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食梦貘!”阿倍猛然反应过来。
“食梦貘?”神英茫然。
“对,传言这种妖怪以梦为食,一般是吃噩梦的好妖怪,但这一只应该是被她改变了。”
“大哥哥懂的不少嘛。”有希笑着说道:“但你们来到了这里,便休想活着走出去。”
霎时间,小女孩变得面色狰狞。她的式神忽然从长鼻子里喷出一股紫色的烟雾,阿倍手疾眼快地扔出一张驱魔符打到了食梦貘的身上,但还是不小心吸入了烟雾,昏厥了过去,两个人都倒在了地上,进入了由食梦貘创造的梦境中。
神英又再次回到了大唐,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一次次匍匐前进。但这梦境好像没有尽头,她跑出了地牢,却又再次回到了那间牢房,一次又一次的挣扎,梦中的神英已是筋疲力尽。阿倍却梦见了父亲,父亲唤出式神千月,阿倍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孩童,他看到了千月手中的匕首,看到了父亲的挣扎与绝望,他又看到了将他们拒之门外的妇人,看到了清波村不远处,父亲一个人抵挡住的滔天巨浪。
这梦,该死地长呢。
阿倍始终保有一份清明,他担心着神英,他知道神英背负着很多不快的往事,在式神千月又一次拿出匕首向他的方向刺来时,他打掉了父亲抵挡的胳膊,任由匕首刺入了幼小的他的身体里,梦境开始发生了变化,梦境所造的父亲开始呆滞起来,站在一边不再有动作,式神千月也僵住了,梦境好似一瞬间将时间静止了,不再一遍一遍地重复上演。阿倍知道,他的决定是正确的。
匕首刺入身体的时候是有痛觉的,但这痛觉也不断让阿倍清醒过来,他要去找神英。
梦境与梦境之间是有通道的,阿倍在这梦境中四处寻找着可能的缝隙,他看到父亲身后有一个裂缝,那个裂缝好似在渗入什么力量支撑着这个梦境的运转。他奋力将缝隙撕裂开,钻了进去,不知道会不会直接找到神英姐。
阿倍路过了很多人的梦境,他看到那个递给他们水党的老伯在苛责自己的儿媳妇,儿媳妇怀着身孕,她受了伤在血流不止,他的儿子赶过来抱起妻子,然后就被告知他们的孩子没了,老伯自责不已,留下所有家当独自一个人去了森林打算自生自灭,林中有饿狼追逐着他。梦境一次又一次上演,老伯一次又一次地痛哭。阿倍在老伯鞭打儿媳妇的瞬间拦住了他,将鞭子折断扔在了一旁,老伯的梦境戛然而止。而后,梦里的场景开始发生了变化,所有的人和景物被吸入另一个缝隙中消失不见,阿倍加快脚步又步入了另一个梦境。
神英还在奋力挣扎着,她几乎是没有意识地仍然在寻找阿召,逃离地牢,她对自己的怪异的身体感到恶心无比,心底唯一的执念便是,找到阿召,找到阿召。
当阿倍终于来到神英的梦境时,已经耗费了太多的力量,但他在看到躺在阴冷的地牢的地上的神英时,心里猛地一痛。
“神英姐。”他哭着喊她。
神英缓缓地抬头,只见地牢外有一个少年,似乎带着一身的光芒照亮了她。
“你是谁?”
阿倍愣了愣:“神英姐,我是阿倍,我是来救你和你弟弟阿召的。”
“阿召呢?”
“我把阿召救出来了,这就救你出来。”
“他还好吗?他受伤了吗?”
“没有,他没有。”
“太好了,谢谢你。”神英灿然一笑,好像有什么东西忽然崩裂开来,发出隆隆巨响。
“神英姐,梦境要坍塌了,我带你出去。”
“好。”神英笑得平和,仿佛岁月静好。
阿倍和神英从梦中出来时,阿倍和神英皆是满脸的泪水。
神英呆呆地坐起来,慢慢地平和自己的情绪,不再是平日里与他斗嘴的模样,阿倍有些不适应,不时地探头去看她。
有希似乎受了很重的伤,她的式神食梦貘摇摇晃晃地站也站不稳。
“你们,真的很厉害呢。”有希擦了擦唇边的血迹。
“你的梦境都被我破了,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阿倍严肃道。
有希凄凄然地笑着,一旁的食梦貘终于倒地不起。
“姐姐真幸福,她有大哥哥你去守护她,但是我却没有。”
“你看过这些人的梦境,都是因为他们愚蠢才会犯下的错误,难道这样的错误不该被铭记一生吗?”
