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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枕槐安

     正琢磨这是个什么奇书,忽听外面有脚步传来。因着是做灵鹿的,耳朵要灵敏许多,槐安一听这不徐不缓的步子定然是奕丞。

     这个骗子,不是说不回来吗?

     槐安连忙将光熄了,准备伸手捏诀将地上的书全部复原,然一个咒语祭出,书架上所有书全部十分光荣地掉了,噼里啪啦的声音让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乱极。

     槐安环顾四周,室内布局简单,无处藏身,且前门到内室不到半刻钟的路程,她左顾右盼忽灵机一动,刺溜一下就钻上床,床帏设在殿中最后方,又有九重织绡绮丽的幔帐,通常来说,奕丞应该不会一进寝宫便往**而去。她寻思着自己再是灵力不济,也能在他发现自己前捏诀隐身。

     等等,咒语是什么来着?

     完了。

     槐安绞尽脑子,也没能琢磨出半句,而此时,被子已被掀开一角,冷风蜂拥而来。她想,此生最丢脸的事情,大抵也不过如此了吧?

     “你在做什么?”奕丞声音低沉。

     槐安露出一个指缝瞧了瞧,只见奕丞目光复杂地望了望书架,接着一个捏诀,狼藉一地的书籍顷刻恢复原位。

     他略略看了一圈,目光又回到槐安身上。

     槐安顿时心虚,下意识地将袖兜之中的“赃物”夹得更紧。

     可这一小动作哪里能逃过奕丞的眼睛?

     见他正伸手过来,槐安心一横,提着嗓子道:“哎哟,讨厌!”

     奕丞果然猝不及防地一愣,槐安趁他愣神间,掀开被子就跑,然而刚到门口,回过神来的奕丞直接用双臂将她锁在门角。

     此时此景,槐安不知怎么办,只觉在他灼灼目光之下,浑身僵直。

     他挨得委实太近,槐安头皮发紧,她咽了咽口水,转身便要溜,但还没来得及有所行动,他已伸手钳住她的下巴,眉眼间携着几分笑:“你适才在调戏我?”

     他目光锁下来:“还想跑?”

     槐安:“我没有!你别乱说啊!说话要有证据的!”

     “证据?”奕丞俯下身来贴近槐安耳际,琅琅如玉之音,低声问,“那你手里是什么书?”

     槐安不想让他知道她在查阅幽州十六云山的史籍,便坦**地将另一本拿了出来:“《一枕槐安》。”

     他笑得春风和煦,“可知何解?”

     槐安愤然瞪眼道:“不知道!”

     奕丞粲然一笑,直接道出她错会之意:“就是与槐安共枕之意。”

     槐安还没熟练地道出那一句“无耻”来,奕丞却忽然俯身,将她的话封于唇齿。

     槐安心中似有一把火腾烧起来,他却全无所觉,更是一步贴近前来,手探进外氅,肌肤相触,炙热的吻直接在她脖颈间游弋,再不比之前温柔,更像一场急风般的掠夺。

     此番情景,槐安便是再单纯无知,也知道奕丞在对她做什么。

     槐安害怕了,口不择言:“你想想柳月,你想想她,你这么做对得起她吗?你为她守身如玉九万年,你……不能对不起她!”

     奕丞身体忽然僵了一下,深邃的目光褪尽情潮,只余灼热:“你说……什么?”

     槐安没想到提起这个柳月,他的反应会这么大。

     但其实这件事,槐安也看得开。

     他堂堂奕丞神尊要娶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却偏偏瞧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她?她虽是帝姬,但跟其他仙山门派的比起来,实在不算出众。她既没有良渚仙府帝姬的倾世容貌,也没有奉天城帝姬的高深修为,所以她只能想到一个原因。

     “因为我长得像你未过门的妻,所以你便要娶我?”

     奕丞曜黑的眸子盯着她,好半晌才开口,声音却冷得像冻裂的冰碴子:“以后你见到柳月,便不会说这样的话了。”

     槐安只当是他意乱情迷说错了话,毕竟柳月九万年前就身归混沌了,岂有“再见”一说。

     那晚之后,槐安也再没见着奕丞,因为他只身一人去寻升羽坤道了,这一去就是十几日。十几日后,众弟子好不容易把他们师尊盼回来了,然一杯热茶还没奉上,就来了个上门挑衅的。

     挑衅这人唤作祁言汜,生于日月所入的龙山,缚青羽,头有冠,乃是一鸾鸟所化,曾自恃天资过人欲拜师三清真人门下,可三清真人觉得此人戾气过重,只收了同为羽族的奕丞。

     此事祁言汜一直耿耿于怀,更是将奕丞视为对手,每次学个什么仙法便要与奕丞比试一番,奕丞懒得与之计较,但谁知素来与世无争的三清真人倒是起了兴致,让奕丞下山应战。

     奕丞得此令,未曾多言一句,提剑下山去了。

     前来观战的众人瞧着祁言汜倒是有几分年少的张扬,嘴唇翕动间皆是狂悖之言,反观奕丞,侃然立于云端一言未发,只待他说完,不急不缓地问了句:“你要比什么?”

