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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之二、

     “那座湖还没有找到,但是关于塔弗亚城邦的旧事,有了一些重要的发现。”叶空山说,“我如果不过来第一时间叫醒你,你明天肯定会抱怨一天。”

     “我正好还没睡着。”岑旷跟着叶空山来到公馆里一间宽敞的房间,这里被叶寒秋派人辟出来作为三人的临时会议室。叶寒秋已经在那里等候了。房间里灯火通明,点心茶水早已备好,让岑旷不自禁地有些羡慕:果然当官的人做什么都方便。

     “那个被定性为‘叛乱’的羽族村子,果然背后大有问题。”叶寒秋说,“所谓的叛乱根本就是凭空捏造,是塔弗亚城邦领主屠村灭口的借口。”

     “屠村灭口?”岑旷一怔,“为什么要灭口?和殁有关吗?和邪神作祟有关吗?”

     叶寒秋的回答大大出乎岑旷的意料:“不,并不是什么邪神作祟,而是和羽族千百年来的贵族平民之分有关。”

     羽族的贵族平民之分?岑旷简直觉得一头雾水。怎么会和这个概念拉扯上了?

     岑旷虽然不是羽人,但一向博览群书,对于羽族的社会形态也有不少了解。在九州各族中,贵族和平民之间矛盾最大、关系最复杂的就是羽族,这和羽人的飞行原理有关。羽人的羽翼,从外形上来看似乎是血肉之躯,和鸟儿的翅膀相仿,但实际上是靠感应明月的力量之后,由自身的精神力凝结而成的,精神力一旦消失,羽翼也会消散。并且,不同的羽人之间,飞行能力也千差万别各不相同,有的羽人完全无法凝翅起飞,大多数羽人一年只能在七夕这一天起飞,因为这一天明月距离大地最近,月力最强。另外有较多数量的羽人可以每月起飞。能够每天起飞的羽人,只占全族人口的十分之一不到;能够随时起飞的更是万中无一,这样精英中的精英,曾经在战争年代组成令异族闻风丧胆的“鹤雪团”,在触不可及的云霄之上用弓箭射杀敌人,留下了无数近乎神迹般的传说。

     而影响羽人飞行能力的一大关键因素,就是血统。飞行能力是可以一代代随着血液传给后人的,而且越是擅长飞行的男女相互结合,越有可能诞生更加能飞的后代。这就造成了羽族社会里的一道天然的血缘鸿沟:擅长飞行者逐渐形成了贵族阶级,彼此通婚,保证血统的纯净;不擅长飞行者成为平民甚至于某些时代的贱民,只能在一年中的绝大多数时间里,仰望着天空中飞翔的贵族们,喟然嗟叹。

     和人类社会的高低贵贱只具备财富和地位上的意义不同,羽人们贵族和平民的隔离分化,是保护整个种族的军事根基。羽人天生骨质中空,肌肉力量不如人类强,更遑论和天生巨力的夸父族相抗衡,即便是身躯矮小的河络族,单轮力量和抗击打能力也胜于羽人。因此,羽族在历史上和异族对抗,最大的倚仗就是他们的飞行能力。贵族之所以地位如此之高,就是因为能在战争年代利用自己强大的飞行能力来保卫国家,保卫城邦,保卫族人;贵族阶层之所以和平民阶层有那么深的隔阂,尤其是通婚几乎不可能,也是因为一旦血统不纯,飞行能力就会减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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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东西,岑旷在书里读到的时候曾经叹息不已。她自然是十分不喜欢这种把同一族的人硬性划分出高贵和卑贱的做法,但是假如站在羽族的立场上,不这么做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当然了,完美的解决方案肯定是双方虽然互不通婚但却能相互尊重,但是那样不符合人性,不符合智慧生灵天性中的欲望和攫取,只能存在于美好的幻想之中。岑旷不是社会学家也不是政客,稍微多想一点儿就会觉得头疼,索性也不多想了。

     但她实在意料不到,在这起看似虚无缥缈的邪神、怪物、异象的案件中,会扯出来如此现实的东西。

     “领主屠村的起因,是若干天前发生的一起飞行事件。”叶空山向岑旷转述他已经阅读过的资料上的内容,“当时正好是七夕,也就是羽族一年一度的起飞日,羽族中十之七八的平民都只有在起飞日才能获得短暂的飞行能力。也就是说,对于那个由平民阶层构成的小村子来说,那是他们一年只有一次的特殊日子。但是就是在这样一个狂欢的节日里,有一些贵族子弟去了那里。”

     岑旷一下子就明白了:“贵族见到平民飞行,肯定要嘲笑连连吧?这一下子,就会闹出事情来了。”

     “没错。”叶空山点点头,“那几个贵族子弟,也就是十多岁的小毛孩,因为起飞日这一天月力最强,他们也能飞得更远更久,所以从城邦的都城安叶城一路飞到了靠近边境的地方——塔弗亚是个小城邦,领土面积并不大。然后几个孙子飞累了,看到了那座村庄,想要进去弄点吃的,正碰上几个无翼民的小孩。”

     所谓无翼民,就是羽族飞行能力中的最底层,因为自身的缺陷,要么感应不到月力,要么感应到月力也无法凝翅,终身都不能飞行。不必细讲,岑旷很容易就能想象到,几个自恃高贵的纯血统贵族小孩,遇到一辈子只能在尘埃里仰望天空的无翼民小孩,会是怎样的一番情景。这样的想象让她心里像是硌了一块小石子,非常不舒服。

     叶空山的讲述倒是依然平静:“你可以想象,那几个无翼民少年被百般折辱,但又深知平民阶层和贵族冲突的下场,除了忍气吞声之外,别无他法。根据记录,有两个无翼民身上还有伤口,当然只是轻微伤。”

     “如果他们根本没有还手,又怎么会闹出事情呢?”岑旷微微皱眉,“别说是轻微伤了,就算贵族打死一两个平民,在羽人社会都不算什么,更何况是在雷州那样的地方。”

     “是啊,本来事情应该就那么过去了的,那只是在羽人的世界里循环过无数次的小插曲,根本无足轻重。但后续的发展就相当有趣了。当那几个贵族少年填饱了肚子、又舒畅了心情,正准备离开村子飞回到安叶城的时候,那几个无翼民忽然追上他们,叫住了他们。你猜他们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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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是说他们没还手吗?”岑旷的眉头皱得更紧,“难道是当时没有发作,事后却越想越气,终于决定去报复?”

