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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幕后真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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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这个蠹痕……听上去挺像画饼充饥的。”

     “画饼充饥多好啊,从虚空中来,到无限中去,”慧心大喊着,“无中生有才是道的最高境界!”

     慧心的狂吼声中,无形的打击从四面八方涌来,让冯斯完全无从躲避招架。他只能屈膝抱头匍匐在地上,尽量护住要害部位,那种感觉,真像是在打群架时不小心落单,被十多个小流氓提着木棒围殴,让他莫名其妙地还生起一点亲切感。

     当然了,这一丁点儿亲切感并不足以抵消他的愤怒和恐惧,慧心的攻击持续不断,就算他擅长挨打并且慧心的力气不算太大,也会觉得吃不消。只是对方的攻击完全看不到,让他找不到还击的机会,难道就这么生生被打死?那可太丢脸了……

     双手护住头,冯斯的眼睛从指缝间看出去,慧心脸上的表情近乎癫狂,道袍在身畔激烈的空气流动下飘扬而起,俨然一副不老妖道的形象,看得他气往上冲。他妈的,凭什么老子就得干挨打?冯斯盯着慧心,开始在心里想象,自己也能操纵这一片蠹痕,也像他胖揍自己一样,仅仅是运用一片虚空就把他也海扁一顿。或许是为了减轻肉体上的痛苦,他出神地想象着,注意力格外专注,好像疼痛真的没那么厉害了。

     先扇他的左脸……再扇他的右脸……当胸一拳……照着腰狠狠踹一脚……然后踢他的屁股……踢他的屁股……踢他的屁股……

     正在意**得出神,忽然间身上被拳打脚踢般的撞击感暂时消失了,而他很清楚地看到,慧心的身体向前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上。

     看起来就像真的被人从身后踢了屁股一样。

     冯斯的嘴张得像被人塞了一个鸡蛋,然后意识到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他努力捕捉着刚才那一刹那近乎神游天外般的感觉,开始在头脑里集中所有注意力,描绘着自己殴打慧心的残忍场面。当他想着自己一拳打到慧心脸上的时候,小道士居然真的朝后就倒,在地上哼唧了半天没爬起来。

     ——他虽然能够通过蠹痕创造出如此庞大的一个虚幻领域,但论身体终究还是羸弱不堪。

     冯斯趁势追击,继续沿着先前的感觉进行想象,又对慧心发出了几下无形的拳脚,但这一次,都没能够打到对方的身上,倒是慧心的身前隐隐可见水纹状的波动,以及能听到噗噗的闷响声,好像是慧心形成了某种防御。

     管他大爷的,你能行,老子也一样能行!冯斯发狠地想着,开始在头脑里构建一道无形的堡垒。这一招果然管用,慧心再对他发起攻击时,身上就像披了铠甲一样,力道被抵消了八九成,基本上不痛了。

     两人谁也不能奈何谁,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停止了进击。冯斯满脸纳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你的蠹痕,为什么我可以使用你的蠹痕里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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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上挨了一拳而鼻青脸肿的慧心凶狠地盯着冯斯,双眼里似乎要滴出血来。他向前走出几步,伸手指着冯斯,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我们流着同样的血。”

     “我们留着同样的血?什么意思?”冯斯不明白。

     “意思就是说,你是我的弟弟,孪生的弟弟。”

     弟弟?

     孪生的弟弟?

     冯斯有一种快要眼冒金星的感觉。他努力支撑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不让自己倒下去,咬着牙问:“我不明白,我怎么会是你的弟弟?”

     慧心欣赏着冯斯震惊的神情:“你刚才不是问我翟建国当初有没有骗你吗?其实他所说的大部分都是真的,只有一点他对你隐瞒了。他当时接生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两个。那个孕妇生了一对双胞胎,哥哥是我,弟弟是你。”

     “这不可能,我们俩长得并不一样!”冯斯大声说。

     “还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呢,一副文盲像……”慧心好像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贬损冯斯,“听说过异卵双胞胎吗?虽然少见,但异卵双胞胎的兄弟俩大多长得不一样,不要一提起双胞胎就觉得肯定跟镜像似的。”

