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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目击者

     “我明白了,那几个小子肯定也是被他吓唬了,所以才那么老实。”文潇岚恍然大悟。这么一想,范量宇离开院办公楼之后,其实并没有离开,仍然在关注着她的举动。而且,他居然还记得自己对俗称“兽医站”的校医院的嘲讽。现在自己所在的是离学校最近的一家三甲医院。

     倒是越来越像一条表面上桀骜无比的忠犬了,文潇岚在心里偷偷直乐。而且她更进一步想到,那几个撞伤她的人并没有被范量宇抽筋扒皮,也算得上是祖上烧高香了,可见这一年来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凶神还是稍微有那么一些小改变的。

     虽然他嘴上绝对不会承认。

     看见文潇岚无碍,宁章闻先回去了,关雪樱不肯走,想要多陪她一会儿,她倒是求之不得,正好可以把范量宇先前说的话告诉对方。

     “所以你一定要多小心。”文潇岚说。

     “我小心也没有用,反正谁都打不过。”关雪樱在手机上打字说。

     “倒也是,但总之……唉,还是小心吧。”文潇岚说,“要不然真的去四大家族里躲一躲。”

     关雪樱摇摇头,继续打字:“我走了就没有人照顾宁哥了。而且我不喜欢去。”

     文潇岚耸耸肩。她知道关雪樱虽然外表柔弱,但一向很有自己的主意。她既然不愿意和守卫人们呆在一起,那就没法强求。

     “冯斯那个混账只顾在外面风流快活……他要是回来就好了。”文潇岚叹了口气,“好歹现在他已经是个能打的混账了。”

     头还是有些疼,吃过止痛药之后,倦意慢慢涌了上来。她合上眼,再度陷入沉睡中,等到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关雪樱不在身边,应该是回去睡觉了。

     不过好在书包也跟随着她被送到医院,笔记本电脑、手机和正在看的书都还在,不至于无聊。细心的关雪樱似乎是专门跑了一趟文潇岚的宿舍,把她的洗漱用品也拿过来了,甚至还带来了打饭用的饭盒。

     头疼好多了,身上的擦伤也不影响行动,文潇岚自己起身吃了早饭,然后回到病房,躺在病**看书,九月的太阳从窗外照进来照到身上,居然感受到了一丁丁点惬意。

     就当是偶尔忙里偷闲吧,文潇岚想,虽然付出脑震**的代价略微惨了一点点。

     可惜这样的好时光并没能维持太久,中午的时候,一场提前的秋雨突然而至,雨势还不小。乌云遮蔽了天空,没有阳光可照了。文潇岚遗憾地放下东西,去到医院食堂,打算随便弄点东西吃。

     食堂里人不少。文潇岚好容易才找到一个空位坐下来。身边是一堆又一堆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人,有些是病人,有些是家属。这些人忧心着自己或是家人的健康与性命,也忧心着不断被掏空的钱包,即便是在吃饭时也没法得到放松。看着他们,文潇岚忽然莫名其妙地想到,过去冯斯所胡编乱造的那些心灵鸡汤,其实未必如他自己所形容的那么不堪。当人陷入绝境的时候,哪怕是一点点明知骗人的鸡汤,或许也可以点亮微弱的希望之光。只要希望还没有完全磨灭,人生就还不算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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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潇岚发现自己的思绪一下子沉重起来。她自嘲地笑了笑,很快吃完饭,正准备去洗饭盒,忽然觉得身边一张桌子上坐着的病人隐隐有些眼熟。这是一个干瘦的秃顶老人,苍白的面容憔悴不堪,身前放着的一碗稀粥和一个小花卷说明他的胃口也很差,有可能是身患重病的。而且他身边并没有家属陪伴,似乎是孤身一人。

     真是奇怪了,文潇岚想,我应该不认识什么秃头的老人,但又为什么会觉得他面熟呢?难道他以前本来是有头发的,后来掉光了?那么,一个有头发的老人,有这样的脸型,又会是谁呢……