有希的恨意渗透进了她的一字一句,稚嫩的声音忽然尖利起来,让二人脑中嗡嗡作响。
“她好像有蛊惑人心的力量。”神英平复了情绪,对阿倍说道。
阿倍捂住耳朵点了点头。
有希说完便又召唤出一只食梦貘,神英和阿倍急忙翻身躲避,神英将二人引出屋子外,阿倍不断扔着驱魔符,又造起土墙延缓烟雾,神英从掌心射出锁链将食梦貘的鼻子束紧,阿倍见此便直接冲着有希而去,有希似乎抵挡不住,尖声尖叫了起来。阿倍被声音刺入耳朵,一时间脑内刺痛不已,神英便扬起地上的沙土,声音被迫停止,阿倍便一张符纸扔到了有希,有希应声倒地。
“为什么啊!”她痛苦地叫嚷着。主人被控制住了,她的式神食梦貘也失去了指挥,不再喷吐烟雾。
阿倍和神英将她的嘴巴堵住后都松了口气。
30.前路漫漫
“你一个这么大的小孩,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恨意?”阿倍戳了戳还在地上挣扎的有希,不满地问道。
有希的情绪依然很激动,神英走上前去抚摸着她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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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希愣住了。
“我弟弟阿召小时候很喜欢我这么摸他的头,但他长大了以后就不让我摸了,他说男子汉大丈夫,是要保护姐姐的。”神英坐在有希身边,声音轻柔地说道。
有希不再挣扎,情绪平缓了下来。
“他小时候是个爱哭的小哭包,摔倒了要哭,被风筝划破了手也要哭,每次都是跑到我这里要我摸摸他的头,他就不哭了。”神英温柔地一下一下摸着有希的头。
有希渐渐地哭了起来,小声地啜泣着。
神英将堵住她嘴巴的符纸拿了下来,“有希,世间的人们都会犯错,犯的错有大有小,但他们也有改过的机会,笑得错误能够弥补,大的错误也会有方法弥补,每个人都有权利去选择弥补的方式。老伯因为愧疚不再回到儿子的身边,但他也是孤独的,虽然他曾经犯下了恶。”
有希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那有人弥补我吗?”
“你愿意说给姐姐听吗?”神英试探性地问道。
有希抬头看着面前这个年岁不大,却是历经劫难的姐姐,犹豫了许久。
“我是被我的父亲母亲抛弃的。”有希轻声说,“他们因为贫穷养不起我,就把我放到篮子里,顺着河流漂下去。是养父收养了我。他们后来又有了一个男孩儿,但他们把他留下了。这些是我养父告诉我的。我的养父教会我使用阴阳术,让我能够进入别人的梦境。
“起初,我是想到梦境中找到我的父亲母亲,我想问问为什么他们抛弃了我,可是我找了好久也找不到他们,就在我心灰意冷的时候,我的养父告诉我,这座城被一个新来的官员管理了,官员一家和我长得很像,带着两个孩子,一个女儿一个儿子。于是我就来到了这里看见了那对夫妇和那对姐弟……
有希的思绪飘到几天前。
有希带着她的式神,自称是阴阳师,受到了官员一家的款待。他们的家很富足,一家四口人其乐融融。这些都像一根根刺一样扎在有希的心里。在和那对姐弟聊天的时候知道,姐弟俩的父亲之所以成为一方父母官,全靠一个他们素未谋面的妹妹。这个妹妹据说被一个实力强大的阴阳师收养。姐弟俩没见过这个妹妹,父亲母亲也不许他们提这件事。但父亲一面隐瞒着妹妹的往事,一面心安理得地做着官,姐弟俩对父亲的做法很是不解。
有希听完后只觉得讽刺。是父母当初把自己抛下了啊,最后居然一边抛弃她,一边利用着她的身份,心安理得地成为了贵族,过上了好日子。
夜里,有希带着她的式神进入了他们一家人的梦境,她来到父亲的梦里,变换了模样,变成一个咿呀学语的小家伙。梦里的父亲正款待着她的养父,谈笑晏晏,笑容里堆满了谄媚。她开始控制梦境,当座上的养父提出要将她还给他们,但他们将会失去这个身份以后,那位父亲慌张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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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这怎么可以,有希就寄养在您那儿吧,我相信她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阴阳师的!”男人毫不犹豫说。
这时,在一旁的有希突然出现,拉住了父亲的衣摆,咿咿呀呀地叫着。而他的父亲急忙挣开了衣袖,将幼小的她送到了养父面前,笑容可掬。
“你就这样狠心吗?”原本应该只会咿呀学语的有希忽然说出了话,脸上尽是嘲讽。
梦中的父亲愣住了,突然就慌张地爬起来大喊“鬼啊鬼啊。”可是梦境是由有希操控着,这个房间变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她的父亲,不,是那个虚伪的官员,怎么也逃离不了,座上的养父消失了,变成了如今的有希坐在一旁。
“是,是你?”那个男人惊恐地摔在地上。
有希冷冷笑道:“许久不见,父亲大人,我来找你算一笔旧账了。”
“旧账?如果不是当初我抛弃了你,你又怎么会有今天!”男人又惊又怒。
“那我应该感激你了?”有希冷笑。
“对对,你应该感激我!”男人察觉到一线生机,眼睛一亮,“要不是你被大人收养,你,我,我们一家怎么会有今天的好日子,你看你父亲我,如今多么风光,从当初的被人唾弃的贱民,变成了压在他们头上的贵族!”
有希只觉得寒心:“那我弟弟呢?你们为什么留下了他?”
“你弟弟?有纪他是个出息的!他一定会成为比你还厉害的阴阳师!他是个男孩子,我怎么会扔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