     冯斯不吭气了,这才开始细细打量慧心的脸。诚如慧心所言,异卵双胞胎可能不会长得一模一样,但仔细看来,还是能看出两人在脸型和五官上的某些相似之处。只是慧心严重发育迟缓,外表看起来原本就像个孩子,和自己成年人的脸自然是区别很大了,更何况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慧心故意把脸抹得脏兮兮的,所以当初压根就没有留意到这一点。

     “但是不对啊,你不是被玄和子所收养的吗?”冯斯想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那应该是在我出生前一年多的事情才对。”

     “我只是对外冒充了他的身份,反正我的生长大大慢于同龄人,少这一年外人根本不会留意到,”慧心说,“真正被玄和子收养的孩子,在我和你出生前不久就病死了。玄和子赌错了。”

     这样倒也解释的通,冯斯想。他望着站在自己身前的慧心,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是我的哥哥,孪生哥哥,但他却显得那么瘦弱那么矮小,有着一张完全还是孩子的脸,我站在他面前,倒像是比他大五六岁。他一见到我,就对我充满了仇恨,我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一丝一毫兄弟间的亲情。是因为外形上的巨大差距吗?

     “你是在想,我恨你的原因在于外表吗?”慧心看出了他的心思,“别幼稚了,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拥有力量,拥有金钱和权势,就胜过一切,四肢发达的蠢货有什么好羡慕的?我所恨的,只是上天为什么那么不公平。”

     “除了体魄之外,我们俩之间还有什么不公平?”冯斯不解。

     “怀有天选者的孕妇,在怀孕期间就会表现出种种迹象,甚至干扰到那一地区存在的魔仆和妖兽,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出生之前就早被人盯上的原因,也是玄和子根据妖兽的**到这一带寻访孕妇的缘由,”慧心说,“但是当我们出生之后,人们却很快发现,我们虽然是兄弟,但却只有一个人有附脑。那就是你!你才是天选者,而我是个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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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斯呆若木鸡,完全无言以对。这并非是因为通过慧心的口证实了他脑子里的肿瘤的确是附脑,而是在于他终于体会到了慧心那种刻骨的仇恨。一母所生、一胎所生的两兄弟,一个生下来就被人们寄予种种期望和野心,另一个却被弃之如敝履,那样的滋味绝对不可能好受。

     “可是……你明明可以操控蠹痕的啊,那难道不是附脑的功用么……”冯斯说到这里,忽然明白了,“植入!后天植入的!”

     “是的!所以我只是一只猴子!后天植入附脑的猴子!”慧心怒吼着,“我冒着超过90%的死亡率植入了附脑,虽然成功了,但附脑却压迫了我的颅内神经,抑制了生长激素,所以我才会是现在这个鬼样子!我不服,凭什么我们两个要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暴怒的慧心不顾一切地向冯斯发起了暴风骤雨般的进攻,他的怒火也影响到了这片原本还算稳固的异域,那些金碧辉煌的众神塑像开始轰然坍塌,即便是最用心营造的真武大帝,也出现了裂痕。

     冯斯反倒是完全冷静下来了。他知道此时的慧心不可理喻,就像是打群架时打红了眼的人,给他一把刀子就敢照着对手的要害捅。所以他根本没打算费唇舌去解释或者劝告,只是拼命集中精神,在自己身边形成无形的盾牌,保护住身体。慧心的攻击雷声大雨点小,基本都被这道由虚无筑成的墙壁所阻挡。

     等到慧心终于稍微显出一点疲累后,攻击终于渐渐慢了下来,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空隙,冯斯以神笔马良的专业精神聚精会神地在心里勾画出一记重拳,狠狠打在慧心的腹部。慧心当即痛得抱着肚子蹲在了地上,等他重新抬头时,冯斯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

     “打架这种事儿,还是用货真价实的拳头比较痛快。”冯斯说着,挥起右拳,砰地一声把拳头闷在了慧心的面颊上。这一拳里仿佛释放出了他近半年来所有的愤怒、委屈、苦闷和彷徨,慧心的身体几乎是横飞出去好几米,重重摔在地上,昏了过去。

     随着慧心的昏迷,这片蠹痕所创造出的虚幻的领地也再也无法维持。一阵类似玻璃被敲碎的碎裂声响起,冯斯眼前突然变得一片漆黑,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巨大的神殿已经消失了。

