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真是驚訝極了。一個女人,十年沙場,這故事太狗血,太傳奇,太驚心動魄匪夷所思了。
戰爭年代需要傳奇來鼓舞民心,和平年代就更需要傳奇來安撫傷痕,於是皇上決定把花木蘭的事蹟大加頌揚,特地派了皇家侍衛隊護送花木蘭還鄉,還提前通知她的家人隆重接待,演出一場換裝秀。
全村的人都被驚動了。
後來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因為有一首叫作《木蘭詞》的長詩把所有的事都記載了下來,流傳千古。詩中詳細地說了花木蘭買裝備的過程,還有上戰場的路線,但是關於戰爭,卻只說了寥寥幾句:
「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十年啊。三千六百多個日子,竟然十個字就形容完了。這是因為,她一直活在戰友的保護中,最難忍受的僅僅是自然條件的艱苦,是「朔氣」與「寒光」,戰爭雖然慘烈,卻同她沒有太大關係。身經百戰後,連將軍也戰死了,她卻毫髮無傷地平安歸來。
木蘭明白,丁丁已經彌留了,開始神智不清。這男孩子真是年輕,就像她的弟弟一樣。她抱著他,恍惚中覺得自己就是他的媽媽,姐姐,妹妹,或者妻子。
她知道,將死的人已經成了神明,丁丁大概知道她是女人了,把她看成了全世界所有最親愛的女人的集合化身。她將他抱得更緊,低低地唱起了一首家鄉的歌。
月上中天時,丁丁死在了木蘭的懷裏。這一次,木蘭沒有哭,走了那麼多路,過了那麼多山,她終於知道,最美的風景在家鄉。
「危險我也要去!」花木蘭堅持,「如果你不讓我參加突圍,就安排我做誘餌去引開敵人吧。」
「那不是更危險?」副營長的眼睛瞪得銅鈴大,半晌,一揮手說,「好吧,你去突圍。」
副營長選出了軍營中最驍勇的九十九位騎兵和花木蘭一起突圍。整個過程中,她的身邊隨時都會有七八個士兵掩護著她,擋住所有的刀箭。終於來到安全的地段時,他們已經只剩下十二個人。有個叫丁丁的戰士一個人就替她擋了三箭,一直到脫離戰圈,始終緊緊握著她的手,癡癡地看著她,彷彿看著世上唯一的親人。
他們不知道答案,所以詩作者會在最後說:
「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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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我東閣門,坐我西閣床,脫我戰時袍,著我舊時裳,當窗理雲鬢,對鏡貼花黃。」
那情景本來是很動人的,但也很驚人,很傷人。所以後面的描寫,詩作者就沒那麼老實了,而是用了「背面敷粉」的筆法,留下很可尋味的定格:
「出門看夥伴,夥伴皆驚惶:同行十二年,不知木蘭是女郎。」
然而暮色降臨的時候,大丙是被士兵們抬下戰場的,木蘭再也沒有機會問他任何問題了。下葬前,她摟著大丙的屍體哭得死去活來,她不僅是哭大丙,還是哭阿甲,哭小乙,他們也都死在了這次戰役中。她甚至都還沒來得及跟阿甲說:謝謝你說願意保護我;也沒來得及跟小乙說:對不起我不該罵你。
眼淚是女人的天賦異稟。一個傷透了心的女人哭起來更是驚人的,簡直天昏地暗,雲愁雨怒。戰友們勸:「既然是戰爭,死亡就是難免的。別哭了,明天說不定就輪到你。」
「我情願死的是我。」她脫口而出。如果她死了,就會跟同袍們葬在一起,成為烈士,那麼她是女人的秘密就永遠不會有人問起。
前面說過,花木蘭姐妹倆都算不上美女,所以出嫁很成問題。木蘭從軍十年,姐姐也沒嫁出去,成了遠郭近村最著名的「敗犬」,如今聽說有英俊官兵護送妹妹還鄉,便做起春夢來:說不定可以從中挑個如意郎君呢。於是不去扶年邁的父母出門迎接,反倒著急慌忙地先自己化起妝來,打扮得要多妖嬈有多妖嬈。而小弟就趁機挨家挨戶地敲門,讓大家湊分子給姐姐辦接風宴──這一段,詩裏倒是明明白白地記下了:
「爺娘聞女來,出郭相扶將;阿姊聞妹來,當戶理紅妝;小弟聞姊來,磨刀霍霍向豬羊。」
詩裏更加不厭其煩記敘的,還有木蘭易裝的細節:
換句話說,她最大的功績,就是上了戰場,並且活著回來。
皇上為了嘉獎她,答應賜個尚書郎的位子給她做。但是花木蘭對於扮男人已經厭倦了,她覺得再隱瞞就對不住她的同袍,於是跪在朝堂上大聲說:「我是女的!」
這句話說出來真是痛快!痛快到她忍不住要多說幾遍:「我是女的!我是女的!皇上我不能做官,因為我是個女的!我不要獎賞不要封誥,只想回家找我爸媽!皇上你讓我回家吧,我其實沒什麼本事,也算不上勇敢,我只是個女的!」
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
木蘭後來又轉過很多營帳,但每個營長都好像有默契似的,總是把最安全最輕鬆的工作分配給她,從不讓她上場打仗。任何一件事做慣了,就會成為不成文規矩似的,木蘭漸漸也習慣了這樣的安排,一晃眼十幾年過去了。
戰爭終於結束。
「媽媽。」丁丁呢喃。
「什麼?你叫我什麼?」木蘭一驚,但接著會意,「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讓我轉告你媽媽?」
然而丁丁又叫:「姐姐。」聲音更加溫柔。
據說,「撲朔迷離」這個詞,就是這麼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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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驚惶」兩個字可真是耐人尋味啊。花木蘭女扮男裝十二載,在沙場上風吹雨打,朔氣寒光,固然是在戰友們的保護中活下來了,就因為「女人我最大」的原始理由。但是當她真真正正地還歸女兒身時,卻實實在在配不上「女兒」這兩個字了──她面黃肌粗,皮膚皸裂,連胭脂都撲不上,化女妝,比男裝更加可怖。因為一個女人包裹在男人的鎧甲下,再粗獷也還是有一份弱不勝衣的嬌柔,就好像阿甲說的:連背影也那麼動人;就像小乙說的:我打不還手,寧可讓你欠著我;就像大丙營長說的:女人就應該待在後方;就像丁丁說的:我是男人,為了女人而死我願意。
也許他們並沒有說出口,但他們的確是這樣想,也是這樣做的。沙場上,無數的甲乙丙丁們前仆後繼,把以死報國保護婦孺視為天職。他們都知道花木蘭是女郎,早就知道,卻心照不宣。因為這是欺君之罪,不說穿,就不成其為共犯。
但是今天,當他們終於見到了木蘭的真身後,卻不禁有點失望,甚至失措:她原來是這麼,這麼,這麼……早知道是這樣,他們還會那樣悉心傾力無怨無悔地保護她嗎?
然而活著,活在恐懼裏,戰爭中,壓力是多麼巨大。
營長死了,寡不敵眾已成定局,黑山頭註定是守不住了。副營長召集眾人歃血為盟,要選一百名死士突圍求救,其餘的人則負責掩護和牽引敵人。
花木蘭第一個報名。副營長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你?不行!絕不行!太危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