     她回想着自己认识的人,无论是学校的教职员工、家乡的亲朋好友还是曾经见过的守卫人,好像都没有长成这样的——毕竟这样的一张脸让人很难忘。可是,那种熟悉的感觉却又是确凿无疑的。

     算了,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文潇岚拍拍脑袋,刚刚脑震**了,不适合冥思苦想,索性别再去想了。她走过这个老人,来到食堂长长的洗碗池边,刚把饭盒放进水槽,还没来得及拧开水龙头,身边的两个人突然发生了争吵。

     那是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的面黄肌瘦的男青年,应该是一对母子。男青年正在愤怒地甩开母亲的手,大叫大嚷着:“我不回病房!你收拾东西,我们马上走!”

     “不能走,不能走啊!”母亲死死拉住他不放,“大夫说了,还有一点希望,还有希望的!”

     “一点希望就是没希望!再说了,有希望没钱有个屁用!”青年吼道,“把房卖了你和爸往哪儿住?你们下半辈子不过了吗?”

     文潇岚听明白了,这位青年大概是得了某种绝症,医生诊断希望渺茫,想要放弃治疗。他说话的口气虽然粗鲁,对父母却也是一片孝心,担心治病花光了家里的钱,让父母以后的生活难以为继。她一向最见不得这样悲惨的事情,匆匆洗了饭盒,转身就走,不想再多听。但母子俩接下来的两句对话却让她停住了脚步。

     “大不了我们回乡下,反正我和你爸都是乡下出来的。”母亲噙着泪说,“乡下老房子还在,虽然旧了点,总还能挡风遮雨。”

     “不如现在就带我回乡下,”青年木然地说,“把我扔到老院子里,起码我死之前还能看着院里的花花草草,总好过把钱给医院,就像扔到水里一样……”

     这两句话一下子提醒了文潇岚,她猛然想起了那个秃顶老人究竟是谁。

     ——那是魏崇义!梁野等人一直在寻找的、手里掌握了不少未知秘密的那位精神病院院长。这个人她的确没有亲眼见过,但因为很多人都在找他,冯斯也给她看过照片。当时冯斯还专门跟她介绍过魏崇义的精神病院的实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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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白了,就是一个完全没有任何医疗资质的乡村托管所,用来把附近村子里的精神病人都关进去。”冯斯说,“一般的农村人给不起城里精神病院的钱,而且也比较忌讳所谓的‘疯子’,把他们扔到魏崇义那里,其实就是任他们自生自灭的意思。而魏崇义和梁野也利用了这一点,把那里改造成了秘密的实验基地。”

     现在母子俩“给不起城里医院的钱不如回乡下”的对话,一下子唤起了她的记忆。她不动声色地又去打了一份菜汤,坐在离秃顶老人不远不近的地方,悄悄地观察。没错,这真的是魏崇义,虽然头发掉光了,但脸型就是那样。尤其那双看似混沌无神、实则充满狡诈与智慧的眼睛,让人一看就联想到一只年老体衰却经验丰富的狐狸。

     现在满世界的人都在抓他,他却偏偏躲在北京市区的医院里,倒真是非一般的胆大啊,文潇岚想。

     她不动声色地慢慢喝着涮锅水般的白菜汤,心里一时间打不定主意要不要赶紧用手机把这个消息通知冯斯。要是在往常,这个动作肯定毫不犹豫,但此时此刻,她的脑子里却冒出了另外一个古怪的念头:冯斯曾经说过,魏崇义手里尚未被发掘出的秘密可能成为他手里的一枚重要棋子,所以他一定要争取抢在守卫人之前找到这家伙。

     那么问题来了:应不应该通知范量宇呢?

