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几个月不见,池慧的形象比之过去又有了一些变化。几个月前,他非常注重自己的穿戴打扮,似乎唯恐别人看不出他是个刚刚脱离底层生活的暴发户,就差在西服袖子上留商标了;但现在,他的穿着搭配在随意中露出不凡的品味,已经正正经经地像一个真正的成功人士了。而且,或许他的心里仍然对冯斯怀着无法磨灭的深深敌意,但至少在表面上,他淡定下来了,不再像过去那样要么百般嘲讽要么面露凶光。
“不错啊,老哥。”冯斯招呼池慧在客厅里坐下,“看起来越来越有上流社会的派头了。”
“你也挺滋润啊,带着美女躲在小城里双宿双飞,哪管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天翻地覆。”池慧似有深意地笑了笑。
冯斯叹了口气:“是啊,我也知道这么躲着不是个办法,可是,我能做什么呢?我甚至连我为什么要躲藏的原因都不知道,就先莫名其妙地被王璐绑架,然后被邵澄弄到这里藏起来。别以为我傻,虽然邵澄可能是我在守卫人世界里最有好感的一个人,但我也清楚,守卫人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利益优先的。他可能和王璐一样,也希望我能暂时躲藏起来,只是所用的方法不一样罢了。但是,我还是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好像就在昨天我还是一坨香饽饽,大家都盼望着我赶紧修仙成功然后下山济世斩妖除魔,今天就巴不得把我埋在泥里。”
池慧拿起茶几上放着的一罐可乐,打开拉环喝了几口:“你也别怪王璐。其实,把你藏起来是我的主意。”
冯斯一下子跳了起来:“什么?你的主意?为什么?王璐凭什么听你的?你现在不是站在守卫人的对立面的吗?我还没问你今天怎么跑来找我呢,鬼子不管你了?黎微呢?怎么没和你在一块儿?”
“悠着点儿,兄弟,一下子那么多问题我都不知道该回答哪一个好了。”池慧慢吞吞地说,“不要总是那么冲动。”
冯斯愣了愣,拍拍脑门,站到窗户旁边,拉开窗子让夹杂着雪花的冷风吹了进来。他站了两分钟,猛打了几个喷嚏,这才关上窗户重新坐回去。
“行了,你可以说了。”冯斯嘟嘟囔囔地揉着鼻子。
“当心感冒啊。”
“别怕,我的蠹痕能制造感冒灵药,而且是直接进入血液,不需要胃吸收。”
“他妈的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兄弟俩的几句玩笑开过之后,池慧忽然陷入了沉默中。他眉心紧锁,抿着嘴唇,双手无意识地揉搓在一起,显得很有些紧张。冯斯没有打扰他,心里已经猜到,池慧接下来要说的,必然是一件非常要紧的大事。
“我其实……是从日本逃回来的。”池慧说,“黎微没和我一起回来,是因为我们的意见产生了分歧,她不愿意回来。你能猜到原因吗?”
“我想想啊。”冯斯以手托腮,“当初黎微虽然选择了和你合作,后来又一同跟随那帮鬼子回日本,但你们俩的目的并不相同。你所希望的,是打败我,打败其他守卫人,成为这个世界中的佼佼者;黎微希望的是替他的男朋友报仇,报仇……”
说到这里,冯斯忽然顿住了,脸色有些发白,似乎明白了点儿什么。黎微当初说过的话,此刻又在耳边清晰地响起:“我答应和那个小子合作,目的只有一个:我要他帮助我变强,帮助我运用我的附脑,帮助我摧毁这个守卫人的世界。”
“黎微和你产生了分歧,于是你独自一人回来了……黎微一直想要摧毁守卫人的世界,那个日本组织一直以来所在做的也是这件事,那么……”冯斯念叨到这里,差点又跳了起来,好在这次克制住了自己。他直勾勾地盯着池慧,池慧苦笑着点点头。
“你猜对了,就是这样。”池慧说,“这一回,日本人不再是小打小闹了,他们货真价实地找到了把守卫人一网打尽的方法。这项技术正在昼夜无休地进行最后的完善,而且已经有了一些初步的成功实验。一旦最终完成,大规模运用起来,带来的也许就会是全体守卫人的覆亡,真正的覆亡,全军覆没,灭族。”
“真的会灭族?”冯斯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他们打算玩些什么花样?”
