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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拐子明笑了笑,眼神落寞:“好朋友算不上,只能算是冤家。我认识他时尚且年轻,他性格古怪,我行为乖张,两人自然好不到哪儿去。常常一见面就打架,打得头破血流,然后他拿钱出来,我们俩一同去找好吃的,然后下次见面再打……两人相互看对方不顺眼,但一有事他第一个上来帮我……就是那种见了烦,不见了想……你说是好朋友,还是仇人?”

     原来只要不问起他的名字,他还算是正常。

     拐子明沉默了一阵,又苦笑道:“你不懂。”

     公蛎忽然很想跟人说一说胖头的事儿,低声道:“我懂。有那么一个人,我从来不觉得他重要,随便吆喝他,不高兴便拿他撒气,赶他不走,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但不管我做什么,他永远无条件支持我……可是几天前,他出了意外……这时候我才觉得,他就像我身体的一部分……”

     他抬起眼睛,像个迷路的孩子。拐子明却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这么说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不过你这个比较无趣,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有什么趣味?还是我同老虬,打打闹闹才好玩。”

     公蛎有些不服气,道:“胖头才好玩呢,我们一同去看野狗打架,他支持瘦弱的那只……”话一出口,公蛎觉得有些幼稚,忙打住不说。但见拐子明饶有兴趣,便继续道:“他非要支持瘦弱的那只,我自然支持强壮的那只,然后我便将他一个月的工钱全部给赢了过来……”

     拐子明听得津津有味。公蛎索性一股脑地讲了很多关于自己和胖头的趣事,当年如何在码头卖大力丸,如何坑蒙拐骗,甚至把胖头那天发生意外的情形也讲了一遍。

     拐子明或附和,或分析,或嘲笑,却未露出一丝同情之色。公蛎莫名觉得轻松,这么多天来压在心头的阴霾一扫而光。

     公蛎的描述中,自然少不了毕岸的名字。拐子明听了之后,道:“你提到的毕岸,也很不错,是个可信赖的朋友。”

     公蛎老老实实道:“不错自然是不错的,他救过我多次,对我也好,只是么……”

     拐子明打断道:“只是你不怎么信任他。你怀疑他救助胖头不力,怀疑他对你好别有用心,但同时又肆无忌惮地挥霍他对你的包容。”

     公蛎尴尬地道:“不是……正是。”

     拐子明抚掌笑道:“这个也好玩,我要是有这么个朋友,我定然天天虐他。”

     两人的关系不觉拉近了许多。拐子明已经全然没有刚才的疯癫,见解独到,言语犀利,倒是一个不错的谈伴。

     公蛎不愿多提毕岸,岔开话题,道:“我当初同冉老爷认识,是在一个堂馆之中。”说着将同冉老爷有关的事情讲了一遍。

     拐子明神态渐渐凝重,脸色阴沉得像要挤出水来。特别是听到冉老爷献祭之时,忽然一声怒喝,骂道:“这个愚蠢的白胖子!好好的献什么鬼祭!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妈的,同我的约定还没兑付,竟然死翘翘了!这老家伙白活了几百年,脑仁儿就这么一丁点儿,一点判断能力都没有!”骂得甚是粗俗,同他的形象极为不符。

     公蛎不敢出声,等他脾气下去了些,这才低声下气道:“既然您是冉老爷的朋友,那这颗蛇婆牙,我就不留着了。您看用什么办法,把这玩意儿给取出来?”

     拐子明的手臂倏然变长,抓住了公蛎的脖子,阴森森道:“他把性命托付给了你,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公蛎憋得脸儿通红,情急之下,身形一晃,从他手中滑脱出去。拐子明愣了一下,忽然惊声叫道:“果然!果然!”

     刚才产生的亲近感顿时消失,公蛎再次躲得远远的,一脸戒备。

     拐子明脸色阴晴不定,退回到缝隙前的石条上坐下,双手抱头,喟叹道:“唉,这个冉虬,原来……原来……”等再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和善了许多,招手道:“你过来。”

     公蛎冷眼瞧着,一动不动。拐子明叹了一口气,道:“冉虬原本不该来洛阳的……我当日曾经自告奋勇帮忙,谁知却被关到了这个鬼地方。”

     看来想让他取出蛇婆牙是不可能的了。公蛎道:“冉虬来洛阳,为的到底是什么?”当日冉虬献祭,情况紧急,公蛎至今也不明白,冉虬好端端的为何要自戕。

     拐子明显出困惑之色,踌躇了一阵,道:“他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公蛎急切道:“什么?”

     拐子明道:“他在寻找一件法器,据说是其祖师爷的遗物,里面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公蛎有些失望,悻悻道:“这些我也知道。我还知道他的同门是攰氏,攰氏投靠巫教,还想要害冉虬和我呢。”

     拐子明一愣,道:“攰氏是什么东西?”不等公蛎回答,沮丧道:“本来我打算同他一起寻找法器,顺便找到治疗乌血症的法子,没想到遇人不淑,意外被关在这里。”

     公蛎冷淡地道:“我看你身手还不错,怎么会在这里?”

     拐子明脸色一变,捶着大腿破口大骂:“该死的马夫!敢让老子再见到他,一定活劈了他!”不再理会公蛎,仰面躺在地上,手脚弹动,怒骂不止,骂了一阵,又放声大哭。

     公蛎只好任由他疯去,自己闭目养了一会儿神,刚刚进入梦中,便被叫醒了。

     拐子明已经恢复如常,吆喝道:“喂,小掌柜,你挺尸呢!”

     公蛎看着他哭得红肿的眼,鄙夷道:“哭完了?”

     拐子明乖乖答道:“哭完了。”

     公蛎大喇喇盘腿一坐,道:“说,怎么回事?”

     拐子明拉着脸,委委屈屈道:“马夫骗我,说这里有个巨大的秘密,我一下来,哗啦,被链子捆上了。”

     公蛎见他说话颠三倒四,催促道:“你说话能不能抓住重点?”

     拐子明愣了一愣,竟然附和道:“对,时间有限,我挑重要的讲。”他看着消瘦,但脱了衣服之后,身上满是一块一块的肌肉,体型袖长匀称,十分健美。公蛎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忙把衣服穿上。

     拐子明冥想了一阵,慢吞吞道:“那天,哦,是六年前……我算算,是六年三个月二十二天,我跟着他一同回了洛阳……我正忙着拜谒亲友,对了,还见到了老虬,同他比画了一阵法术,自然是旗鼓相当,两个人都鼻青脸肿的,我还拍着胸脯说帮他找乌血症的破解之法。”

     说了半天,这个“他”那个“他”,公蛎也不知道到底说的是谁,不耐烦道:“那个害人的人,叫什么名字?”

     拐子明瞪大眼睛:“我刚才不说了吗?他叫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