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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张地图

     郎格丝当然也明了这一点,当然也知道这张地图的价值。

     她看过这张地图后,就把它毁了。

     因为她已经把这张图记在心里,只有记在心里的秘密,才是别人偷不去也抢不去的。

     ——就好像一个人心里某一些值得珍惜的回忆一样,只有用这种方法保存,才能永远属于自己。

     她永远也想不到这张图居然又出现在纸上,这张纸居然会出现在这个苦行僧手里。

     02

     “我知道你看到我手里的这张图一定会吃惊的。因为这个世界上本来已经没有这么样一张图存在了。”苦行僧说。

     “你们的大君已经把它交给了你,因为他已将它记在心里。”苦行僧又说,“你也将它毁了,因为你也把它记在心里。”

     郎格丝忍不住问:“那么现在你手里怎么会有这张图呢?”

     “因为我会偷。”

     苦行僧微笑:“我也像你们的大君一样,会用一些特别的方法偷别人久已埋藏在心里的东西。”他说:“这种方法当然不容易。”

     这种方法当然不容易。

     从郎格丝离开波斯的时候,这个苦行僧就已经在注意她了。

     ——她的饮食起居,日常生活,她的一举一动,她的每一个接触和反应。

     “你知不知道我动员了多少人去侦察你?”苦行僧问郎格丝。

     她当然不知道。

     他自己回答:“你一直想不到的。”苦行僧说:“为了侦测你的行为和思想,我一共出动了六千三百六十个人,而且都是一流的好手。”

     郎格丝这一次并没有被震惊。

     要侦察她的行为并不困难,要探测她的思想却绝不是件容易事。

     能捕捉到的人,对这一类事的判断,也不可能是完全一样的。

     所以要探测一个人的心理,所需要动员的人力,也许比出战一个军团还要多得多。

     因为这本来就是人类最大的奥秘。

     要去偷一个人心里的图,当然也要比偷一个柜子里的图困难得多。

     苦行僧虽然仍旧故作严肃,笑得却很愉快。

     “在这一面,我相信就是天下共推的盗帅楚留香,也未必能高过我。”

     “那是一定的。”郎格丝冷冷地说,“因为天下人都知道,香帅从不偷任何人心里的秘密。”

     任何人都知道,楚留香是一个最尊重别人隐私的人。

     “如果他要偷,”郎格丝说,“他最多也只不过偷一点别人心里的感情。”

     “是的。”苦行僧承认。

     “我也是个江湖人,而且我精研古往今来所有江湖的历史,甚至远在百年前的名侠都不例外。”

     他说:“可见我也承认,在这一方面,楚香帅是没有人能比得上的。”

     楚留香从不杀人,他总认为——

     一个人无论在任何情况中,不管犯了多大的错误,都应该先受到法律的制裁,才可以确定他的罪行。

     确定他的罪行后,才可以制定对他的惩罚。

     在楚留香那个时代,这种思想也许是不被多数人认同的,可是在现代,这种思想却已经成为所有文明国家立法的准绳。

     03

     “既然你也认为楚留香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你为什么一定要他死?”郎格丝问。

     苦行僧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可是他的眼睛却已经替他回答了。

     在这一瞬间,他的眼睛里忽然出现了说不出的怨毒和仇恨。

     郎格丝在心里叹了口气,再问第二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大君已经把这张图交给了我?”

     这次苦行僧虽然回答了她的问题,却等于没有回答一样。

     “每个人做事都有他自己的方法,这种方法通常都是不能告诉别人的。”苦行僧说,“我也不例外。”

     他说:“不管我用的是什么方法,你还没有走出波斯的国境,我就已对你这个人非常了解了。”

     “所以你早就盯上了我?”

     苦行僧摇头:“不是我盯上你,而是要你来盯上我。”

     “哦?”

     “我当然先要想法子让你知道,我现在正在进行的这个计划,可以和你要做的事完全配合。”

     “所以你相信我一到这里,就一定会来找你,不管要用什么手段,都在所不惜?”

     “是的。”苦行僧说,“我确信你一定会这么样做。”

     “因为你不惜用一切手段,也要得到我这张图。”

     “是的。”

     苦行僧说:“我不但要利用你的财富,来助我完成这个计划,我还要利用你这个人,来替我除掉那个蜘蛛和那个割头的小鬼。”他解释:“如果我亲自出手,别人也许就会认为我太过分了一点。”

     ——他们本来都是他这次密约中的盟友,如果他亲自出手杀了他们,非但不智,而且不吉。

     “这一次计划中,每一点我都算得很周密。”

     苦行僧说:“只有一件事是出我意料之外的。”

     “什么事?”

     苦行僧盯着这位长腿细腰的狼来格格:“你为什么不杀那个小鬼?”他问:“刚才你本来有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在当时那一刹那间,她的确随时都可以将那个割头小鬼绞杀于她那双长腿下。

     “那时我确实可以杀了那个小鬼。”郎格丝说,“我本来也想杀了他。”

     “你为什么不杀?”

     “因为我忽然下不了手。”

     “为什么?”

     “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有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郎格丝说。

     ——就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身体和脸上也出现一种非常奇怪的表情,就好像一个怀春的少女在一个温暖的仲夏夜里,忽然触及了一只男人的手,一个她喜欢的男人的手。

     “我忽然觉得非常刺激。”郎格丝说。

     她的声音也变了,仿佛变成了一种春夜的梦呓。她就用这种声音接着说:“就在那个小鬼爬到我身上来的时候,我就忽然觉得全身上下都好像被塞入了一个大毛筒子里一样。”郎格丝轻轻地说:“一个人有了那种感觉的时候,怎么能下手杀人?”

     苦行僧眼中第一次有了惊诧之色。

     “你说你有这种感觉的时候,就是那个割头小鬼爬到你身上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