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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幽期再偶

     咫尺之距,槐安感觉他呼吸似乎停顿了片刻。

     半晌,他手微微一松:“你都知道了?”

     槐安低低地“嗯”了一声,手却还在扣在他衣襟上做往下扒的姿势。

     奕丞很不适应这样的举止,身体生硬,盯了她好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放手。”

     对上他深不见底的漆黑双眸,槐安倒是一点不慌张,反正她之前被他欺负了那么多次,这次终于逮着机会让她连本带利地还一次,怎么能轻易放过呢。

     看着他脸颊有些泛红,槐安有点小得意,小声叨叨了一句:“我又不是没见过你没穿衣服的样子。”

     “你说什么?”奕丞语气忽然冷到极致,目光亦是严厉得让槐安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身首异处了。

     槐安适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嘴了。

     她呵呵地干笑了两声,本想打圆场,不想道出一句让奕丞气得连涵养都丢了的话来。

     她抽了抽嘴角,道的是:“我……做梦看见的。”

     奕丞脸顿时就绿了,起身一袖将她拂开:“不知羞耻!”

     槐安:这就不知羞耻了?

     看他起身要走,槐安急忙叫道:“你别走啊!”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他的步伐,不知死活地继续道:“你别生气,我不碰你了还不行吗?你至少告诉我一下槐九桓情况怎么样了好不好……”

     他猝然停住脚步,神色似乎比适才更加阴沉难看。

     九万年前的奕丞果然心性高冷啊,高冷。

     今日这遭,真是出师不利,出师不利。

     于是槐安打算死缠烂打,又蹭上去道:“而且你收过我的礼,答应要保护我的。”

     他面无表情:“你自生自灭吧。”

     槐安摸了摸鼻子:“这样……不太好吧。”

     他又冷飕飕地瞟了她一眼:“槐九桓内丹精元已经恢复,不过女祭在他丹药中留了忘川……”

     “你说什么?”槐安打断他,神色顿时严肃起来。

     瞧她的反应,奕丞脸色又是一沉,正欲开口,她已夺门而去。

     “清室”与她父君的房仅隔一个庭院,槐安在门外瞧了瞧,只觉里面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她脚步一顿。

     房中,槐九桓坐在木雕桌边,碎发遮面,酩酊大醉,在他身边是满地碎瓦残片和空酒坛子。

     槐九桓似有察觉一样,恍惚的目光一寸一寸地移上来,身体顿时猛然一颤,他踉跄着站起身来,沉重地向她挪了一步,嗓音喑哑得厉害:“阿祭?”

     时光仿佛刹那沉寂,槐安蹙眉,将门推开:“阿祭?”

     槐九桓刚饮忘川不久,许多记忆还模模糊糊。他神情恍惚,揉了揉疼痛的头,使自己清醒一些。

     “你不是,阿祭……是谁……不记得了,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

     泪就在眼眶中打转,槐安冷厉道:“你当初在天族说不论她是天族的司战之神也好,还是池亘一战的副将也罢,从今以后,她只是你的妻子。”她灼灼目光紧盯着他,“这些你忘了吗?”

     槐九桓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有什么东西好像从他脑中一抽而空。他坐回位置上,对槐安的话恍若未闻。

     槐安两手支撑在他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她在泑山国中同你说的那些话呢?你也一样不记得了吗?”

     槐九桓仍是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

     槐安压抑着满腔怒火,咬牙道:“那女祭呢?”

     良久,槐九桓终于动了动眉头。

     “我想起来了,女祭?”他笑得有些讽刺,仰头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抬袖揩了揩唇下的酒渍,轻蔑道,“听说她被心上人所负,回到天族又被群臣弹劾,帝君也对她百般猜忌,她好歹是威震四方的司战之神,最后却沦落那般地步,不过觉得她有些可怜,我便娶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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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语气中满是漠然的冷意:“她与沧胥之事我可以不计较,可我终究是个男人,纵使我槐九桓再不介怀,但凡事也要有个底线。”

     槐安不敢相信:“觉得可怜……就娶了她而已?”

     他看着手中酒杯:“有何不妥吗?”

     “槐九桓!”槐安一把抢过他手中的杯子,握鞭子的手攥得发白。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他神色间却透着比她更加森然的怒意:“女祭既已入我符禺山,本该安守本分,却还同沧胥纠缠不清,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同沧胥私奔,父君将她从祖籍上除名又有何不可吗?”

     槐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闻所见:“你以为她用灵珠孕子是为了提前跟沧胥私奔?”

     他态度坦然:“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槐安拍案而起,“她是……”

     看她突然停下来,槐九桓扬眉:“她是如何?”

     她是早知道你失去内丹精元,命不久矣,更知道崆峒印一旦取出她必死无疑,所以她用灵珠孕子从来就不是为了自证清白,而是为了让孩子顺利平安地提前面世,甚至亲自给你留下忘川……

     原来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蛊雕成了她身死的借口并且隐瞒崆峒印尚存于世,她自毁清誉,让天族没有理由找符禺山麻烦,而待槐九桓将槐安的身份彻底隐瞒下来之时,每日服用的丹药中忘川也已渗透经脉……若连槐九桓都对世人所传深信不疑,谁能相信符禺山的帝姬是女祭所生?

