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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存心送死

     小弟冷冷地看着他:“你又来了。”

     这人道:“我又来了。”

     大雨滂沱,密珠般的雨点一粒粒打在他们头上,沿着面颊流下,他们脸上的表情是悲是喜?是怒是恨?谁也看不出。

     大家只看出这个人一定是武功深不可测的绝顶高手,一定和这个折断镖旗的少年有密切的关系。

     张实先压住了他的同伴,就连满心怨气的丧门剑也不敢轻举妄动,只问:“朋友尊姓?”

     “我姓谢。”

     张实的脸色变了,姓谢的高手只有一家:“阁下莫非是从翠云峰,绿水湖,神剑山庄来的?”

     这人道:“是的。”

     张实的声音已颤抖:“阁下莫非就是谢家的三少爷?”

     这人道:“我就是谢晓峰。”

     谢晓峰!这三个字就像是某种神奇的符咒,听见了这三个字没有人敢再动一动。

     忽然间,一个人自大雨中飞奔而来,大叫道:“总镖头到了,总镖头到……”

     二十年前,连山十八寨的盗贼群起,气焰最盛时,忽然出现了一个人,一人一骑,独闯连山,以一柄银剑、二十八支穿云箭,扫平了连山十八寨,身负的轻重伤痕,大小竟有一十九之多。

     可是他还没有死,居然还有余力追杀连山群盗中最凶悍的巴天豹,一日一夜马不停蹄,刺巴天豹的首级于八百里外。这个人就是红旗镖局的总镖头,“铁骑快剑”铁中奇。

     听见他们的总镖头到了,四十多位镖头和趟子手同时松了口气。他们都相信他们的总镖头一定能解决这件事。

     谢晓峰心里在叹息。他知道这件事是小弟做错了,可是他不能说,他不愿管这件事,可是不能不管。他绝不能眼见着这个孩子死在别人手里,因为他在这世上唯一对不起的一个人,就是这孩子。

     雨珠如帘。

     四个人撑着油布伞,从大雨中慢步走来,最前面的一个人,白布袜,黑布鞋,方方正正的一张脸,竟是在状元楼上和曹寒玉同桌的那老实少年。

     铁中奇为什么不来?他为什么要来?

     看见了这年轻人,红旗镖局旗下的镖师和趟子手竟全都弯身行礼,每个人的神色都很恭谨,每个人都对他十分尊敬。

     每个人都在恭恭敬敬地招呼他:“总镖头。”

     难道红旗镖局,竟换了这看来有点笨笨的老实人?

     红旗镖局上下两千多人,其中多的是昔日也曾纵横江湖的好手,也曾有过响当当的名声,就凭这么样一个老老实实的年轻人,怎么能服得住那些慓悍不驯的江湖好汉?

     这当然有理。

     镖旗被毁,镖师受辱,就算张实这样的老江湖,遇上这种事都难免惊惶失措。

     可是这少年居然还能从从容容地慢步而来,一张方方正正的脸上,居然连一点惊惶愤怒的神色都没有,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修养和镇定,本不是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所能做到的。

     大雨如注,泥水满街。

     这少年慢慢地走过来,一双白底黑布鞋上,居然只有鞋尖沾了点泥水,若没有绝顶高明的轻功,深不可测的城府,怎么能做得到?

     谢晓峰的心沉了下去。他已发现这少年可能比铁中奇难对付,要解决这件事很不容易。

     这少年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他明知镖旗被毁,明知折旗的人就在眼前,竟好像完全不知道,完全看不见,手撑着油布伞慢慢地走过来,只淡淡地问道:“今天护旗的镖师是哪一位?”张实立刻越众而出,躬身道:“是我。”

     这少年道:“你今年已有多大年纪?”

     张实道:“我是属牛的,今年整整五十。”

     这少年道:“你在镖局中已做了多少年?”

     张实道:“自从老镖头创立这镖局时,我就已在了。”

     这少年道:“那已有二十六年。”

     张实道:“是,是二十六年。”

     这少年叹了口气,道:“先父脾气刚烈,你能跟他二十六年,也算很不容易。”

     张实垂下头,脸上露出悲伤之色,久久说不出话来。

     听到这里,小弟也已听出他们说的那位老镖师,无疑就是创立红旗镖局的“铁骑快剑”铁中奇,这少年称他为“先父”,当然就是他的儿子。

     父死子继,所以这少年年纪虽轻,就已接掌了红旗镖局,铁老镖头的余威仍在,大家也不能对他不服。奇怪的是,此时此刻,他们怎么会忽然叙起家常来,对镖旗被毁、镖师受辱的事,反而一字不提。

     谢晓峰却已听出这少年问的这几句家常话里,实在别有深意。

     张实的悲伤,看来并不是为了追悼铁老镖头的厚爱,而是在为自己的失职悔恨愧疚。

     这少年叹息着,忽又问道:“你是不是在三十九岁那年娶亲的?”

     张实道:“是。”

     这少年道:“听说你的妻子温柔贤惠,还会烧一手好菜。”

     张实道:“几样普通家常菜,她倒还能烧得可口。”

     这少年道:“她为你生了几个孩子?”

     张实道:“三个孩子,两男一女。”

     这少年道:“有这样一位贤妻良母管教,你的孩子日后想必都会安守本分的。”

     张实道:“但愿如此。”

     这少年道:“先父去世时,家母总觉得身边缺少一个得力的人陪伴,你若不反对,不妨叫你的妻子到内宅去陪伴她老人家。”

     张实忽然跪下去,“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对这少年的安排仿佛感激已极。

     这少年也不拦阻,等他磕完了头,才问道:“你还有什么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