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她藏到符禺山祭台之下的冰窖中,早晚一碗红葵将养着。
槐安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她父君这样耐心地去专研过药理,也从来没有见过他举止间这么温柔体贴过。
光阴转瞬而散,窗外的月过了两轮阴晴圆缺,仍在昏迷中的女祭的脸色逐渐红润起来。槐九桓偶尔在旁边弄出什么动静,她会轻轻地蹙眉,想来这段时日应该是要醒来了。
可他终究没有等她醒过来。
幽云大胜,符禺山长老很开心,于是开心的长老去祭奠先祖,察觉了端倪。
当槐九桓夜间拿着新生出的红葵推开门时,玉榻上只剩一床寒衾,光可鉴人的冰窖里空无一人。
荒寒的月光笼罩着此起彼伏的山丘,晚风悲凉,萦绕山际的云雾久经不散。
长老脸色黑如锅底,坐在一把红木雕刻的交椅上,千绝一身鸦色劲装执鞭立在一旁,而槐九桓双膝跪在地上,咬牙道:“她在哪儿?”
“你可知道她是谁?”长老压抑着怒火。
“九桓知道。”
长老额边青筋隐现:“知道还救?女祭是天族司战之神,手刃我幽云多少生命?”
伴随着这一声质问,长老手边茶杯破碎在槐九桓的袍裾边:“你置我族战死的千万仙士于何地,置我幽云众生于何地?”
槐九桓背脊笔直,态度不卑不亢:“池亘一战,我已为幽云做了选择。如今天族与幽云已韬兵卷甲,她只是为人臣子,并非挑起战争之人,就真的不可原谅吗?”
长老紧绷的脸气得发抖,一把短刀铿锵一声置在槐九桓面前,怒极之后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不愿说,只冰冷着口吻道:“我将她杀了,就是用的这把刀。”
刀刃锃光瓦亮,像弯弯的月。槐九桓深知长老秉性,知晓长老并非落井下石之人,但听闻此,还是忍不住心内一悸。他将短刀拾起来揣入怀中,脸色却并无半分悲恸震惊,只面无表情地叩首一拜,执着道:“她在哪儿?”
终究拗不过他,半炷香后,长老往东方遥遥一指:“投到海里喂鱼了,你纵使去了,也再找不到……”
话未说完,槐九桓朝他所指的方向奔去。
原来幽云大劫之前,符禺山后面那片寸草不生的荒地真的是一片无望的海域。
槐九桓沉入那深不见底的海中,可海水之下波涛汹涌,他来得这样迟,在这里面找一个昏死之人同大海捞针无疑。
可他还是不顾一切地往海底深处游去。
水中不能念咒,灵力又施展不开,鹿本就不善凫水,仅靠神泽护体,可越往下消耗越大,神泽终会消耗殆尽。
不知往下沉了几百尺,已经完全瞅不见月色,幽蓝的深处有一抹淡淡的光,女祭漂在那团微弱的光中,四周布满鳞海鞘、星光鱼,它们照亮着深沉的海水,照亮着女祭如画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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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九桓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她游过去,刚握住一缕绸纱,忽然袭来的暗流猝不及防地迎面涌来,那缕绸纱在他掌中飞速流逝,紧接着,海浪一波一波地袭来,天翻地覆间已不辨方向。
槐安见云镜之上只有滚滚海水,仍在昏厥中的女祭像一片残叶被水流卷走……
槐九桓被长老所救。
槐安深知长老心性,想来待她父君伤好后,肯定免不得一顿族规责罚,俗称秋后算账。
画面又变换,是东海龙宫辉煌的大门,从里面走出来一位留着长长白髯的龟人,他将槐九桓上下打量一番后,例行公事地询问道:“所来何人,所来何事?”