     叶空山诡秘地一笑:“报复?不,不是报复,而是挑战。”

     “挑战?挑战什么?”

     “他们要和贵族们比赛飞行。”

     岑旷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开什么玩笑?无翼民和贵族比飞行?比跑步摔跤还差不多吧?”

     “不是开玩笑。真的就是比飞行。几个无翼民肯定是刚才被侮辱得太厉害,这会儿再去挑战,说话的口气也十分不善,惹怒了贵族少年们,于是真的答应了比试飞行。但是结果出乎意料。”

     “难道那几个无翼民忽然间会飞了?”岑旷觉得难以置信。

     叶空山抬手向空中比画了一下:“非但突然一下子会飞了,而且飞得极高,速度极快,贵族小孩既追不上他们的速度,也远远接近不了他们所能达到的高度。这一场比试,以贵族们的惨败告终。”

     岑旷搔搔头皮:“这可真是奇怪了。明明不会飞的无翼民,突然能飞了,而且比贵族的飞行能力更强。那后来呢?又发生了什么,才会让领主这样痛下杀手。”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就这一场飞行比试就足够了。”叶空山说,“仔细想想,尤其你读书那么多,对羽人的历史也一定很了解。”

     羽族历史?有什么事能和这场贵族和平民之间的小比试沾上边?岑旷努力在自己的脑海里翻找着。其实别说羽族历史,整个九州的历史也没有什么新鲜的,无非就是今天你当皇帝明天我当大君后天他坐上羽皇的宝座,然后今天皇帝和大君结盟打羽皇,明天羽皇和大君结盟打皇帝……这当中,羽人挨揍的时候不少,揍人的时候也不少,毕竟展翅飞翔、居高临下是一种过于巨大的优势,尤其是鹤雪团当道的时代,那些隐没于云中的杀手就是其他各族的噩梦。

     好在鹤雪在那个惨烈的乱世中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后来的羽族再也没有那么强的军力了,但那份令东陆诸国和北陆蛮子都战栗不已的压迫力,至今仍然是许多羽人心中的荣光,所以也有不少羽人在执着地寻求着提高飞行能力的方法。比如说……比如说……

     “血翼之灾!”岑旷叫出了声来,“我知道了!领主一定是想到了血翼之灾!”

     所谓血翼之灾,是羽族历史上曾有过的一次巨大灾难,也是一次影响极大的内乱。某些阴谋家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将上古邪书《魅灵之书》里的一种邪术教给了羽族平民,让这些原本飞行能力很弱的低血统者拥有了永翔之术。可想而知,瞬间拥有了强大飞行能力的平民阶层展开了叛乱,战火席卷了澜州和宁州,造成无数死伤。最为可悲的是,《魅灵之书》作为一本专门记录邪恶秘术的典籍,其中所记录的秘术虽然威力惊人,但却全都需要付出重大的代价,血翼之术也带来了严重的后遗症,让羽族在之后的数十年到一百年的时间里一蹶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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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几个比赛的无翼民,凝出来的是血翼吗?”岑旷急忙问叶空山。

     叶空山摇头:“并不是。根据目击者的记录,那些羽翼洁白纯净而光华耀眼,外形挺拔矫健,长度接近两丈,只有皇族血统的羽人才有可能凝出那样的羽翼,那几个普通贵族少年自然是望尘莫及的。”

     “这就奇怪了……不过,也不算奇怪。”岑旷思索了一下,“虽然外形上不是血翼,但是性质上是近似的:原本没有飞行能力的羽人,突然获得了超越一般贵族的飞翔的本领。那样的羽翼,到底是血红色的还是白色的,其实并不重要了。”

     “你最近脑子越来越灵光了。”叶空山如慈祥老恩师一般颔首,伸手捋着自己不存在的长须,“这个推断完全正确。当领主面对着这个消息时,他的思路只可能有两个:其一,假如这是血翼一样的邪术,只怕又要给羽族世界带来灾祸;其二,假如这不是什么邪术,而是某种不需要付出巨大代价的正经秘术,那恐怕更糟糕:他所身处的贵族阶级立刻就会变得无足轻重,贵族们所享受的一切好处都会烟消云散。无论从哪个方向去延伸,他都必须要斩断这些莫名其妙生出来的翅膀。”

     岑旷叹息一声:“所以他不但屠杀了村民们,还将此事严格保密,生怕这种凝翅的方法传播出去。所以后来杀死领主的是什么人呢?如果就是茧的话,难道茧就是教会那些无翼民如何飞翔的人吗?它……它为什么要那么做?”

     “恐怕不会安着什么好心。”一直没有说话的叶寒秋这时候插口说,“就像血翼之灾的幕后推动者那样,每一份午餐都是要付钱的。我甚至猜想,那个村子里的居民也许就是茧的某种实验品,领主杀害了他们,破坏了茧的计划,这才招致了灭门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