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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断魂夜 断肠人

     他忍不住又摸了摸鼻子。

     在他心里不安的时候,除了摸鼻子之外,好像就没有别的事可做,连一双手都不知应该放在哪里才好。

     然后他就看到了她的手伸过来,手里端着杯茶。

     碧绿色的翡翠杯,碧绿的茶,衬得她的手更白,白而晶莹,仿佛透明的玉。

     她忽然淡淡地笑了笑,道:“这杯茶我刚喝过,你嫌不嫌脏?”

     没有人会嫌她脏。

     她清净得就像是朵刚出水的白莲。

     但这邀请却来得更突然,更奇怪。

     一个像她这样的女孩子,怎么会随随便便就请一个陌生男人喝她自己喝过的茶呢?

     楚留香看看她,终于也笑了笑,道:“多谢。”

     他接过了这杯茶。

     他忽然发现她的美不但优雅高贵,而且还带着某种说不出的神秘气质,仿佛对任何事,都看得很淡,很随便。

     她请楚留香喝这杯茶,并不是种很亲密的动作,只不过因为她根本觉得这种事情无所谓,根本就不在乎。

     她甚至好像根本就没有将楚留香放在心上。

     楚留香被女人恨过,也被女人爱过,却从未受过女人如此冷淡过。

     冷淡得简直已接近轻蔑。

     这种感觉虽令他觉得很恼火,但对他说来,却也无疑是种很新奇的经验。

     新奇就是刺激。

     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忽然有了种征服这个女人的欲望。

     也许每个男人看到这种女人时,都难免会有这种欲望。

     楚留香将这杯茶喝了下去——因为他也一定要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对任何事都不在乎的样子。

     何况他早已确定这杯茶里绝没有毒。

     他对任何毒药都有种神秘而灵敏的反应,就好像一只久经训练的猎犬,总能嗅得出狐狸在哪里一样。

     她冷冷淡淡地看着他,忽又道:“这儿只有一个茶杯,因为从来都没有客人来过。”

     楚留香的回答也很冷淡。

     “我也不能算你的客人。”

     “但你却是来找我的。”

     “也许是。”

     “也许?”

     楚留香笑得也很冷淡:“现在我只能这样说,因为我还不知道你是不是我要找的人。”

     “你要找的是谁?”

     “有个人好像一定要我死。”

     “所以你也想要他死?”

     楚留香又淡淡地笑了笑:“自己不想死的人,通常也不想要别人死。”

     这句话的另一方面也同样正确。

     “你若想杀人,就得准备着被杀!”

     她还在看着楚留香,美丽而冷淡的眼睛里,忽然露出很奇怪的表情。

     “你想要的是什么?”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她忽然站起来,走向窗下,推开窗子,让晚风吹乱她的发丝。

     过了很久之后,她好像才下了决心。

     忽然道:“你要找的人就是我!”

     窗外夜色凄清,窗下的人白衣如雪。

     她背着楚留香,并没有回过头,腰肢在轻衣中不胜一握。

     这么样一个人,居然会是个阴险恶毒的凶手?楚留香不能相信,却又不能不信。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是凶手,除非他真的是凶手,而且已到了不能不承认的时候。

     楚留香看着她的背影,还是忍不住要问:“真的是你要杀我?”

     “嗯。”

     “那些人都是你找来杀我的?”

     “是。”

     “你认得我?”

     “不认得。”

     “不认得为什么要杀我?”

     没有答复。

     “艾青呢?她们姐妹是不是被你绑走的?她们的人在哪里?”

     还是没有答复。

     楚留香叹了口气,冷冷道:“你难道一定要我逼你,你才肯开口?”

     她忽然转过身,盯着楚留香。

     她眼睛里的表情更奇怪,好像在看着楚留香,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又过了很久,她才一字字慢慢地说道:“你要问的话,我都可以说出来。”

     楚留香道:“你为什么不说?”

     她的声音更低,道:“在这里我不能说。”

     楚留香道:“要在什么地方你才能说?”

     她的声音已低如耳语,只说了两个字:“**。”

     屋角里有扇门。

     轻帘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就可以看到屋里的一张床。

     床前低垂着珍珠罗帐。

     她已走进去,走入罗帐里。

     她的人如在雾里。

     “**,你若想睡,就跟我上床。”

     楚留香做梦也想不到会从她这么样一个女孩子嘴里,听到这种话。

     这实在不能算是句很优雅的话,当然更不高贵。

     无论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子,在你面前说出这种话,你就算很愉快,也同样会觉得这女人很低贱。

     可是她,却不同。

     她在楚留香面前说这句话的时候,楚留香既没有觉得很愉快,也并没有觉得她是个很低贱的女人。

     因为她对你这么样,并没有表示出她喜欢你,也没有表示出她要你。

     她只不过要你这么样做。

     因为她对这种事根本看得很淡,根本不在乎。

     也许她并不是真的这样,但无论如何,她的确已使楚留香有了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