     现在他所处的是一个普通的卧房,里面摆放着床、桌椅、书架等简单的家具,桌上还有一台和道观的氛围不太相称的笔记本电脑。看来这就是慧心的卧室。

     这时候冯斯才觉得浑身散了架一样的疼,但他还是先从慧心的**撕了两条床单布下来,把慧心手脚捆住。捆完之后,他又哑然失笑。

     “无用功……蠹痕又不是靠手脚发动的。”冯斯笑着敲敲自己的脑袋。哪怕是这两声笑,他也觉得牵动着肋骨一阵剧痛,只能捂着胸口在**躺了好一阵子,才算慢慢缓过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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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重新起身,来到书桌旁,费力地坐下,打开了那台笔记本电脑,想要看看慧心的电脑里是不是还藏有一些有价值的资料,但慧心设置了屏保密码。冯斯托着腮,猜测着这个小道士的密码可能是什么,这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温柔的声音。

     “淘淘,从小我就教育你,不要乱碰别人的东西,教了那么多遍你怎么还是忘了呢?”

     冯斯一时间血往上涌,忽然又有了一种眼冒金星的感觉。他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两腿一下发软,竟然站立不起来。他双手撑着桌子,慢慢地站起身,再用更慢的动作转过身,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人。虽然已经有超过十年没有见到过这张脸,虽然这张脸比起十年前也有了很大的变化,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认出了这张让他魂牵梦萦、从来不曾忘却的脸。

     足足有两分钟,冯斯的嘴唇颤抖着,面部肌肉好像被冰冻一样僵硬,完全不能做出任何反应。两分钟之后,他重重地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咬到出血,才觉得舌头听使唤了。他看着对面的这个人,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妈妈……”冯斯觉得他的声音仿佛不属于自己,而像是从遥远的天边飘来的。

     五、

     站在眼前的是一个女人,看上去四十多岁的女人。她并不漂亮,但有着和善的面孔和温柔的笑容。在无数个难眠的夜晚里,冯斯就是怀念着这张脸才能渐渐入梦的。

     她的声音轻柔而和蔼,在冯斯的印象里,几乎从来没有提高声音对人说过话,永远是那么不紧不慢,斯文有礼。即便是父亲闯下大祸而不得不跑路的时候,她也只是忧郁地笑了笑,然后轻轻摸着冯斯的头:“别怕,总有办法的。”

     这就是冯斯的母亲,一个名叫池莲的普通女人。在冯斯八岁那一年,她在冒着暴雨去上夜班的路途中,被卷入了河流中,不幸去世,这是冯斯心里最深的一道伤疤。正是因为母亲的死,让他在未来的十年里都对父亲视若路人。

     可是现在,她活过来了,就活生生地站在冯斯的面前。她的脸上多了一些皱纹,原本乌黑的头发里掺杂了一些星星点点的银白色,但是笑容依旧,眼神依旧。

     “我就知道我的淘淘不会忘掉我的。”她轻柔地呼唤着冯斯的小名。

     冯斯没有应声。他的视线移到了慧心的脸上,慧心的脸肿得像包子,还在昏迷当中。他又推开窗户、窜到门口,四处检查了一番,除了站在远处一脸呆相的慧明外,再没有其他人了。

     “不用看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身后的池莲温婉地说,“这不是蠹痕造成的幻象。我是真的,活生生的人,淘淘。不信的话,你过来摸一摸我的手,看我有没有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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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斯向前跨出一步,却又停住了。他看着池莲的脸,内心翻江倒海、百味杂陈。突然之间,他抬起手腕,狠狠地咬了自己一口。手腕被咬破了,留下两排血肉模糊的牙印,但这剧烈的痛楚终于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一些,让他可以暂时丢开情感的波动,进行理性的思考。母子二人对面而立,又是好几分钟的沉默,最后冯斯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是真的。”他说着,但语声里没有丝毫喜悦,反而充满了痛苦。他的面颊微微**了一下,接着说:“你当初是故意假死的,对吧?那时候我们县城还没有DNA检测技术,你选择了一具和你的体型脸型都很相似的女尸,然后套上你的衣服,戴上你的饰品。尸体在河水里泡肿胀之后,一来容貌无法分辨,二来很多皮肤上的小细节也消失了,爸爸只能通过衣物、饰品和大致的体貌来判定,因此被你骗了。”

     池莲看着冯斯,轻轻点了点头:“是的,如你所说,我甚至在她的牙齿上动了手脚,让她和我一样、在同一个位置有一颗补过的牙。”

     “你为什么要制造这个骗局离开我?”冯斯咬牙切齿地问,“当然,我知道我并不是你的亲生儿子,但你为什么要选在那个时候扔下我不管?为什么!”

