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儒二十岁时,偶尔一次酒后放纵,同城外一个酒家女子一夜云雨,之后酒女竟在他不知的情况下生下一女。酒女勉强将孩子养至一岁,孤儿寡母的生活实在难以为继,便去寻找方儒认亲。而他此时正野心勃勃,哪里允许这种可能导致自己身败名裂的事情出现,遂将酒女骗至自己的私家小院,诱了她喝下毒酒后,将她埋入后院做了花肥。
但当他打算对孩子下手时,小女孩恰好醒了,一睁开眼睛便望着方儒笑,并张开肥嘟嘟的手臂要“抱抱”。血缘真是最神奇的东西,方儒将她抱起的那一刻,便再也下不去手了。
小女孩因此被留了下来,寄养在大同坊如意巷的方员外家。
方儒虽无法公开身份,但暗地里对这个女儿疼爱异常,特地将她起名叫做“如意”。或许在面对女儿之时,他显露出的才是真正的慈爱和善良。
哪知方如意长到十五岁,却意外得了脑疾,仅仅半年,便香消玉殒。方儒痛不欲生,将她尸身放入红漆棺木,利用巫术锁住魂魄,并以血菌丝捕捉活人活物,滋养她的魂魄,从而导致迷魂谷一带常发生猎户失踪案件。[5]
而那些中了冥花蛊的女子,便是方儒为了复活方如意,而找的试验品。
公蛎叹了口气,心里还是控制不了的难过。阿隼道:“她身上的味道,是能够保持尸体不腐的灵蛇果香。这种果香,同丁香的味道十分相像,但更为绵长诱人。”
公蛎苦笑了一下。大凡野生的奇花异草,多有猛兽守护。而灵蛇果,便是蛇类守护之异果,它的香味,对蛇类有着难以抗拒的**。难怪公蛎只要嗅到阿意身上的味道便忍不住痴迷,却原来是灵蛇果的作用。
公蛎道:“那孟瑶呢?我曾经亲眼看到她同孟瑶共用一个身体。”
阿隼道:“那是个天生的双面人傀。方儒想借用阿瑶的躯体,让如意还魂,但要想完全消除阿瑶的意识,就必须用……”他顿住不说。
公蛎闷闷道:“你讲。”
毕岸挣扎着坐起,道:“巫术之中,有修炼人傀之法,最好的人傀,便是双生人傀。”
这种双生子,并非正常的双生子,而是母体在怀上双胞胎的时候,其中一胎发生异常,被另一胎儿吸收。若吸收完全,那么生下来便是个健康的单胎;但若未能吸收完全,便会出现多一条腿、多一只耳朵等畸形胎儿。
双生人傀,是其中一胎吸收了全部的身体,唯独保留了脑部,或者只吸收了它的脑部,导致另一胎不能成活,因此这种胎儿便拥有两个脑子。但它往往被人认为是一个胎儿,那个仅仅残留全部或部分脑子的胎儿意识被压制,或许一辈子都不会觉醒。
孟瑶便是这种,同她一起的本来是个双生胎,可是她在母体之中将姐姐的脑部吸收了过来,以致姐姐孟意生下来是个无脑儿,不出满月便死了。
方儒势力广大,很快便发现了孟瑶的异常,他便开始做法,唤醒那个孟意的意识,并将方如意的魂魄导入。所以孟瑶才出现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举动,一直认为自己有个姐姐叫做方如意。
但若要孟瑶永远变成方如意,还需要一味药引子,便是在具有双重性属的灵物头脑之中种出赤瞳珠。
公蛎便是那个具有多重性属之人,而且赤瞳珠在他脑袋里顺利长成了成珠。
水势依然很大,但水位不再上涨。木赤霄不管如何摆弄,都打不开公蛎腰间的蛟龙索。
公蛎绝望了,丢了木赤霄,道:“你们走吧,不用大家都耗在这里。”
一直呆呆傻站着的鬼面云姬,忽然一把将木赤霄抢了过去,口齿清晰道:“新铸造的木赤霄,需要一个魂魄祭祀。”她将木赤霄横在了自己的脖子里。
她的声音熟悉得让人心跳。公蛎越发不安,却不敢说破。
可是毕岸却开了口,叫道:“苏媚。”
鬼面云姬取了脸上的面具,一张粉脸全是泪水,苍白至极。