     文潇岚被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过,自己有可能会产生“背叛”冯斯的想法,这可着实有些奇怪。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糟糕了:就这么不到半分钟愣神的工夫,魏崇义已经不见了。

     “你是在找我么?”正在东张西望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

     文潇岚悚然回头,才发现魏崇义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边。这真的只是一个没什么特殊力量的普通人,而且年老体弱病病歪歪,但他却敏锐地发现了文潇岚对他的注目,并且利用那短短的二十来秒钟离开原地,来到文潇岚身旁。

     果然是个妖孽,文潇岚想。事到如今,她也无法否认了,只好点点头:“您是魏崇义先生吧?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魏崇义近乎和善地笑了笑,“你是天选者的好朋友,那位姓文的女大学生,经常帮他的忙。今天你盯梢我,也是为了把我的行踪告诉他吧?我奉劝你最好还是不要,毕竟你不是守卫人,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还有大好的年华呢。”

     他稍微掀开一点外套,露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看上去像是枪。文潇岚看着他,摇了摇头,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魏崇义微微有些诧异。

     “是啊,我当然还想要命,那就只好不说了,不过你这样躲下去也不是办法啊。”文潇岚说,“你离开这所医院,还得四处东躲西藏,一边防着守卫人一边要躲着冯斯。请原谅我说得直白一点,你年纪那么大了,身体又不好,这样继续下去,也许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支撑不住了,那又是何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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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崇义默然,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悲哀。文潇岚接着说:“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隐藏些什么,但如果你只是想要得到某些利益的话,恕我直言,按你现在这样的状态,恐怕很难活到那个时候了。还不如把你的秘密交给冯斯,我向你保证,他是一个……”

     “我知道,他并不是一个贪婪的人,”魏崇义摆摆手,“事实上,我过去的确是有过一些野心的,甚至于在天选者的力量觉醒之后,我仍然还希望能得到一些什么。但是后来,当天选者的力量第二次觉醒之后,我获得了一些新的信息,拼凑出了一些可怕的真相,想法又发生了改变。我不再是想要自己得到些什么了,只是在害怕。”

     “害怕?”文潇岚一愣。

     “害怕成为人类的罪人。”魏崇义低声说,“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总还不希望这个世界毁在我的手里。”

     文潇岚更加不解:“我只是希望你能帮助一下冯斯啊,帮助他不就是对抗魔王么?怎么会世界就要毁在你手里呢?”

     魏崇义犹豫了一阵子,并没有回答,浑浊黯淡的目光越过文潇岚,看向她身后的那对母子。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被劝服,那个儿子不再叫嚷着要出院回家了。他只是颓然地坐在一张椅子上,捂着脸无声地抽泣。母亲反倒不再哭了,站在一旁拍着他的背安慰着。距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中年人默默地看着母子俩,眼神里充满了悲凉。文潇岚猜测他就是母子二人的丈夫和父亲。

     “如果我当年不是鬼迷心窍老想着去从魔王世界里掏取利益,而是老老实实地赚钱成家,现在孩子应该比他大多了。”魏崇义忽然说。

     文潇岚不知道魏崇义说这句话的用意,没有搭腔。魏崇义叹息了一声:“无论如何,谢谢你刚才跟我说的话。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稍微再想想?相信我,虽然我平时诡计多端谎话张口就来,但这一次,我说的是真话。希望你先不要通知冯斯,也不要通知其他的守卫人,给我一点时间考虑,如果我想通了,就会去找你,把你和冯斯想知道的东西告诉你们。”

     文潇岚盯着魏崇义看了一会儿,觉得对方应该是真诚的——何况枪在魏崇义手里,他没有必要哄骗自己。最后她点了点头:“那好吧,我相信你,你留下我的电话号码……”

     回到自己的病房,她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冯斯曾经有过两次和等待有关的惨痛经历:第一次,他听了詹莹教授的话,决定等她一晚上,结果詹莹第二天就遇害了;第二次,他不听哈德利教授的话,执意要留在那间出租屋里等待,结果引发了魔鼠的蠹痕,导致哈德利在幻境中自尽。