     他几乎是咆哮着说出“为什么”这三个字。池莲望着他愤怒的面孔,眼圈忽然间红了:“你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帅小伙子,又高大又漂亮的帅小伙子,真是太好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冯斯恼火地一挥手,“先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那时候,我要在你身上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池莲的眼眶里涌出了泪花,“所以我不得不离开。你应该猜得到,我也属于某一个守护人家族,不过我并没有告诉你爸爸,他一直以为我只是个普通人。”

     “爸爸一直在为你的死而愧疚,我更是为此恨了他十年,折磨了他十年,也折磨了我自己十年!”冯斯只觉得胸膛里有一股难以遏制的火焰在熊熊燃烧,烧得他简直要透不过气来。

     “我只有对不起你,却没有对不起他,”池莲的声音里多了一分冷酷,“他娶我,原本就是想要利用我来掩盖他的身份,而并不是出于爱我,只是却没有想到我反过来利用了他。那一次他被迫出逃,其实是我策划的。”

     “你?你策划的?”冯斯大吃一惊,“你的意思是说,那个黑帮老大的母亲……”

     “是我故意安排了那次替茶楼看风水,”池莲说,“茶馆老板是我的手下,我让他把你爸介绍给那个黑帮老大。你爸出去行骗的时候,随身都会带着消病符,我料准了他一定会给老太太喝符水,所以在符纸上下了毒。”

     “现在你当然知道你爸爸其实不是一般人,他在我们面前装得很穷,其实一直在他朋友手里留有一些财产。当时他所谓的出逃,其实是去找他的朋友拿钱,打算装作发了一笔意外财的样子回家来,把钱赔给那个老大了事。但我需要他离开一段时间,就把他的行踪泄露给了他过去的仇家。在仇家的追杀之下,他不得不开始真正的逃亡,也就为我争取出了足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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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时间?”冯斯隐隐猜到了答案,但还是问出了口。

     “我观察了你八年,始终没有发现附脑对你的作用,时间已经很紧了,必须要有一个结论,”池莲说,“所以我打发走了你爸之后,终于可以利用每天晚上你睡觉后的时间对你进行研究。”

     “研究……”这个冰冷的词刺痛了冯斯,“那段时间你每天都看起来又困又累,我还以为是上班和打工造成的,原来其实是晚上……研究我。研究出什么了?”

     “你的附脑十分奇怪,虽然始终无法激活蠹痕的作用,却和魔仆的精神反射高度吻合,过去从来没有谁的附脑可以引起魔仆那样的**,”池莲回答,“所以我们初步判断,你的附脑比一般人的更加强大,虽然唤醒很困难,但一旦被激发出来,所拥有的力量将难以估量。或者换一种说法,你体内的魔王血脉,纯度很高。”

     “而另一方面,正因为纯度很高,你的危险性也很难估量,假如落入魔仆的手里,很可能会被利用来直接唤醒魔王,那样的后果将不堪设想。所以那段时间,我还做了另一件事,对你进行了催眠,在你的潜意识里放入了一把锁……”

     “原来是这样!”冯斯愕然,“我在四合村的时候,明明马上就要失去意识了,却开始了我完全无法控制的突如其来的反击,反而摧毁了魔仆的精神。原来……那是你当初给我下的催眠指令!我记得当时我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对我说话:‘忍一下……很快就会好的……不要怕……’当时我只觉得声音很熟,却一时想不起来,但是现在,我想起来了。”

     冯斯的记忆回到了十一年前。在父亲逃亡之后的某一个夜晚,他病倒了,躺在**发着高烧,眼前飘过无数吊诡的幻觉:巨大如山的蟾蜍,嘴里喷出绿色毒雾的宝塔,身上披着黑色斗篷在半空中飞翔的猫,一个不断从曲折细长的管道中钻出来的僧人,诸如此类。在高热的谵妄中,只有母亲一直守护在身边,为他换放在额头上的湿毛巾,握着他的手,不断地对他说:“忍一忍,不要怕。”“忍一忍,儿子,很快就会好的。”