     可是,这件事又如此无可奈何。

     终究她父君和母亲有一生就必有一死,即便槐安提前知道了这一切,双亲之间孰轻孰重,她未做出选择。

     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其实槐安很好奇她母亲究竟是怎样看待她父君的,山门弟子都道他们迫于两族邦交,情感浅薄,可槐安看见的是薄背宽肩的少年用自己的内丹精元去换一件赪霞帔,看见的是一个心灰意冷的女子以放弃生命的代价,只为让对方活下去……这么多年,她自认为对她父君的脾气秉性了如指掌,可时至今日,她才发现自己从不曾真正认识他。

     良久,槐安坐下来,自嘲地笑道:“忘川在于忘情,是我犯傻了。”

     槐九桓提起沉重的眼皮:“你说什么?”

     她自顾自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没什么,我陪你喝。”

     东曦既上,浮云自开,不轻不重的三道敲门声忽然响起,不等里屋中人反应,门已被人推开。

     槐安不禁微眯起眼睛,只见尘埃在破门而入的晨光中浮沉,灰暗的房间中露出深深浅浅的物体轮廓,逆光而立之人线条流畅,俊雅端正,看上去是准备一步跨进来的,却正要举步之时停滞了一下。

     槐安迷迷糊糊,正要推一推旁边的槐九桓,门外突然传来一个森严的声音训诫道:“之前那些女子也就罢了,柳月是什么身份,出身仙鹤居不说,如今还是幽云天煞之命,留宿少主房中,成什么体统!将她给我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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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着,有几人冲过来,动作迅速果断,将槐安一把抓起,捆绑的手法还是那么粗鲁却又干净利索,三下五除二就捆得她动弹不得。

     槐安顿时寒毛倒竖,正要捏诀逃命,却在这时,一个低沉冷静,有丝丝压抑的怒气溢出的声音道:“等等。”

     开口的,是最先进来的那位逆光而立之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槐安甚至觉得那人视线就定在自己身上,让她不寒而栗,但她被弟子压制着,只得以一个极其艰难的姿态望了上去。

     只见那人身着暗纹精密的水墨袍裾,骨节分明的手中正握着一把冰蓝色的折扇,槐安心头一紧。

     “奕丞?”她讷讷地唤了一声。

     而奕丞恍若未闻,冷漠的目光一直置于别处,看上去凛然不可侵犯。

     门外呵斥的是长老,也就是现在的符禺山尊主,细细看上去,长老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一双深陷的眼窝看什么都炯炯有神,仍是瘦瘦高高的,头簪黑冠,看上去刻板又迂腐,只是胡子还是黑色的,行动也十分矫健。他敛眉对奕丞道:“她是幽云天煞之命,全门弟子所搜无果,没想到在这里,我这就将她……”

     “不必。”奕丞漫不经心地敲了几下扇柄,却是一副从容淡雅之态,“天机镜中异象已消失,柳月如今并非天煞之命,她是……”顿了顿,似极不愿承认但为了保全她这条小命又不得不承认道,“她随我上来的。”

     长老还未答,槐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重点,立刻惊乍起来:“消失了?”

     原本的历史上,崆峒印是因柳月而启动,作为半道截和柳月人生的槐安不知道柳月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又为何要启动崆峒印,但如今的她已不是那个柳月,而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用崆峒印来摧毁幽云,所以天机镜中的异象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阴错阳差、误打误撞……可终究还是做到了。

     回神过来,奕丞已经离开。

     虽然是私闯仙山,因着奕丞帮她说了话,符禺山弟子也不敢再为难她,槐安想来,这奕丞也不是那么冷酷无情嘛。

     四处兜了一圈都没有见到奕丞的影子,槐安便在山门问了问今日值守的弟子,那弟子摸着脑袋瓜子略略回忆了一下:“好像是往茗碚坊的方向去了。”

     茗碚坊是酒旗星君座下一童子开创的。传言,酒旗星君酿酒本是为古战场将士所准备的伤药,谁知他座下两名童子嬉皮打闹误了正事,星君嫌他俩不求上进,将二人赶出天族,于是这二人来到凡界传授酿酒之术,在凡界混得风生水起,另一个觉得凡界浊气太重,便来到符禺山,开了这家远近闻名的酒楼。

     酒楼很好找,从前槐安就跟归辞偷偷来了几次,不过他俩喝酒是个幌子。酒楼里有位舞姬,堪称绝色,两人每次滴酒未沾,就已在她曼妙的舞姿中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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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辞沉醉着想,什么时候才能将这样的女子娶回家?槐安则想,同样身为女子,为什么差距就这么大?两人就这么长吁短叹,将半杯倒的酒量生生练成了千杯不倒。

     落霞湮灭,华灯初上,熙熙攘攘的繁街上,槐安一抬头就看见二楼的奕丞。从檀木窗格中望去,他正坐在窗边把玩着一个暗色茶杯,偏头支颐,对着桌对面之人说话时,嘴角含笑。

     大抵是她站得有些久了,里面的店小二恐她挡了生意,便好脾气地露着笑容出来盛情邀她,店小二嗓门极大,一开口就惹得路人频频望来。

     奕丞似乎也察觉异样,正侧过头来,深邃的目光略带些许散漫,从那朱楼绮户的二楼轻轻望下来,而槐安也正不放心地望上去……

     目光猝不及防的交集让槐安心头猛然一颤。

     奕丞似乎也有些意外,将手中把玩的杯子缓缓搁置在桌上,目光中的几分闲散也敛起,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再未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