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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要命的人

     01

     两个人死了,一个有名,一个无名,可是在别人看来,都是一样的。

     都一样只不过是一个死人,一具尸体。

     在一件极诡秘复杂的行动中,一个死人是绝不会造成太大的作用的。

     楚留香死了,也只不过是个死人而已,跟别的死人也没什么不同。

     这一次行动的原因,为什么会是他?

     02

     灯火忽然又亮起,点亮了这条长街。

     就在刚才那片刻间,这条长街上已不知发生了多少必将流传江湖的搏击刺杀拼斗,也不知有多少曾经叱咤一方的武林高手,在这里流血至尽而死。

     可是长街依旧。

     ——因为长街没有生命,也没有感情,所以长街依旧冷寂。

     什么人都看不见了,活人不见,死人也不见,甚至连尸体和血迹都看不见。

     如果那时你也在那条长街上,除了那一家仿佛已变成鬼屋的店铺,和那一盏盏也好像带着点森森鬼气的灯火外,你只能看见三个人。

     一个面色苍白、轮廓突出,全身上下都好像带着种上古贵族那种风姿和气质的人。

     ——是慕容。

     他一直都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瞬息间的黑暗,瞬息间的光亮,瞬息间的凶杀,瞬息间的死亡,都好像跟他连一点关系都没有。

     甚至连毁灭都好像跟他全无关系。

     这个人非但对他自己的生死存亡全不关心,对这个世界是否应该毁灭也全无意见。

     他唯一关心的事,好像只不过是远方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

     一个看来宛如兰花般的影子。

     此刻正在午夜前后!

     另一个人穿一身直统统的长袍,以蓝巾蒙面,可是看起来还是带着种令人无法抗拒也无法形容的魅力,就算把她藏在山间埋入土中也一样,她这种魅力,就算千千万万里之外,也一样可以让你牵肠挂肚。

     这种魅力是每一个成熟的男人都可以感觉得到的,但却偏偏没有一个人能说得出来。

     第三个人就站在他们对面,就这么样随随便便地站着,可是无论任何人看见他,都会觉得这个人是与众不同的。

     这个人究竟有什么不同的?谁也说不出来,因为他根本就没有什么特别出众的地方。

     他并不突出,可是看起来却有一种慑人的威仪,他并不英俊,可是看起来却非常有吸引力。他的肌肉虽然已渐松弛,可是看起来却依然如少年般矫健灵活。

     因为他每一次出现时,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他出现的位置,灯火照射到他身上的角度,他站立的姿势和方位,他的发型和服装,每一样都由专家精心设计过。

     因为他是铁大爷。不但是老板,而且是老大。

     铁大爷远远地看着慕容,慕容也在看着他。两个人的神情居然全都很冷静。

     灯光的阴影使得铁大爷脸上的轮廓变得和慕容同样明显突出。

     只不过他们还是有些地方不同的。

     ——慕容虽然坐着,可是看起来好像还是比铁大爷高得多。

     ——有种人好像天生就是高高在上的!

     铁大爷无疑也有这种感觉,因为他已被激怒。也只有这种感觉,才能使他这种身经百战由低处爬起的江湖大豪激怒。

     可是就在他开始发怒的时候,他脸上反而有了笑容。

     ——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些人在杀人时总是先笑一笑?

     慕容当然应该看得出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个极不简单的人,也应该看得出这个人笑眼中的杀意和埋伏在四面的杀机。

     他自己带来的人却好像已经在刚才那一瞬间突然全都被黑暗吞没。

     就算是个从来不怕死的人,到了这种时候,也难免会紧张起来的,就算不害怕,也难免会紧张。

     慕容却好像是例外。

     铁大爷冷冷地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而且是真的叹了口气。

     “你不该来的,”他居然对慕容说,“虽然你是条好汉,可是你实在不该来的。”

     “为什么?”

     “因为我要找的是上一代的慕容,不是你。”大爷说,“何况你根本不是慕容家的人。”

     ——慕容青城故去后,慕容无后,就将他们表亲家的二少爷过继到慕容家来,承继这一门的香烟,当然,也接掌了江南慕容的门户。

     这件事在江湖中已经不是秘密。

     “我调查过你,”铁大爷说,“我对你的了解,大概要比你想象中多得多。”

     “哦?”