刚刚说到这里,窗户那边忽然响起了响亮的玻璃破碎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有什么东西擦过池慧的身体,穿透沙发扶手钉在地板上。
那是一颗子弹。
兄弟俩几乎是同时做出了反应。池慧运用他隔空操纵物体的蠹痕,把房间里的茶几、电视、电视柜、沙发等大件物体全部漂移到窗口,把窗户死死堵住;而冯斯已经在两人身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看上去很笨重实际重量却很轻的黑色衣料。
“马马虎虎可以防弹。”冯斯说,“会用子弹袭击我们的,应该是那帮日本人吧?喏,防毒面具也给你。”
“是他们,你带着姜米快逃。以你的蠹痕,逃脱并不难。”池慧低声说。
“说得你跟个废物似的,你他妈打架可比我强多了!”冯斯说,“一起逃,我们俩配合没问题的!”
“不是这个意思。”池慧摆摆手,“我这一路找到你这儿来,路上处处小心,没有留下任何破绽,而且一切个人物品全部都沿路丢弃在不同的城市换了新的。但我刚来到这座城市不到两个小时,他们就跟来了,说明他们采取了非常特殊的跟踪手段,能直接跟踪我这个人。也就是说,只要和我在一起你就是不安全的。”
冯斯愣住了:“那……”
“别犹豫了!”池慧低吼一声,“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你的重要性远远高于我,快带着你的女人滚蛋!快!”
“我懂了,我这就走。”冯斯深吸一口气,“多保重,老哥。”
池慧哼了一声,很不情愿地咕哝了一句:“保重,兄弟。”
冯斯转身跑向健身房准备带走姜米,池慧却忽然叫住了他。
“如果我死了……帮我在妈妈的坟前多烧点儿纸吧。”池慧的语气很平淡。
冯斯心头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
配合着时间停止的蠹痕,冯斯没有费太大力气就把姜米带了出去。出逃的时候,他能听到邵澄及其手下和日本组织交手的声音,那是来自身体的本能力量和当代高科技的正面对抗,冯斯也猜不到最后究竟谁能取胜,但他可以肯定一点:趁着双方正在火并,这是他摆脱掉他人控制,真正获得自由的最好机会。
如同先前和池慧所说的那样,他喜欢邵澄这个人,就如同过去喜欢四大高手中相对更像正常人的梁野一样。但一次又一次冰冷的事实告诉他,守卫人的眼中永远是利益优先,永远不能对他们付出百分之百的信任。即便这一回看上去是邵澄把他从王璐手里救了出来,他仍然必须保存着足够的戒心。
——能够脱离开任何守卫人的监视,才是最好的。
冯斯在这座小城的长途汽车站附近找到了一辆黑车,用蠹痕创造出迷药迷晕了司机,然后再创造出一个假的套牌车号。
“原来违法犯罪的感觉这么过瘾!”姜米一边开着车一边兴奋不已。
“这是逼不得已而为之!”冯斯正色警告,“平时还是要记住维护法律的尊严,做遵纪守法的公民——以及外国游客。”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姜米一脸悻悻,“套牌不提,我们给那哥们儿提包里塞的钱够他换辆新车啦!你过去那么抠门,从舍得用你爹的钱开始,就一副暴发户的丑恶嘴脸……话说,我们该往哪儿开呢?”
“沿国道一路向东,回北京。”冯斯说。
“北京可是贵国守卫人的大本营啊,扔块砖头都能砸到几个四大家族的人。”姜米说,“你不会又是想着大隐隐于市之类的拼人品的招吧?”
“灯下黑只是一方面的考虑,而且事实上我也并不打算再躲了。”冯斯说,“最重要的是,我要先去一趟京郊。”
姜米一下子明白过来:“啊,你是要去魏老头儿的疯人院找线索!”
“嗯,我还是觉得文潇岚的失踪很不一般,有可能关系重大。”冯斯说,“而且,就算对其他守卫人没有任何影响,我也非找到她不可。我和你说过好几次,在守卫人世界里我学到了不少的真理,其中一条就是:某些时候,不要老是想着什么狗屁大局为重,顺应本心,做自己最想做的事儿,可能反而会有意外的收获。现在对我而言,最想要做的就是先把她找回来,其他事情先滚他妈的蛋。谁敢再来找我的麻烦,就正面硬干。”
“说得好!够爷们儿!”姜米打了个响指,重重一脚踩在油门上,“出发!”
