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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决战之夜

     一个受过极严格武功训练的人,一个在某一种功夫上有特别不平凡的造诣之人,在他的一举一动间,甚至在他的神态里,都可以看得出来。

     何况朱儒又是个受过这方面严格训练的人。想不到他却偏偏说:“我看不出。”

     “你怎么会看不出?”大老板已经在发怒,“难道你看不见他?”

     “我看得见他。”朱儒说,“可是我只能看见他这个人,却看不见他的动作和神态。”

     “为什么?”

     “因为他根本没有动过,连小指头都没有动过。”朱儒说,“而且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朱儒不等老板再问,就解释:“他的脸,就像是用大理石雕出来的。”朱儒说:“他没有动,只因为他一直都坐在一张很舒服的椅子上。一动也没有动。”

     椅子虽然有四条腿,可是椅子不会走。

     那么慕容怎么来的?

     这是个愚蠢的问题,根本不必回答,真正的问题在另外一点。

     铁大爷已经想到这一点,丝路先生已经在问朱儒:“你是不是说,他是坐在一张椅子上被人抬来的?”

     “是。”

     “他有没有受伤?”

     “没有。”朱儒说,“至少我看不出他像受了伤的样子。”

     “他的腿当然也没有断!”

     “他的腿好像还在。”朱儒说,“慕容世家好像也不会选一个断了腿的人来掌门户。”

     江南慕容一向争强好胜,最要面子,每一代的继承人,都是文武双全,风采照人的浊世佳公子。

     “那么这个慕容是怎么回事呢?”铁大爷皱着眉问,“他既没有受伤,也不是残废,他为什么不自己走路来?为什么不去弄匹马来骑骑?”

     朱儒不开口。

     这也不是个聪明的问题,而且根本不该问他的,这个问题本来应该去问慕容自己。

     愚蠢的问题根本不必回答,可是这一次丝路先生居然说:“这个问题实在问得好极了。”他说:“一个人如果做出了一件他本来不该做的事,如果不是因为他太笨,就是因为他太聪明。而且其中一定有问题。”

     “这个慕容看来好像并不是个笨蛋。”

     “他绝对不是,”丝先生说,“他也许远比你我想象中还聪明。”

     “哦?”

     “他至少知道坐在椅子上被人抬来是有好处的。”

     “什么好处?”

     “坐在椅子上不但舒服,而且可能保留体力。”

     朱儒淡淡地接着说:“我们在这里等他,本来是我们以逸待劳,先占了一点便宜,”朱儒说,“可是现在我们都在站着,他却坐着,反而变得是他在以逸待劳了。”

     大老板大笑。

     “好,说得好,”他问朱儒,“那么现在你为什么还不叫人去弄张椅子坐下来?”

     02

     这张椅子的椅面是用一种比深蓝更蓝的藏青色丝绒铺成的,光滑柔软如天鹅。

     穿一身同色丝袍的慕容懒洋洋地坐在椅上,使得他苍白的脸色和那双苍白的手看来更明显而突出。

     抬椅子的两个人,身材极矮,肩极宽,看起来就像是方的。

     他们的两条腿奔跑如风,上半身却纹丝不动,慕容端坐,就好像坐在他那个铺满波斯地毯的小厅里。

     这不是一顶小轿,只不过是张缚着两根竹竿的椅子,却很容易被人误作一顶小轿。

     轿不应该是静的,椅子应该是静的,它们本来是两样绝不相同的东西,可是在某一种情形下,却常常会被误认为同类。

     ——人岂非也一样,两个绝不相同的人,岂非也常常会被误认为同样,有时甚至会误认为同一个人。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袖袖紧随在慕容身侧,寸步不离。

     另外还有四个人,年纪都已不小,气派也都不小,神态却很悠闲,从容而来,就好像是在散步一样。

     可是他们紧跟在那两个脚步如风的抬椅人后面,连一步都没有落后。

     别人飞快地跑出了七八步,他们悠悠闲闲地一步跨出,脚步落下时,恰巧就和别人第八步落下时在同一刹那间。

     他们每个人身上,还带着一口无论谁都看得出非常沉重的箱子。

     一种用紫檀木制成,上面还镶着铜条的箱子,就算是空的,分量也不轻。

     箱子当然不会是空的,在生死决战时,谁也不会抬着四口空箱子来战场,只不过谁也不知道箱子里装着些什么东西。

     跟在他们后面的八个人,脚步就没有他们这么悠闲从容了。

     再后面是十六个人。

     然后是三十二个。

     这三十二个人跟随着他们,如果不想落后,已经要快步奔跑。

     03

     看看这一行人走上小镇的老街,铁大爷忽然问丝路:“你看他们来了多少人?”

     “我看不出有多少人。”丝先生说,“我只看得出他们有六组人。”

     “一组多少人?”

     “组别不同,人数也不同,”丝路先生说,“第一组只有两个人。”

     “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跟在椅子旁。”

     “是的。”

     “第二组呢?”

     “第二组就有四个人,三组八个,四组十六,五组三十二。”

     “第二组四个人我认得出三个,”铁大爷眯起眼,“三个都是好手!”

     “是的。”

     “可是我看,其中最厉害的一个,大概还是我认不出的那一个。”

     那个人又高又瘦,头却特别大,整个人看起来,就好像把一个梨插在一根筷子上。

     这样一个人,应该是会让人觉得很滑稽的,可是这个世界上,觉得他滑稽的人,大概不会太多。

     如果有一百个人觉得他滑稽,其中最少有九十九个半已经死在他的钉下。

     “你说的一定是丁先生。”

     “我想大概就是他。”大爷道,“人长得又细又长,脑袋却又大又扁,看起来就像是个钉子。”

     “他的名字本来就叫作丁子灵。”

     “丁子灵?”大爷的脸色居然也有一点变了!“丁子灵,灵钉子,一钉下去,就要人死。”

     “是的,”丝路说,“我说的就是他。”

     铁大爷的脸本来绷得很紧,却又在一瞬间放松。

     “不错,这个钉子是有一点可怕,幸好我既不是木头,也不是墙壁,我怕他个鸟?”他说,“我只不过觉得有点奇怪而已。”

     “奇怪什么?”

     “一组两人,二组四人,三组有八,四组十六,五组三十二。”大爷问丝先生,“我算来算去,最多也只有五组,你为何却要说是六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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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丝先生笑了笑,用一种非常有礼貌的态度反问大爷:“那两个抬轿子的人是不是人?”

     两个方形的人,几乎是正方的,不但宽度一样,连厚度都差不多,两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两个馒头摆在两个方匣子上。

     这个世界显然很不小,可是要看见这么样两个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忽然间,铁大爷的脸色又绷紧了。

     然后他就用他惯有的那种简单而直接的方式,发出了他的命令。

     “我们第一次攻击的对象是他们的第二组和第三组,一共十二个人,一次歼灭。”铁大爷说,“我们约定好的讯号一发,行动就开始。”

     他又说:“这一次行动,必须在击掌四次之间全部完成。”

     丝路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