     “我他妈简直是做什么事儿都不对!”冯斯那时候抱着脑袋对文潇岚抱怨说,“每一次选择,都要弄死一个人。以后他妈的千万别再让我遇到这种‘等我一下’的狗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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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现在,冯斯不在这里,她倒先遇上了类似的事情。虽然知道魏崇义是个聪明狡黠非常善于逃命的人,她还是始终没法儿放心。

     下午的时候,几个同班同学冒雨来看她,一同跟来的还有乐团首席。文潇岚心里藏着事,对首席更加心不在焉,连其他几位同学都能看出首席眼里深沉的哀怨。到了最后,当同学们告别的时候,首席依然磨蹭着不走。

     文潇岚在心里叹息了几百声,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摆脱这个痴情的男生。自从和周宇玮那一段失败的恋情之后,她已经深深知道,在彻底解决掉魔王那档子事之前,她实在不适合和任何一个普通人谈恋爱,更别提涉世未深的大学生们了。尽管还在执着地和学生会的小婊砸们做着斗争,但在内心深处,文潇岚已经把自己当成了非人世界中的一员。

     而和其他一些女生不一样,当她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绝不愿意给对方虚假的希望,也不会借着对方的热情而去利用对方。然而这位首席完全就是一块执着而害羞的牛皮糖,又不肯直接表白,只是利用各种场合在文潇岚身边磨蹭,她已经暗示过好几次“我对你没兴趣”,对方却还是装作不知道,始终热情依旧。

     现在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下她和首席单独相处,偏偏又没了汇报工作之类的借口,文潇岚更加觉得气氛尴尬得要命,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好像有许多蚂蚁在身上蠕蠕爬动。

     “那个……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去帮你做的?”首席却恍然不觉,仍然持续着他拙劣的没话找话。

     文潇岚简直恨不能范量宇再度出现,赶紧把这位撩妹技能为负又偏偏百折不挠的首席弄昏在地上拉倒。但她也知道范量宇的性格,这种情况下,就算范量宇真的在一旁,多半也会抄着手看笑话。

     “该死的大头!”文潇岚脱口而出。

     “你在说什么?”首席莫名其妙。

     “啊,没什么!”文潇岚连忙摆手,忽然之间,有了个主意:“要不然……要不然你帮我去找一个人?”

     “找谁?”首席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

     文潇岚描述了一番魏崇义的相貌:“别问为什么,反正你试试帮我找到这个人。我不知道他在哪个科室,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病。”

     “我这就去。”首席毫不犹豫。

     看着首席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文潇岚才抓起枕头盖在脸上,就好像是要把自己活活闷死。

     四、

     “没错,的确是我。”闻若喇嘛说,“你没有看花眼,也没有听错。”

     “好吧,我服了。”冯斯摇了摇头,“原来在这个神奇的世界里,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可能突然摇身一变换一个身份。”

     “你们过去认识?”一旁的邵澄忍不住问。

     “不算太熟,但他帮过我不少忙,房子车子都曾经借给过我,”冯斯说,“不过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不是秃子,一脑袋头发油光水滑的。而且他那时候也不叫什么闻若喇嘛,所有人见到他,都要尊称一声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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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长?”邵澄一愣。

     “来,给你隆重介绍一下,”冯斯伸手指向闻若喇嘛,“辰星厨师学校校长,知名企业家王欢辰先生。”

     大约一年前左右,冯斯和姜米一起去川东一座小城探寻消失的玄化道院的踪迹。梁野等守卫人出于家族禁忌不能靠近,却给冯斯安排了一个接头人。这个接头人并非守卫人,只是一个普通人类,却常年服务于梁氏家族,为他们提供资金。

     该接头人名叫王欢辰,在当地开了一家厨师学校,看上去脑满肠肥憨态可掬像是个没有文化的暴发户,实则头脑精明、心思缜密。在那一趟川东之行中,王欢辰为冯斯提供了不少帮助。