二、
我就是魔王——这个长得和宁章闻一模一样的人如是说。
我就是魔王。
那个让守卫人世界几千年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想要知道它的真相却又唯恐它出现的魔王。那个被认为“觉醒之日,万物俱灭”的魔王。那个给人们带来了无穷多的恐惧、无穷多的痛苦、无穷多的困扰,却从来没有真正露面的魔王。
——此时此刻,他正穿着宽松的居家睡衣,脚上踩着一双厚实的棉拖鞋,替客人泡茶。他看上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有点文化有点学历的中国男青年,在北京城随随便便能找出几十万个这副模样的人。他们有的呆在大学里,有的驻扎在望京,有的蹲在西二旗,每天像蚂蚁一样往返于工作场所和睡觉的巢穴,平凡得就像春天的沙尘暴和冬日的雾霾,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会有人在意。
——但他真的就是魔王。两位魔王中的一个。
范量宇坐在这间和宁章闻家一模一样的客厅里,细细端详了对方一会儿,哑然失笑:“我过去经常会想象魔王到底是什么样,也会想象如果有朝一日和魔王面对面,我会做些什么,说些什么。但是等到这一切真的发生的时候,我才知道想象和现实的差距是那么的大。传说中的魔王竟然会藏身在这么一个抑郁症恢复期的科技宅身上,这我可从来没有料到过。”
“你是怎么猜到我身上的呢?”魔王说,“我的蠹痕力量是不可能泄露出去让你捕捉到的,这一点我有绝对的自信。”
“当然了,你是魔王,如果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到,也不会把人类折腾那么久了。”范量宇回答,“我是从小哑巴身上猜到的。”
“哦?怎么猜出来的?”魔王看来很有兴趣,倒像是在和范量宇轻松愉快地聊天。
“因为那些环绕在她身边保护她的妖兽。”范量宇回答,“从一开始我觉得那些妖兽的出现非常不一般。它们等级很高,充满智慧,从头到尾都极力避免着和守卫人发生正面冲突,这和过去出现过的所有妖兽的行为模式都不一样。”
“说得不错,请继续。”魔王点头表示鼓励。
“得到消息的守卫人都在猜测这是怎么回事,并且普遍认为这说明小哑巴身上还藏着一些没有被挖掘出来的秘密,甚至有人猜测她身上带有等级更高的魔王血脉——我看他们就差觉得小哑巴就是魔王本人了。”范量宇接着说。
“那你为什么没有那么想呢?”魔王问。
“这些妖兽如果出现在一两年前,或者更早的时间,或许我也会那么想。”范量宇说,“但今年以来,魔王力量复苏的迹象已经非常非常明显了,换个思路想一想,如果小哑巴真是蕴藏有强大力量的人,真的需要那些妖兽去保护吗?妖兽的等级再高,终归也只是妖兽,上不得台面。”
“这倒是可以理解。”魔王点点头,“尤其是像你这样骄傲的人,如果范家还要派人跟在你身边保护你,你大概会当做一种巨大的耻辱的。也就是你,最能敏锐地把握这种心态。”
“更何况,我多次探查过小哑巴的脑子,完全没有发现任何附脑的痕迹。也就是说,她要么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要么是一个力量远高于我的存在、让我都看不穿她,无论哪一种,都不需要妖兽们主动去保护。所以,我只能考虑另一种思路了。”
“什么思路?”