槐安瞧着她父君的姿态,想来长老这次下手有点重,且估计是伤势没有好就赶来了东海,终日奔波,难免伤上加伤。
天族与幽云息战不久,槐九桓自然不能自报幽云人士,只谦恭地回了一礼:“小仙因与挚友在海中遇难分散,现已问过西海与北海皆无所获,只好抱着侥幸心理来东海寻一寻,还望通融。”
龟人听罢,不紧不慢道:“还请仙友稍等片刻。”说罢便提着步子慢吞吞地往殿中而去。
几炷香过去后,槐九桓收起短刀的间隙,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寻声而去,拨开一层错综复杂的珊瑚枝后,他的目光仿佛被定了。
女祭身处雅致的亭中,他脚步一动正要过去,才发现女祭对面还有一位男子,对方面如冠玉、眉清目秀,执着女祭的手。
槐九桓呆立在原地,瞧上去走神走得厉害,不过莫说他,就是云镜前的槐安也看得走了神。
尽管知道沧胥的所言所行皆是谎言,可槐安看见他那一双淡淡的桃花眼里,从始至终都泛着柔情,演技堪称完美。
待槐九桓回神过来,已察觉异动的女祭移至他跟前。
她静静地打量着他:“你是何人?”
槐九桓也不躲,定睛瞧着她,好半晌,才道:“我是来寻人的。”
“寻什么人?”她冷淡着神色追问。
槐九桓迎上她清辉明眸:“已经寻到了。”
“是吗?”她半信半疑,脸上却再无适才的半分休闲惬意,只有司战之神该有的处事不惊,“你是幽云中人?”
槐九桓略略一顿:“仙友好眼力。”
她仍旧没什么表情,只提醒道:“天族与幽云水火不容,你既然已经寻到人了,便赶紧离开吧。”
云镜中的光景因投入之物而选择性呈现一些情景,他们投入的是青丝,青丝寄情,无关这段风月的自然都一一掠过,是以画面一转,转眼已是大婚那日,但是这数年间发生了些什么槐安约莫也知道了……
“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卜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馨。此证!”
幽云寅年,八月初九,辰时三刻,符禺山宾客如云。长帽高立的小雀司话毕,仙乐奏鸣,八方贺寿,槐九桓黑衣红缎昂昂立于诸仙视线之中,静候女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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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桩婚事本是四海八荒乃至幽州十六云山翘首以盼之事,但因着前段时间昊天与东海一事闹得沸沸扬扬,送亲的队伍比预期低调了许多,奢华程度也是大打折扣,且身着一袭大红喜袍的女祭从麒麟喜轿中出来之时,除了胭脂比平常浓郁了一些外,同她平时的穿着没什么太大分别。
桃花灼灼,本是好日子,然而天公不作美,铺天盖地的喜色外,无尽苍穹灰白得不见一缕光,北端更是乌云滚滚,瞧着像是哪位仙君在渡劫。
这场婚宴,除了喜鹊齐聚枝头在卖力地哼哼外,一切都显得那么沉重。
而槐九桓金冠束发,在婚房门前徘徊了许久,终还是推开了那扇朱红的大门。
房中烛火依稀,女祭手执面扇,扇面上鸳鸯戏水,面扇下却是一张无悲无喜的脸。
槐九桓神色也不见有多欣喜,看到鸳鸯喜**的她,本就不苟言笑的脸又平添了几分焦虑和不安,因为他知道,面前之人,绝美的皮囊下是一颗心灰意冷的心。
从门到床头不过几步之距,可他踌躇好久终才到了她面前,正要拿开她的面扇,却已听她冷声开口:“两界息战之后,联姻就是必然的发展趋势,若我身死,天族为拉拢符禺山,还会给你另择良缘,可你为何要以符禺山所有红葵换我性命?”