     可是眼下,王欢辰出现在了这片藏区冰川里,脱下了那身没有剪掉商标的昂贵西装,剃成光头穿上了陈旧的喇嘛袍,这副全新的扮相却好像反而显得很和谐,连脸上的肥肉都不那么碍眼了。

     “原来你曾经一直为梁氏家族服务。”邵澄听完冯斯的叙述后,仍然有些吃惊,“他居然没能探出你的底细来。”

     “我们的存在本来就较少为人所知,”王欢辰回答,“而且我们都是如假包换的普通人,和那些日本人类似,并没有附脑。不过和日本人不同,我们原本只是默默守护,默默观察,从来不参与到你们的任何争斗中去。我为梁野服务,也只是为了更多地接触和了解守卫人的行为模式。”

     “那么问题来了,”冯斯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你们又到底在守护什么?”

     “其实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已经告诉过你了。”王欢辰说。

     “初次见面?你告诉过我什么?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冯斯一头雾水。

     “还记得我家的装饰么?”王欢辰说。

     冯斯回忆着。刚到川东的时候,王欢辰曾准备把他和姜米安置在他所购买的一套专用客房里。王欢辰是一个出色而敬业的伪装大师,不仅仅是在自身的穿着打扮上极力装成一个愚蠢低档次的暴发户,即便是家居装修也做得一丝不苟,极尽中国特色的乡村土豪风,那些灾难性的入户屏风、红木家具、鎏金花瓶混搭着欧式宫廷风的吊灯,看上去惨不忍睹,就算冯斯这样审美能力为负数的货色看了都连犯尴尬症。

     但是在那套房子的客厅墙上,挂着一样十分有趣的东西:一幅巨大的唐卡。这幅唐卡所描绘的,是藏族史诗中的英雄人物格萨尔王北地降魔的故事。画面中,身材伟岸的格萨尔王威风凛凛地站立着,脚下踩着一个身形同样巨大的面貌狰狞可怖的妖魔。

     当时王欢辰向冯斯介绍说,那个被格萨尔王踩在脚下的,是北方魔国的魔王鲁赞,冯斯并没有太在意,因为唐卡这玩意儿原本也是很多附庸风雅之人的心头所好。此刻当王欢辰突然由厨师学校校长变身为藏地喇嘛的时候,他才意识到,那幅唐卡其实隐藏着某些深刻的寓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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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指的是那幅格萨尔王北地降魔的唐卡吧?”冯斯问。

     “我记得你当时盯着那幅唐卡看了很久。”王欢辰说。

     “嗯,听到你提到‘魔王’两个字的时候,我还真担心你有什么特指。不过你装无辜实在装得太像了,我并没有多想。”冯斯说,“这么说来,格萨尔王北地降魔的传说当中,其实隐藏着一点儿什么?”

     “请跟我来吧。”王欢辰说,“我想请你们看一些东西。”

     邵澄看了一眼冯斯,冯斯点点头。两人跟随着王欢辰走进冰川的深处。前方已经是完全未经开发的荒芜之地,地势崎岖险要,随时有发生泥石流和雪崩的危险,别说旅游者了,就连久居此处的本地藏民也罕有进入的。

     “你怎么样?”邵澄问冯斯,“你的附脑虽然神奇,但好像并没有增强你的体质。”

     “还好,我怎么也是一代篮球健将,虽然比不上你们守卫人,也不至于弱鸡到爬不了山,”冯斯微微喘着气笑了笑,“再说了,我还有这个。”

     他扬了扬手,手里握着一支有着漂亮流线的登山杖。

     邵澄也笑了起来:“你的蠹痕真是让人羡慕哪。”

     “王校长大喇嘛才值得羡慕,”冯斯努努嘴,“真是没想到他作为一个普通人能那么有能耐。”

     只见王欢辰在前方行走得稳健自如,脚步几乎没有丝毫停滞,和他土肥圆的身形完全不相称。

     “走惯了而已。”王欢辰头也不回地说,“二位小心,跟着我的脚步,前面那一截有一些肉眼不容易察觉的冰缝,不要一不小心溜下去了。”

