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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公蛎强忍着没哈哈大笑:“然后呢?”明崇俨一边喘气一边哭道:“姑娘喝了一口,发现是尿,就生气了,可他偏偏在一旁劝酒,说是特别准备的好酒……我在花丛中躲着,忍不住笑了起来,姑娘认为我们联手戏弄她,捂着脸哭着跑了……十几天后,她就同县里其他人订了婚……”

     公蛎笑不出来了,半晌才道:“你确实过分了。”

     方儒在钟虺的提醒下,终于松开了手。

     明崇俨哭得鼻一把泪一把的:“他把自己关在房里,再也不理我。我跑去跟霜儿姑娘道歉,却被赶了出来。”

     谁能想到,如此一个惊天大阴谋,诱因竟然是两兄弟之间的一个玩笑。

     老铁匠似乎知道公蛎想什么,他慢吞吞道:“你们太天真了,这不过是个导火索而已。便是没有这件事,方儒,你会罢手吗?”

     方儒收了痛苦的表情,恢复了深藏不露的平静。目光在老铁匠脸上停留了片刻,轻描淡写道:“当然。我心里不服气,我比明崇俨聪明,比他好学上进,才学相貌没有一样输给他的,凭什么他便如众星捧月,我却只能做低伏小,处处受他捉弄?既然老天不公平,我便自己找回公平。”他接着又看向明崇俨,叹气道:“唉,可我当时真的起了金盆洗手的念头。”他表情真挚,痛心疾首地看着明崇俨。

     明崇俨呆呆地看着他,眼神又开始迷乱,嘴里惶恐地嘟囔道:“我……我是谁?”

     公蛎见状,马上厉声喝道:“你是明崇俨!是冉虬的朋友拐子明!”

     明崇俨听到冉虬二字,身体一颤,眼神渐渐坚毅,看着方儒道:“马夫……那日骗我出来的,不是马夫常芳,是你。”

     方儒嗤了一声,鄙夷道:“后知后觉。”明崇俨看了看周围,认认真真道:“哥哥,既然你的目的是我,你抓了他们来做什么?放了铁大和小掌柜吧。还有圆因法师,我记得他同你关系最好。”

     方儒懒洋洋道:“弟弟,你总是这么一厢情愿。你知道我布这个局,用了多长时间吗?”他用手指着公蛎:“十年前,他同毕岸围剿圣教,我当时在圣教里还只是一个小堂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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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铁匠道:“十年前那一役,毕岸重伤,螭龙被吸去全部精气,元神化为一条小水蛇,被禁公鬼冢丢入洛水。”

     那些零碎的画面渐渐连在一起,如同雪片一般向公蛎的脑海中扑来。公蛎热泪盈眶,恨不得现在便出现在毕岸面前,抱住他,告诉他自己想起来了。

     方儒似笑非笑地看了公蛎一眼,照样回头同老铁匠说话:“没想到铁大足不出户,对洛阳之事依然了如指掌,在下甚为佩服。”

     老铁匠道:“当时龙爷重伤,并不致命。你杀了他?”

     方儒毫无羞愧之意,点头道:“正是。那年我已经二十七岁了,在圣教中仍是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能叫的禁公鬼冢。我实在等不及啦。可是圣教残部之中,还有一些对我不怎么服气的。”他看着公蛎,笑得眉眼弯弯,异常迷人,“我借着毕岸和这位龙公子的手,将禁婆银姬、鬼面玉姬、无常信使颍桧等龙爷的一众亲信顺利除掉,剩下的那些教徒们很少见过龙爷,自然没人怀疑龙爷被掉了包。”

     禁婆银姬,是忘尘阁的街坊赵婆婆。鬼面玉姬,是高氏。无常信使颖桧,是高氏的丈夫钱耀宗。

     公蛎好色,对长相俊美之人天生怀有好感。但他从未像今天这样厌恶自己的浅薄。

     老铁匠神色疲倦,道:“的确,这个局设计精妙,丝毫不露痕迹。”

     方儒反而谦虚起来,道:“铁大过奖。”

     有一件事如鲠在喉,公蛎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开口问道:“玲珑睿姬年纪不大,不像是能够见到龙爷的,你为何要杀了她?”

     方儒轻轻松松道:“因为她心眼太多,不怎么听话,还丢了我的宝贝。”

     公蛎额上的青筋暴起,却无可奈何。方儒笑得极有魅惑性:“你是不是还想问,为何江源会同意假扮方儒?”

     公蛎憋着气道:“为何?”

     方儒微微一笑,正色道:“江源以孝为上,我称父亲病重,思念义兄方儒,让他假扮几天,你说他会不会同意?”

     原来如此。公蛎用拳头敲着额头,对自己的鲁莽、愚蠢后悔无比。

     方儒语重心长道:“你看,每个人心中都有最为柔软的地方,只要你抓住这一点,你便无往不胜。”

     这人的厚颜无耻、心狠手辣、行事周密,真乃天下少有。

     他嘻嘻笑着,往前靠近了些,轻声道:“比如你,以前是胖头,如今是罗小妖和毕岸,他们便是你的软肋。”

     公蛎一愣,随即发疯一般咆哮:“你敢动罗小妖一指头,我让你全家再次遭受灭门之灾!”

     方儒听到“灭门”二字,表情顿时狰狞起来,但他深吸了一口气,瞬间恢复平静,微微笑道:“我从不同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老铁匠忽然道:“我曾听说一个词,叫做天意之手,不知方先生可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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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虺在一旁急切地提示,午时三刻马上就到。方儒却熟视无睹,他走到老铁匠跟前,带着一点忧伤,道:“天意之手?我知道,指的是阵法之中,最容易忽视的一点点小细节可能改变整个阵法的走向。”他眼里透出一丝恶意的笑,忽然拔出一把小剑,朝老铁匠心口扎去,“比如这个,算不算天意之手?”

     那柄小剑,正是公蛎念念不忘的木赤霄。

     两个声音同时叫起:“不要!”一个是公蛎,一个却是失魂落魄的禁公尹获。

     木赤霄扎入半寸,他停了下来,未理睬公蛎,却扭头看向尹获,笑眯眯道:“你不是一直想取而代之吗?”

     尹获气势全无,眼神躲闪,一副颓败窝囊的样子,嗫嚅道:“他……他其实对我很好……”

     尹获是铁利庄的外家弟子,父亲早亡,孤儿寡母依靠铁锺接济才勉强度生。偏他同方儒一样,是个心比天高的主儿,一心想出人头地,便投靠了巫教。方儒则许他日后取代铁锺,做铁利庄的当家。

     方儒脸上带笑,眼光却一寒,道:“我最讨厌出尔反尔之人。”拔出小剑一把扎在老铁匠的肩头上,回头阴恻恻道:“你来。”

     尹获神色大乱,摇着双手往后退缩:“不不……不能,我不敢……”一直站在旁边的鬼面云姬冷笑一声,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忽听头顶之上咔嚓一声巨响,无精打采的钟虺如猫一样拱起了腰,叫道:“午时三刻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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