槐九桓的手停滞在半空,许久,终还是收了回去,执了桌上的酒,一饮而尽:“颛顼帝君容不下你,幽云所有人都想让你活下来,我不过是替整个幽云还了你一个人情罢了。”
女祭放下面扇,露出一张端庄冷艳的脸,提醒道:“你喝的那酒中被放了药。”
槐九桓身躯一震,看着手中空杯,他大抵已经猜到是什么药了,搁下杯子转身便欲出去,可这整个房间已被阵法所控,任他使出浑身解数也无可奈何。
女祭起身坐到妆奁前,将头上烦琐饰物一一摘取下来,似乎这件事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熠熠烛光在昏黄的铜镜上跳跃,鸳鸯喜烛才燃过半截。女祭取下云鬓中最后一支金钗,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这是我父君的归还阵,莫说是你,我琢磨了几万年都解不开呢。”
槐九桓额间有密汗渗出,态度却是极其认真:“你既然知道,为何不告诉我?”
她没回答他,起身脱下身上外罩的盛装,将之折叠整齐然后放入柜中,行云流水的动作却在合上柜门的刹那停滞了片刻,她目光中蕴含了太多让人看不懂的东西,转身面向槐九桓之时,唇边却是挂起一抹清浅笑意,在槐九桓灼热的视线下,她拿起另一只杯子,自斟一杯后,槐九桓正要说什么,她却已毫不犹豫地将之一饮而尽。
接下来不过都是些水到渠成的事,槐安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是这么来的,难怪她既不像爹又不像娘,搞不好更像那包药,活得如此稀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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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这么明目张胆地看下去也着实失了体面,正琢磨要如何不露痕迹地提醒一二时,枕译开口了:“你觉得如何?”
槐安心不在焉地脱口道:“我觉得女祭之所以喝下那酒是因为她神泽全无,即便反抗但终究难敌一个四肢健全的男人,倒不如喝了药,一夜稀里糊涂地就过去,起码不痛苦,且心里的罪恶感也会少一点。”
她这一语话毕,枕译投过来的目光十分复杂。
半晌,枕译抽了抽嘴角,道:“一般女子,极少有人能有你这般觉悟。”
槐安觉得他在讽刺她,但她懒得跟他计较。
“我潜入槐九桓房间取青丝时,你猜我在槐九桓房中看见了什么?”枕译问。
槐安想起当初她父君为了混淆视听,隐瞒她是女祭之女的身份,跟不少女仙有过露水情缘,不由得心头一紧,试探道:“难道他藏了女子?”
枕译眼角抽了抽:“什么?”
槐安揣摩着枕译着讳莫如深的神色,也跟着抽了抽嘴角:“难不成藏了两个?”
“你这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枕译似乎已经不想再跟她继续这个话题,伸手拨开面前的珊瑚,转身边走边道,“槐九桓失去了内丹精元。”
“你说什么?”槐安脸色煞白。
众生修炼,返璞归真,这个过程会将三魂七魄凝结为内丹精元,若没此物凝聚魂魄,所修之形态将化为虚无,便是所谓的身殒。
枕译显然不曾料到他随口这一句会让她震惊至这般模样,微微蹙了眉,继续道:“我还听闻荀音容貌一夜间恢复如初,你猜她是如何恢复的?”
如何恢复的?
荀音自从与神婆做了交换之后,赪霞帔便一直为她所用,沧胥动用赪霞帔,她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赪霞帔并不是沧胥所赠,而是槐九桓用自己的内丹精元去换来的!
她难以想象她父君看着她母亲虚弱地跪在山门前时,是以怎样的心情承受着那份痛彻心扉;难以想象她母亲心灰意冷地跟着沧胥离开时,她父君又是怎样的心情须得用一坛又一坛的烈酒来麻痹自己。
他以狠心绝情的方式让她母亲自觉一生无愧,跟所爱之人远走,却让他自己沦为世人眼中薄情寡义之人……
可是她又做了什么?
她诋毁他,责骂他,甚至扬言要削了他的鹿角。
槐安啊槐安,这九万年,你枉为人女。
按照她大师兄所言,她母亲被逐出符禺山后,不久便仙逝了……
她要阻止这一切!
“有什么办法可以找到沧胥吗?”槐安问。
“有。”枕译淡淡道,“天机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