     “你也小心点儿吧,至少我和邵兄溜下去还能有法子自救。”冯斯说。

     “我那么胖,最多卡住,下不去的。”王欢辰的声音听上去很悠闲。

     三人曲曲折折走了两个多小时,这才接近目的地。此时夜色已经很深,冯斯想要给姜米打个电话,却发现这里根本没有手机信号。算了,他想,反正姜米也早就习惯了。

     “就快要到了,”王欢辰说,“我们需要从前面的那个冰缝慢慢滑下去。邵兄我不必担心,冯同学你可以么?”

     “直接叫我名字好了,我早就是社会闲散人员,不再是什么同学啦。”冯斯说着,又创造出了一把冰镐,“只要没摔死,我大概还能变出点碘伏啊云南白药啊什么的。”

     “那就行。”王欢辰也很爽快,不再多说,当先钻了下去。

     这条冰缝狭长而黑暗,好在坡度并不算很陡,而且前方的王欢辰一直在手里握着一支特制的蜡烛,即便在滑行的运动中也没有熄灭,那跳跃的微弱烛光好歹能给人一点安慰。

     冯斯一边不断地用冰镐帮助维持身体平衡,一边忍不住想:在过往的岁月里,会不会有无数像王欢辰这样的人,举着摇曳的烛火,从这条幽长的冰道里穿越而过,只是为了维护他们心中的信仰和理想?这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到底在守护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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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道过了几分钟,前方的烛光停了下来,说明王欢辰的行动停了下来。冯斯的脚也很快踏到了硬地上。冰缝不再向下,而是向前方延伸出一条水平而蜿蜒的通道,四周有用木料和石材加固的痕迹,地面上也铺上了防滑的石板。

     “就在前面了,两位,辛苦了。”王欢辰伸手向前一指,通道的尽头处果然有亮光。冯斯和邵澄跟着王欢辰走过去,一路走,冯斯一路觉得有些奇怪。

     前方的光线,似乎……过于亮了。

     “觉得太亮了,是不是?”王欢辰头也不回地说,“别吃惊,有很多东西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我不会吃惊的。”冯斯说,“就算里面关着一群熊猫跳郑多燕我都不会吃惊。”

     “可惜,我还真想弄一群熊猫跳减肥操呢,至少也能刺激我跟着跳跳减点肉。”王欢辰说着,推开了前方的一扇门。冯斯跟着他走进门里,舌头发出一个弹音。

     “这比熊猫跳郑多燕还有趣……”他嘀咕了一声。

     门里的情形他猜中了一半。事实上,从跟着王欢辰穿行于冰川之中的时候,他就开始猜想,他可能会被带到一个隐蔽的喇嘛庙里。眼前出现的,果然是一个喇嘛庙,然而,却和他想象中的喇嘛庙大不一样。

     他正站在一个巨大的佛堂当中,然而,原本应该被浓墨重彩香烟缭绕供奉起来的佛像们,此刻都被堆积在角落里,上面布满灰尘,显得肮脏而黯淡。而佛堂中间摆放着的,赫然是数十张——金属电脑桌。而电脑桌上摆着的,自然都是电脑了。几十位或年轻或不年轻的喇嘛坐在电脑桌旁,个个双眼紧盯屏幕,如果把身上的喇嘛袍换成格子衬衫,会让人产生一种走进了IT公司的错觉。至于刚才让冯斯感觉到过于强烈的亮光,其实是佛堂顶端吊着的一盏盏led照明灯。

     “怎么样,算不算与时俱进?”王欢辰的语声里隐隐有那么一点得意。

     “我服。”冯斯说,“不过,这里能发电也就罢了,怎么会有网络的?刚才我的手机都找不到半点信号。”

     “卫星上网。”王欢辰说,“速度挺快的。”