     “你不但是条好汉,也是个人才,在少年时就曾经替慕容家策划过很多件大事,成绩都不错,所以慕容家这次才会选中你继承他们的门户。”大老板说,“所以我才想不通。”

     “什么事想不通?”

     “我实在想不通这次你为什么一定要来送死?”铁大爷说,“这一次你不但计划欠周密,行动更疏忽,简直就像是故意来送死的。”

     慕容忽然笑了,此时此刻,谁也不明白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你知不知道有些人在明知必死之前也会笑的。

     03

     多年后那位求知若渴的少年对当时那一战所作的结论虽然荒谬,可是他的前辈长者并没有责备他,只不过问了他几个很简单的问题。

     ——在这里,作为一个执笔记叙当年那一战的人,必须要说明的是,因为那一战非但对江湖的影响很大,而且波及很广,其计划之精密、战略之奇诡,更被江湖人推崇为古今三大名战之一,策划这一战的人,当然更是不世出的奇才。

     所以直到多年后,还有人讨论争辩不息。

     在那一天,长者对少年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你能确定引起这一战的主要原因是楚留香?”

     “是的。”

     “你为什么能确定?”

     “因为谁也没有看见楚留香是不是真的死了。”少年说,“他死的时候,没有人在场,他死后,也没有人见他的尸体。”

     “神龙不死,不见其尾,神龙如死,首亦不见。”长者说,“连麝象之属,死前还要去找一个隐秘之地让自己死后不被打扰,何况香帅?”

     “是的,这道理我也明白。”少年说,“有些人的确就像是香帅一样,其生,见首而不见其尾;其死,鸿飞于九天之外。”

     “那么你还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像这么样一个人,怎么会死得那么容易?”少年说,“他死时,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他的死,是否只不过是一种手段而已?”

     他甚至还提醒他的长者:“古往今来,也不知有多少名侠、名将、名士都曾经有过这种情况,因为他们都太有名了。”

     ——一个人如果太有名了,就难免会有很多不必要的烦恼,如果他要完全摆脱这种烦恼,最彻底的一种方法就是“死”。

     “问题是,他是真死?还是假死?”

     长者叹息。这道理他当然也明白,也许比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明白得多。

     他脸上每一条皱纹,都是生命的痕迹,有些虽然是被刀锋刻画出来的,却还是不及被辛酸血泪惨痛经验刻画出的深邃。

     “如果你的理论可以成立,那么一个像楚留香这样的人,得到了这么样一个机会,可以悠悠闲闲地度过他这一生,做一些他本来想做而没有时间去做的事,从容适意,再无困扰。”长者叹息,叹息声中充满了羡慕,“一个人如果这么样地‘死’了,还有什么事能让他复活?”

     “有的,”少年的回答还是很肯定,“迟早总是会有的。”

     “因为每个人一生中都会做一些他本来不愿做的事。尤其是像楚香帅这样的人。”

     “哦?”

     “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少年说,“每个人这一生中都要做一些他本来不愿做的事,他的生命才有意思。”

     “这是谁说的?”

     “是你说的。”少年道,“自从你对我说过一次之后,我从来都没有忘记,何况你已不知道对我说过多少次。”

     ——这也不是老生常谈。这也是从不知道多少次痛苦经验中所得的教训。每说一次,感觉都是不一样的。

     说的人感觉不一样,听的人感觉也不一样。

     长者苦笑,只有苦笑。

     只不过他还是要问,因为问话有时也是种教训。

     因为你自己回答出的话,总是会比别人强迫要你记住的话更不易忘记。

     “如果楚香帅真的没有死,正在过一种他久已向往的生活,”长者问少年,“那么你认为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能迫他重返江湖?”

     我们甚至可以去想象,“他”正乘着他那艘轻捷舒适快速而华美的帆船在遨游湖海,正在享受着甜儿的蜜意,蓉蓉的柔情,红袖的甜香。

     现在他甚至很可能已经到了波斯,做了他们王室的上宾,正斜倚在柔厚如云絮般的地毯上,浅啜着一杯用水晶夜光杯盛着的葡萄美酒,斜倚着蓉蓉的肩,轻触着甜儿和红袖的手,欣赏着波斯舞娘肚皮上肌肉那种奇妙的韵律和颤动。

     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什么事能令人重返江湖间的凶杀恩怨腥风血雨中?

     “有的。”少年说,“一定有的。”

     他说得更肯定:“每个人都必须为某些事付出代价,如果不去做那件事,他就不是那个人了,也不配做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