公蛎比刚才得知阿意是方儒的私生女还要难过千倍万倍。
苏媚不等他发问,微微笑道:“刚才那个作为祭品被杀的,原是一个寻常女子,她中了我的改头换面之术,化成了我的模样。”
刚才用傀儡狙击众人的,不是别人,正是苏媚;那个银蚕,也是她饲养的。
毕岸一言不发,只是忧伤地看着她。
苏媚泪流满面,脸上却带着笑:“毕岸,对不起。我是巫氏子孙,别无选择。”
公蛎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你……你是巫琇的……”
苏媚嫣然一笑,依然明眸皓齿,风情万种:“我是巫琇的女儿,自小便隐姓埋名,寄养在苏家。”
阿隼眼中精光四射,双手护着毕岸。
毕岸双唇紧闭,无力地看着苏媚。
公蛎明明有很多话想问,可是看到毕岸和苏媚的样子,又不知如何开口。
苏媚慢慢将散乱的青丝绾起,姿态优美动人,对着水面照了一照,忽然没头没脑地道:“我接近苏青[6],为的是她的内丹。接近忘尘阁,为的是治疗癫痫的红殇璃。桂平的棺材局,是我启动的[7]。小顺子是我的人,他杀了桂平。桂平娘子是方儒的人,她原本的目的是要桂平手中的半本《巫要》,可惜她最后爱上了桂平。桂平死后,她杀了小顺子,然后自杀。我得了《巫要》下半部,给了我爹巫琇,我爹以此为交换条件,投靠巫教。当然,还有他手中的一醉散、血蚨以及未到手的红殇璃作为筹码。”
她说的极快,但公蛎和阿隼都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她顿了一顿,接着道:“我买了桂平绣的红敛衣,故意记了王瓴瓦的名字。王瓴瓦是我杀的,我当时是巫教的无常信使之一[8]。珠儿所中冥花蛊,是我下的毒,因为她发现了我同巫琇来往,怀疑我的身世。那晚推龙掌柜和珠儿入井的,也是我。我憎恶王俊贤,所以借你之手除了他。”
公蛎脊背一阵发冷,竟不知如何应答。
苏媚伸出手去,似要摸毕岸的脸,却又收了回去。她垂下头,勾着颀长的脖颈,带着几分娇羞,轻轻柔柔道:“毕公子,你愿意娶我吗?”
从不动声色的毕岸的眼睛里满是忧伤。
苏媚扑哧一笑,娇嗔道:“好啦。骗你的。”她转头来,满脸是泪,对公蛎道:“毕岸放在古宅里的那个中了冥花蛊的姑娘,我怀疑是胖头的妹妹玉妹。她因被逼着为方如意试药而生了异心,偷了巫教施展声幻术的人骨哨,企图脱离巫教,方儒大怒,要求巫教信徒全城追杀,我救了她,放在毕岸经过的路上。”
公蛎惊喜道:“真的?太好了!”
苏媚将一个东西丢给公蛎,道:“冉虬委托你的事项,你还是找机会告知一下他们尚存的后人吧。”
公蛎接过,却是已经失去光泽的避水珏,粗糙如同瓦块。
或许连冉虬和攰和,也不知道法器的最终用途和里面隐藏的终极秘密。
苏媚长吁了一口气,定定地看着公蛎,忽然道:“胖头是我杀的。对不起。”
“我把我的命,还给你。”
木赤霄剑刃之上,殷红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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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媚那日,原本是约了与方儒在桃林旧宅会面,公蛎拦下的那辆马车,是巫教提前安排好的。但她之前乘坐的那辆马车受惊却真真正正是个意外,苏媚只是为了栽赃王俊贤,故意说有疯子在跟踪自己。公蛎却当了真,安排胖头去护送苏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