     “流氓会武术,谁也挡不住。”冯斯心悦诚服。

     王欢辰在这座古老与现代结合的喇嘛庙里看来地位很高,他带着冯斯和邵澄进门后,马上就有两名喇嘛毕恭毕敬地迎上前。王欢辰吩咐了两句,其中一个喇嘛掏出一把古旧的黄铜钥匙打开了佛堂一侧的一扇门。开门之前,他还先费劲搬走了一尊堵门的大威德金刚像,可怜的金刚身上的三十四只手臂已经断了好几条了,随着这么一搬,又有两只泥塑的手臂掉到了地上。

     “你们还真是虔诚……”冯斯叹了口气。

     “佛在心中,不在泥胎里。”王欢辰神色自如,“不要在意这种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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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走进了那扇看上去尘封已久的小门,一股呛人的尘土味儿扑面而来,而且里面黑黢黢的没有亮光。

     “哎呀,忘了带火了,天选者,麻烦帮个忙。”王欢辰说。

     冯斯笑了笑,用蠹痕创造出一盏明亮的照明灯。灯光下他才看清楚,这个房间其实是个巨大的书房,和外面充满现代气息的佛堂不同,仍然保持着至少上百年前的古旧模样,里面靠着三面墙摆放着三个至少两人高的大书架,必须要踩着梯子才能够到上层。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书,有近现代的印刷书籍,有古版的线装书,甚至还有羊皮纸。

     “这些书里的重要内容都在最近这二十来年里逐步录入了电脑里,”王欢辰说,“我带你们来这里,只是为了让你直接查阅原版,免得担心我故意修改什么东西误导你。”

     “你一向这么谨慎,”冯斯说,“那你想要我看什么?”

     “历史。”王欢辰回答,“守卫人所没能掌握的历史,哈德利教授曾经发现的历史,魏崇义一直想要隐藏起来的历史。其实我本来也想把它一直隐瞒下去,就像我们几千年来一直所做的那样,但是最近的一系列事件,让我意识到,如果继续固守陈规,我们所畏惧的真正的灾难将无法避免。所以我和长老们沟通——确切说是激烈争吵——之后,终于劝服了他们,尝试着向守卫人世界揭开这个秘密。”

     “你愿意告诉天选者,这我能理解,但为什么还要拉上我?”邵澄插口问,“我既不是四大高手,也不是什么大家族里的举足轻重的人物。”

     “因为对于我们来说,天选者并不等于守卫人,在他之外,还需要一个相对可靠一些的守卫人去给他的族群带话。”王欢辰说,“而你,这些年来在藏区的所作所为,让我觉得可以冒险相信你——我说过,我们一直在观察着魔王世界。”

     “谢谢,我还很少被外人夸奖呢。”邵澄说,“但是我还是很想先问一句:你们到底是些什么人?”

     “我的回答可能会有点儿中二,希望你们不要笑场。”王欢辰动手抹干净了靠墙放着的木头长凳,请两人坐下。刚才开门的青年喇嘛送进来三杯茶水。

     “幸好不是酥油茶,”冯斯闻了闻,“我还是喝不惯那种味道。不过么,中二这种玩意儿我早就习惯了,你只管说。”

     “其实,答案就在你见过的那幅唐卡里。”王欢辰说。

     冯斯愣了愣:“那幅唐卡?格萨尔王和魔王鲁赞?你们不会也是魔王的手下吧?”

     “魔王?”王欢辰微微一笑,“不,我们并不是魔王的手下。正相反,我们是格萨尔王的后裔。”

     “格萨尔王的后裔?”冯斯眼睛都直了。他的视线越过王欢辰,落在挂在某一个书架上的唐卡上。这同样是一幅格萨尔王的画像,以冯斯浅薄的文化知识,勉强能猜出这是在描述莲花生大师转世为格萨尔王的情景。这幅唐卡已经很陈旧了,远远比不上王欢辰家挂的那一幅色彩艳丽,不过画面上的莲花生大师,庄肃与威严并举,看上去真有一种佛光普照赈济世人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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