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安真没意识到自己折腾了这么多趟,只得硬着头皮干笑道:“我这不是……没吃够。”
奕丞干脆抄起手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半晌,下巴轻轻扬了扬,似在示意什么。槐安顺着他的视线望下来,看见自己兜里还有很多没吃完的柿霜清隔饼,雪白雪白的,透着淡淡的金黄色。
槐安面不改色:“吃多了想上个茅厕。”
槐安知道他在想什么,坦然地接受他意味深长的打量,镇定地解释道:“我虽是仙门中人,但我一直保留着为幻化成人形之前的传统美德,偶尔干点接地气的事,很稀奇吗?”
奕丞早已识出她的小心思,继续信步向前,漫不经心道:“师尊这段时间一直在殿中调养,要待七日后的幽云庭议才能见到。”
槐安立刻追了上去,毫无杀伤力地责备道:“你怎么不早说,害我紧张了这么久!”
奕丞一把将她擒到面前来,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来:“说不说不都一样吗?你迟早都是要见的。”
槐安竟无力反驳。
如今的环琅天涧一点不像后来那样庄重肃穆,反而烟波浩渺,设有云上平湖,湖上又险险托起一座座雕栏画栋的宫殿,入目处繁花遍野,处处皆是水木清华的庭院,构造出巨大的世外仙境,精妙绝伦,美不胜收。
然而,美则美矣,也是无趣得紧。
幽云半壁仙山覆灭,大多生灵仙士无路可去,奕丞独撑环琅天涧,便大肆招收弟子,让幽云每一位仙士皆有归处。而现下十六云山尚算地广人稀,三清真人便只收了奕丞一名弟子,是以整个环琅天涧仅有他们师徒二人。
如今三清真人静养,奕丞将槐安安置好后,也不清楚在忙什么,每天都在无阙台待着,很晚才回来。槐安这几日基本都是一个人闲逛着,今日阳光尚算明媚,她懒懒地爬在石栏上,瞅着那清池里的鱼打发时间。不过这生在环琅天涧的鱼也极其注重涵养,不论槐安投多少鱼饵下去,它们都是摇着优雅的尾巴慢吞吞地过来,然后小口小口地吞着。
果然是一方水土养一方生灵啊!
腹诽了几句后,正觉百无聊赖,却在这时,一条鲤鱼跃出水面,紧跟着,满池鲤鱼兔起凫举一样,上蹿下跳,溅起大片大片的水花,稀里哗啦地给槐安淋了场急促的大雨。她一边摸着满脸的水,一边道:“这鱼……重获新生了?”
很快,她发现一个现象,这些鲤鱼并非胡乱雀跃,而是全都朝对面的岸上游去,像是在逃窜。
约莫是出于走兽的本能,槐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背脊顿时有根筋绷紧了。
她感受身后步步逼近的危险,还有越来越近的粗犷喘息,以及笼罩下来的巨大阴影……
槐安颤颤巍巍地、小心翼翼地回头,果然看见了一只发狂了的猛兽正垂涎三尺地冲她龇牙咧嘴,硕大的鼻孔翕动间更是喘出肉眼可见的庞大气流。
是矍如!
槐安坦然失色,三魂七魄在它一声怒吼下震得七零八碎,捡回一丝理智拔腿就跑,一边逃窜,一边嚷嚷:“你主子还在山上,你不能胡来啊,你饿了去吃青菜萝卜,花花草草,我不好吃的!啊啊啊!救命啊!”
矍如像是被人拔了触须一样,异常暴怒,横冲直撞。
仓皇间,槐安使“柳叶飘”使错了好几次,就在矍如唇齿快够到她衣袂时,她又掐出招云诀来,腾着云连滚带爬地往无阙台方向奔去。
就在矍如飞身一口吞来的千钧一发之时,槐安忽见青黛色的瓦下显出一片水墨长袍,她翻身而下,听到身后矍如牙关一紧,发出铿锵之音。
“奕丞——”
石破天惊的一声在环琅天涧崩裂开来,奕丞方一抬头,一个尚未来得及看清的物什迎面扑来,电光石火间,他五指合并,一道白虹祭出,矍如应声倒地,而与此同时,槐安的腿死命盘在他腰上,活如藤蔓上树般与他贴得紧密无间。
素来处事不惊的奕丞顿时如铁板僵立。
四周寂静得有些诡异。
槐安惊魂未定,只顾大口大口地喘息,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抬头一下顿时也震住了。
奕丞的身后是一张张狐疑、凝肃,且带着震惊的脸。
幽云庭议,各尊主安常习故,提前赶到环琅天涧,此番奕丞正领着他们去后殿安置,谁知撞到这一幕,他们皆是张口结舌。
须知这幽云庭议三年一次,而寻常时候,奕丞又居于环琅天涧,各州若无大事,很少走动,即便有事,奕丞办事干净果断又从不滞留,故同这些尊主顶多也不过一个点头之交。
但奕丞盛名在外,又品貌兼修,是以这些尊主个个想将自家帝姬塞过来,但众所周知,奕丞虽正值年少却是出了名的清心寡欲,他们一直找不到机会,如今撞见这一幕,除了不可思议外,更多的是惋惜自己动作晚了一步,居然叫别人捷足先登了。
“下来。”良久,奕丞低沉的声音略带严肃。
槐安原本苍白的脸此刻涨得通红,顺从地从他身上下来,一直埋着首。