“小哑巴确实是个普通人。但在她之外,有另外一个足可以调动妖兽的人,在命令着那些妖兽跟随她,保护她。现在我知道了,那个人就是你。”范量宇目光炯炯地看着魔王,“当初小哑巴身边围绕着的潜伏妖兽,其实是你的部下,它们的核心并不是她,而是你。她出去旅行时所跟随的妖兽,也是你派出去保护她的。”
“那么,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去保护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凡人?”魔王依旧微笑。
“这种事情,换了过去的我也许不会太明白,不过,现在我明白了。”范量宇说,“也许在某一个时刻,你会突然莫名其妙地发现有一个人对你很重要。尽管你们之间的地位和力量天差地远,这个人是死是活对你也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影响——但你还是觉得她很重要,还是想要竭尽全力地去保护她。”
范量宇伸出手,指了指那间复制的关雪樱的房间:“我猜测,对你而言,小哑巴就是这么一个人。虽然你是伸个手指头就能毁灭人间的魔王,她只是个瘦骨伶仃的乡下小丫头,但她对你的重要性超过其余。”
魔王也转过头,看着房门上贴着的关雪樱亲手剪的福字贴纸,近乎温柔地叹息一声:“你说对了。”
那一刹那,魔王看起来就像一个堕入情网的小年轻人,但在几秒钟之后,温柔的目光隐去,他的眼神看起来又像是一口古井,波澜不惊而又深不见底。
“所以,在守卫人的世界里,最接近我的那一个还是你啊,范量宇。”魔王轻声说,“我很高兴最后是由你来识破我的身份。不过,仅仅是凭借着小樱对我很重要这一点,似乎还不算太足够的证据啊。”
“我当然还注意到了其他的东西。”范量宇说,“从天选者的身份被确定后,我就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觉得魔族中会有人用各种方法去接近他,所以我把他身边所有人的情况都调查了一遍。这当中,我觉得宁章闻最有疑点。因为他曾经是一个有心理障碍的人,在认识了冯斯和文潇岚后开始缓慢地恢复。但是,自从冯斯的天选者身份暴露之后,他的恢复速度明显加快,这有点太不寻常了。”
“正好是在那段时期,各大家族都加快了附脑与人脑之间交互作用的研究,梁野甚至早就开始和魏崇义合作,诱拐绑架精神病人作为研究对象,我们范家自然也会想办法获取一点他们的研究成果。我注意到,对于精神类的疾病,附脑可能会产生两种截然相反的作用,一种是让症状更严重,另一种则可能减轻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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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人类的科技力量的确很让我佩服。”魔王点点头,“看起来那么孱弱的力量,却能够充分利用天与地赋予的资源来创造出奇迹。”
“于是我让手下人搞到了他们所能找到的宁章闻的一切资料,包括他在最近几年的日常动向、衣食住行。”范量宇接着说,“我发现了一件事,或者说,一桩不大不小的悬案。在前年,冯斯暴露身份后不久,宁章闻曾经在国图遇刺。而就是在遇刺伤愈之后,他的性情开始越来越接近正常人。到了今年,已经基本不存在什么问题了,最多就是被当成一个性格内向的宅男。”
“他确实恢复得很不错。”魔王说。
“此外,还有一点小细节。”范量宇说,“在路晗衣和林静橦的婚礼之前,我家族的范为琳曾经去宁章闻家找过冯斯和关雪樱。回来之后她无意间提起,在宁家见到宁章闻因为做清洁摔伤而卧床休息。我马上就想起来了,大概在今年年初的时候,文潇岚也跟我说过,说宁章闻在浴室里摔了一跤,还说那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如果宁章闻是一个运动神经不协调的人,那倒没什么奇怪的,但我见过这个人很多次,他虽然有心理障碍,躯体健康方面却没有任何问题,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家里受伤,很不正常。”
“确实不正常。”魔王叹了口气,“怪对不起他的。我已经尽可能争取不去影响到他的人脑的运作,但我的力量实在是太强了,每一次稍微动用一丁点儿精神力量去召唤我的部下,都会让他短暂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我固然能在事后修改他的记忆,但毕竟人类的身体承受能力有限,治疗伤势不敢太快太猛,总难免有几次会被发现。”
“所以你还是承认了。”范量宇说,“你就是利用那一次的刺杀潜入宁章闻的体内,医院检查出来的他颅腔内的“血肿”应该就是你。然而你并没有完全控制他的意识,而是一直选择了和他的意识共生,为什么?几千年来,你强行占据了无数凡人的身体,为什么独独对宁章闻网开一面?”
“因为我也感受到了天选者的威胁,或者说,机遇。”魔王说,“你们也早就知道了一共存在两个魔王,而我和我的同伴存在着很大的理念分歧。像这样尝试着真正和人类共存,而不是侵占,也是我的思路的一部分。只不过,过去我一直不敢付诸行动,但这一次,冯斯能让我感知到的潜力非常令人震惊,甚至可以说,过去几千年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天选者。我决定冒一次险。”
“所以这其实是一举两得,一方面找一个思维方面有些瑕疵、方便控制的人,另一方面也可以通过他近距离接触天选者,对么?”
“是的,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看上去弱势到极处的人类的大脑,竟然会反过来对我施加影响。”魔王叹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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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量宇愣了愣,思索了一下,恍然大悟:“你是指……小哑巴?宁章闻对小哑巴的感情,居然慢慢地转移给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