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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生死之间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接着说:“因为真正的剑客,都是无名的。”

     这句话也同样已接近“禅”的意境,小方还年轻,还不能完全领悟。

     所以他忍不住要问:“为什么?”

     卜鹰也要思索很久才能解释:“因为真正的剑客,所求的只是剑法中的精义,所想达到的只是剑境中至高至深,从来没有人能到达的境界。他的心已痴于剑,他的人已与他的剑连为一体,他所找的对手,一定是能帮助他到达这种境界的人。”

     他自觉他的解释还不能令人满意,所以又补充:“这种人既不会到江湖中去求名,甚至会将自己的名字都浑然忘记。”

     小方替他补充:“最主要的是,他们根本不希望别人知道他们的名字,因为一个人如果太有名,就不能专心做他自己喜欢做的事了。”

     卜鹰忽然长长叹息:“你实在是个聪明人,绝顶聪明,只可惜……”

     小方替他说了下去:“只可惜聪明人通常都很短命。”

     卜鹰的声音又变得如刀削:“所以三天后我一定会去替你收尸。”

     这一天已经是九月十八。

     九月二十,晴。

     这两天白昼依然酷热,夜晚依然寒冷,小方的体力虽然已渐恢复,情绪却反而变得更紧张、更急躁。

     这并不是因为他对这次生死决战的忧郁和恐惧,而是因为他太寂寞。

     他实在很想找个人聊聊,卜鹰却已走了,千里之内不见人迹。

     紧张、酷热,供应无缺的肉与酒,使得他的情欲忽然变得极亢奋。

     他已有很久未曾接近女人。

     他时常忍不住会想到那只手,那只纤秀柔美,将他全身每一寸地方都抚摸擦洗过的手。

     他觉得自己仿佛已将爆裂。

     所以九月十九的深夜,他就以星辰辨别方向,开始往那帐篷所在地走回去。

     现在已是九月二十的凌晨,他又看到了那帐篷。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绝对不适于跟那样的对手交锋。

     可是他绝不肯回避,也不会退缩。

     有很多人都相信命运,都认为命运可以决定一个人的一生。

     却不知决定一个人一生命运的,往往就是他自己的性格。

     小方就是这么样一个人,所以才会走上这条路。

     他大步走向那帐篷。

     巨大而坚固的牛皮帐篷,支立在一道风石断崖下。

     小方三天前离开这里的时候,帐篷外不但有人,还有驼马,现在却已全部看不见了。

     那些人到哪里去了?

     那些为人们背负食物和水,维持人的生命,却终日要忍受人们无情鞭策的驼马到哪里去了?

     这帐篷里是不是已经只剩下那无情又无名的剑客一个人在等着他?

     等着要他的命?

     烈日又升起。

     小方任凭汗珠流下,流到嘴角,又咸又苦的汗珠,用舌头舔起来,就像是血。

     他很快就会尝到真正的血的滋味了。

     他自己的血。他抛下了他的毛毡、皮袋,和所有可能会影响他动作速度的东西,紧握住他的剑,走入了帐篷,准备面对他这一生中最可怕的对手。

     想不到这帐篷里竟连一个人都没有。

     剑客无名,拔剑无情,一出手就要置人于死地,这一剑不但是他剑法中的精华,也是他的秘密,他出手时当然不愿有别人在旁边看着。

     能看到他这一剑的人就必将死在他的剑下!

     所以小方曾经想到卫天鹏和水银都已被迫离开这里。

     但是他从未想到那无名的剑客也会走,更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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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是同一类的人,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绝不会临阵脱逃的。

     这里是不是发生过什么惊人的变化?发生过什么让他非走不可的事?

     小方看不出。

     帐篷所有的一切,都跟他三天前离开时完全一样,金盆仍在木几上,那块豹皮仍在……

     小方全身的肌肉忽然抽紧,忽然一个箭步蹿到软榻前。他看见豹皮在动。

     他一只手握剑,另一只手慢慢地伸出,很慢很慢,然后忽然用最快的速度将豹皮掀起。

     豹皮下果然有个人。

     这个人不是水银,不是卫天鹏,更不是那无名的剑客。

     这个人是个女人,一个完全**的女人。

     小方一眼就可以确定他以前从未见过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和他以前所见过的任何女人都不同。

     有什么不同?

     小方虽然说不出,却已感觉到,一种极深入、极强烈的感觉,几乎已深入到他的小腹。

     他是个浪子。

     他见过无数女人,也见过无数女人在他面前将自己**。

     她们的胴体都远比这个女人更结实、更**。

     她看来不但苍白而瘦弱,而且发育得并不好,但是她给人的感觉,却可以深入到人类最原始的情欲。

     因为她是个完全无助的人,完全没有抵抗力,甚至连抵抗的意志都没有。

     因为她太软弱,无论别人要怎么对付她,她都只有承受。

     ——任何一个男人,都可以对她做任何事。

     一个女人如果给了男人这种感觉,无论对她自己,抑或对别人都是件很不幸的事。

     因为这种感觉本身就是种引人犯罪的**。

     小方冲了出去,冲出了帐篷,帐篷外烈日如火。

     他站在烈日下,心也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他已将情感克制得太久。

     他不想犯罪。

     汗珠又开始往下流,克制情欲有时比克制任何一种冲动都困难得多。

     他没有走远,因为有些事他一定要弄清楚。

     ——这个女人是怎么来的?卫天鹏他们到哪里去了?