奕丞这才发现她前襟湿透,额发散乱,口吻顿时软了下来:“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有奕丞高大的身形挡着,槐安看不见身后一众侧耳窥探的尊主,颔首盯着脚尖委委屈屈道:“能不能好好管管你的坐骑,让它认认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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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丞往沉睡的矍如那边望了一眼,目光不易觉察地沉了一沉,似乎有什么迫不及待要去解决的事情,可看着面前的槐安,片刻后,只轻叹道:“我还是先管你吧。”说着便转身向诸位尊主致歉,“先失陪了。”
奕丞虽是环琅天涧门下弟子,却也是三清真人唯一弟子,况池亘一战他名震天族、幽云两界,一把青凌剑使得出神入化,更是无人能出其右,这等天资过人之人,继承三清真人之位也不过是迟早之事,遂各仙上的门生仙士抑或是长老尊主对他不说毕恭毕敬,至少会礼让三分,便立刻回礼道:“请便。”
两人正准备离开,忽听一声突兀的、刻意的、有力道的干咳。
“三清尊主。”不比之前同奕丞回礼,诸位尊主这一拜,是跪地而拜。
槐安心头猛然一紧。
面前这个鹤骨松姿负手而来之人是幽云最为显赫的人物,槐安自幼便在各种道经古籍中见证他一生风光伟绩,忽生的敬畏支配了她原本的紧张与恐惧。
奕丞微微松开槐安,亦是颔首一礼:“师尊。”
槐安连忙跟着道:“师尊。”
空气寂静了一瞬,槐安听到有人哂笑,便不自觉地瞅了眼一旁的奕丞,见他嘴角竟也噙了几分笑意。
容不得她多想,三清真人已至她面前,道袍翻飞,口吻肃穆:“莫欺本尊年事已高,便不记得有几个弟子。”
他沧桑的声音厉得骇人,槐安忽然明白那声哂笑是怎么回事了,连忙改口道:“三清尊主。”
他没应,良久,才转而去命令奕丞道:“矍如失控,必是戾气所染,去看看怎么回事。”说着又凉飕飕地刮了槐安一眼,“你随本尊来。”
槐安做了几天的心理建设终于还是坍塌了,碍于柳月出生仙鹤居,槐安本还计划着给三清真人留个端方懂礼的温婉形象,谁知,遇上这么个事……真是令人叫苦不迭。
天机镜中异象虽已消失,可这些微妙玄通,本就识不可破,槐安心里总是没底的。且三清真人既能孤身奋战创幽云盛世,定然有不少雷霆手段,只是如今他为修补天机镜大损修为,若他真的要背着奕丞将自己处置了,谁也阻止不了。
正惶惶不安地揣测着,三清真人忽然停下步子来,两手拿住拂尘握柄,极是松懈的姿态垂在身前,看了槐安半晌后,竟慈祥地笑了起来:“方才没吓到你吧?”
她方才倒是没吓着,倒是被这么和蔼可亲的三清真人吓着了。
“您不是要……度化我?”槐安看着明眸善睐,很是慈爱模样的三清真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度化?”三清真人捻须长笑起来,虽已是老态龙钟貌,却精神得很,“本尊原本是该度化你的……”
槐安蓦地往后一退,警惕地瞅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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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得更加明朗,摇头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单凭天机镜一个命盘之术又岂能断其乾坤,若万事之物皆有命定之法,我们存在又有何意义?”
槐安:“啊?”
他和善地眄她一眼,继续道:“且天机镜中的异象是来自崆峒印,你不过是与崆峒印系下了不解之缘,所以命盘之术才会指向你罢了,世人不知其中玄机,皆是雾里看花,我却是知道的。”
槐安:“啊?”
他又语重心长地叹道:“世间生劫易度,死劫由命,唯情劫难断,其中微妙本座也自是明白,天机镜既指定于你,有些事情,理应让他自己选择……”
“能不能说得通俗一点点?”槐安终于忍不住打断他,这些云里雾里的话绕得她晕得厉害。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看样子,应该是第一次在说话时被人打断。
良久,他问:“你信命吗?”
槐安愣了。
同样的一句话,奕丞也问过她,不过是在后来环琅天涧的祠堂,她祭拜母亲灵牌之时向奕丞问起幽云浩劫的事,当时奕丞也是这样虚无缥缈地来了这样一个问题。
当时槐安觉得莫名其妙,并未回答。
奕丞只是笑了笑,袅袅青烟自他山沉水静的面容拂过,又道:“我原本也不信,遇见你后,我就信了。”
这句将槐安激起一身鸡皮疙瘩的话,他说得无比从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