     后来冯斯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当时的情景。发烧很不好受,但他的心里却充满温馨,因为在这段记忆里和发烧相伴的,还有母亲的爱。想起这段往事的时候,他就会觉得,母亲始终和他在一起。

     “原来那些只是用来催眠的……”冯斯摇摇头,拳头握紧了又松开,忽然间感受到一种无法形容的颓丧和心灰意冷。如果心灵中最宝贵的记忆都可以像易碎的玻璃那样被轻易地摧毁,他实在无法明白,人生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其实此刻他的心里仍然还有许多疑问,比如父亲冯琦州的真实身份,比如母亲为什么会选择那个时候离开、然后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隐匿起来,现在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比如在自己和慧心出生的那个血腥的夜晚到底发生了些什么、自己为什么会被冯琦州带走。但他已经被一波又一波的悲伤和失落所深深淹没,似乎连心脏都懒得跳动了,那些问题显得是那么的无足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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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此之外还有悔恨,以及对父亲冯琦州的深深歉疚。他一直把父亲当成害死母亲、拆散整个家庭的元凶,一直以抗拒、厌恶、仇视的态度对待着这个孤独的男人。但现在他才知道,这种恨就像无根的浮萍,根本就是错误的。是母亲主动选择了抛弃他,抛弃这个家庭。造成这一切的是母亲,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反而是被他仇恨着的父亲,在临死前表露出了对他深沉的感情。而同样是在那个时侯,父亲还在为了母亲的事向他道歉,愧疚于他伤害了一个普通人。

     冯斯的身体慢慢滑到地上,呆呆地坐着,神情木然,就像一个刚刚把眼泪哭干的精疲力竭的小孩子。模糊的视线中,母亲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动,含着泪注视着他,目光中释放出一种叫做“爱怜”的情绪,但他实在不知道这种感情是否值得相信。

     就在母子两人相对无言的时候,一直处在昏迷中的慧心醒了过来。他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随机睁开肿胀的眼皮,一眼就看到了池莲。然后他就张开口,大声喊了出来:“妈妈!快救我!”

     妈妈。

     慧心管池莲叫妈妈。

     冯斯呆了几秒钟,忽然间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慧心很恼火。

     冯斯没有理睬他,继续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慧心暴怒起来,发动了蠹痕把冯斯纳入蠹痕的范围内,然后隔空一拳打在冯斯的脸上。冯斯歪着头,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却仍然在上气不接下气地笑着。

     慧心被冯斯这种轻蔑的态度所深深激怒。他利用蠹痕所虚化出来的无形的手解开捆绑,又重重踢了冯斯一脚,但当他准备发出第三下攻击的时候,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别这样。”池莲轻轻说了三个字。和与冯斯说话时饱含着情感不同,她和慧心说话时态度是冰冷冷的,与其说像是母亲和儿子说话,倒不如说像是上司对下属、甚至主人对仆从。慧心身子抖了一下,像一只温驯的绵羊一样低下头:“是。”

     冯斯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心里居然有着一丝异样的快意,那种感觉,倒像是两个在女神面前争宠的屌丝男,看到对方被冷落,就可以抚慰一下自己的妒火。

     池莲走到冯斯面前,手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根银色的吹管。冯斯苦笑一声:“怎么,准备杀了我吗,妈妈?”

     “我如果要杀你,十九年前就可以动手了,”池莲轻叹一声,“我只是要你睡一会儿。”

     “我已经睡了十九年了,”冯斯摇摇头,“现在我不想睡了。我想清醒。”

     他的目光里充满了鄙夷、仇恨和抗拒,毫不避让地和池莲对视,试图从母亲的眼里找到一丝内疚和后悔。但是没有。池莲的眼神里有温柔,有怜惜,也有坚定,唯独没有一丁点歉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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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丝毫不觉得她对不起我啊,冯斯想,这就是我的妈妈,我珍藏在内心最深处怀念了十年的妈妈。

     噗的一声轻响,冯斯的脖子上微微一痛,像是被小虫子咬了一口。他侧头一看,一根银针正扎在那里。池莲默然放下吹管,把头扭开,不再看他。

     麻醉剂发作很快,冯斯的眼皮迅速变得比铅还沉重,并最终合在一起。意识渐渐模糊,渐渐飘远,黑色的幕布拉下,把冯斯和视线里的母亲分隔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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