     他再次走入帐篷时,她已经坐起来,用豹皮裹住了自己,用一双充满惊惧的眼睛看着他。

     小方尽量避免去看她。

     他不能忘记刚才那种感觉,也不能忘记她在豹皮下还是**的。

     可是有些话他一定要问,首先他一定要弄清楚她究竟是什么人。

     他问一句,她就回答一句。

     她从不反抗,因为她既没有反抗的力量,也没有反抗的意志。

     “你是谁?”

     “我叫波娃。”

     她的声音柔怯,说的虽然是中原常用的语音,却带着很奇怪的腔调。

     她看来虽然是汉人,却无疑是在大漠中生长的,她的名字也是藏语。

     “你是卫天鹏的人?”

     “我不是。”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我来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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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谁?”

     “他姓方,是个男人,是个很好很好的男人。”

     小方并不太惊异,所以立刻接着问:“你认得他?”

     “不认得。”

     “是谁叫你来等他的?”

     “是我的主人。”

     “你的主人是谁?”

     “他也是个男人。”提到她的主人,她眼睛立刻露出种几乎已接近凡人对神一样的崇拜尊敬,“可是他比世上所有的男人都威武强壮,只要他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只要他愿意,他就会飞上青天,飞上圣母峰,就像一只鹰。”

     “一只鹰?”小方终于明白,“他的名字是不是叫卜鹰?”

     她在这里,是卜鹰叫她来的。

     卫天鹏他们不在这里,当然也是被卜鹰逼走的。

     他替小方逼走了卫天鹏和水银,替小方击败了那可怕的无名剑客。

     只要他愿意,什么事他都能做得到。

     小方忽然觉得很愤怒。

     他本来应该感激才对,但是他的愤怒却远比感激更强烈。

     那个杀人的剑客是他的对手,他们间的生死决战跟别人全无关系,就算他战败、战死,也是他的事。

     他几乎忍不住要冲出去,去找卜鹰,去告诉这个自命不凡的人,有些事是一定要自己做的——自己的战斗要自己去打,自己的尊严要自己来保护,自己的命也一样。

     他还有汗可流,还有血可流,那个自大的人凭什么要来管他的闲事!

     她一直在看着他,眼中已不再有畏惧,忽然轻轻地说:“我知道你一定就是我在等的人。”

     “你知道?”

     “我看得出你是个好人。”她垂下头,“因为你没有欺负我。”

     人类平等,每个人都有不受欺负的权利,可是对她来说,能够不受欺负,已经是很难得的幸运。

     她曾经忍受过多少人的欺压凌侮?在她说的这句话中,隐藏着多少辛酸不幸?

     小方的愤怒忽消失,变为怜悯同情。

     她又抬起头,直视着他:“我也看得出你需要什么,你要的,我都给你。”

     小方的心跳加快时,她已站起来,**裸地站起来。

     他想逃避时,她已在他怀里。

     “求求你,不要抛下我,这是我第一次心甘情愿给一个男人,你一定要让我服侍你,让你快乐。”

     他不再逃避。

     他不能、不想,也不忍再拒绝逃避,因为她太柔弱、太温顺、太甜蜜。

     大地如此无情,生命如此卑微,人与人之间,为什么不能互相照顾、互相安慰,享受片刻温馨?

     她献出时,他接受了她。

     他接受时,也同时付出了自己。

     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又有了种奇异的感觉,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好好保护她,保护她一生。

     烈日还未西沉,人已在春风里。

     “波娃。”他喃喃地说,“这两个字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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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藏语。”她喃喃地回答,“波娃的意思就是雪。”

     雪,多么纯洁,多么脆弱,多么美丽。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你的名字就像是你的人一样,完全一样……”

     他的眼睛阖起,忽然就落入虽黑暗,却甜蜜的梦乡里——他梦见自己已变成了一条鱼。

     不是水里的鱼,是锅里的鱼!油锅!

     在烈日下,沙地上,钉着四个木桩,将一个人手足四肢用打湿了的牛皮带绑在木桩上,再用同样的一条牛皮带绑住他的咽喉。

     等到烈日将牛皮带上的水分晒干时,牛皮就会渐渐收缩,将这个人活活扼死,慢慢地扼死,死得很慢。

     这就是沙漠中最可怕的酷刑。

     死在这种酷刑下的人,远比油锅中的鱼更悲惨、更痛苦。

     没有人能忍受这种酷刑。

     在这种酷刑的逼迫下,就算最坚强的人也会出卖自己的良心。

     小方醒来时,情况就是这样子的。

     烈火般的太阳正照在他脸上,小方虽然已醒来,却睁不开眼。

     他只能听见声音,他听见了一个人在笑,声音很熟悉。

     “波娃,她的名字的确就像是她的人一样。”

     这是水银的声音:“只可惜你忘了雪是冷的,常常可以把人冷死,就算结成冰时,还可以削成冰刀,以前我有个朋友最喜欢用冰刀割男人,我见过有很多男人都被她用冰刀阉掉。”

     她笑得真是愉快极了,远比一个钓鱼的人将亲手钓来的鱼放下油锅更愉快。

     鱼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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