     祁言汜冷冷一哼:“好大口气,比真气何如?”

     奕丞淡淡地抬了眉:“好。”

     岂料众人还没来得及睁大眼睛,祁言汜神便已被奕丞击下云霄。

     给槐安转述的一弟子虽未亲历,却犹如身临其境,啧啧道:“说是那祁言汜跌在地上后还反咬我们师尊使诈,可我们师尊何许人也,一句话就叫他哑口无言。于是过了三百年,他又来与师尊比剑术,说来那祁言汜也是有几分本事的,为了这场比试,竟拔出了天族昆仑山的神剑。传闻那神剑出鞘,可令九州失色,可到了师尊这里,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就胜了。不过因那把剑引得天族动乱,天族派兵前来缉拿祁言汜,祁言汜抵死不认,把这件事丢给了幽云,引发了天族与幽云之战,好在奕丞与白泽联手布阵击退天族之兵,天族战败之后,这把剑就留在了幽云,便是师尊如今所用的佩剑青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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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槐安若有所思:“听说天族骁勇善战,怎可能拦不住一个盗神剑的鸾鸟?”

     “啊?”弟子觉得她的重点放得有点偏。

     槐安撑着下颚,煞有介事道:“我猜当年必定是天族故意放水,这样就可以师出有名!”

     弟子脸抽了抽:“这我不知道,只知后来祁言汜仍旧不死心,游历天族与幽云,学了一身好本事。天族惜才,几欲不计前嫌招募他,他却不屑一顾,执着于与我们师尊较量。”

     祁言汜足足沉淀近两千年才出山,许是年岁渐长,便不比年少那样张狂,这一次却像是做足了准备,是以两人这一局棋,一下便是四天不分胜负。

     这日天气阴沉,槐安坐在树梢上,惆怅地看着那浑身烈火的重明鸟雄翅一展,万丈天斩凌空搭出一道虹桥来,下山的弟子背着行囊,三五成群,谈笑风生……

     正羡慕着,忽见脚底生烟,槐安顿时一个慌张,还没来得及喊一句“着火了”,只见面前光景一个转辗——她又一次被劫走了。

     竹生拨帘而进时,奕丞还在对弈。他神色有些凝重,揖手道:“师尊,符禺山大弟子昭华钰来寻小师娘了。”

     奕丞问:“人已经到了?”

     “到了。”竹生言语恭敬,却又刻意提醒,“昭华钰虽是从正殿进来,但似乎不想惊动任何人。”

     奕丞淡然道:“你觉得她会跟他离开?”

     竹生将作揖的手压得更低:“弟子不知。”

     奕丞再无言,只抿了一口茶,指尖棋子斟酌了许久才落盘。此子一落,祁言汜却是一脸诧异,倾身一看,唏嘘道:“你这一步走得甚险!”

     奕丞眉间的少年气息敛收无遗,又恢复了那一贯的深沉:“赌一把。”

     而另一边,低聚的云层滚滚,嶙峋的崖下狂风如凶兽嘶鸣,这次槐安惊呼都叫不出来了。

     “别怕,是我。”温润的吐息自头顶而来。

     槐安抬头,匪夷所思地看着数月不见的昭华钰:“大师兄?”

     “你看上去好像不太开心?”昭华钰眉目仍旧温和,“他待你不好?”

     槐安顿了顿:“挺好的。”

     昭华钰笑了笑,将她额边的碎发往她耳后压了压:“槐安,你从不跟大师兄撒谎的。”

     攫住他清冽的目光,槐安只得将她在环琅天涧这阵子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我原本以为奕丞神尊救我一命,又供奉我母亲的灵牌,他将我认作柳月也没什么,大家各取所需而已……”槐安说得坦**,声音却越发暗沉下来,“可是后来我发现我根本就忍受不了他将我认作柳月,我是不是有点贪得无厌了?”

     昭华钰一张清冷的脸有些泛白,沉默许久才道:“丫头,你这是动情了。”

     “情?”槐安撑起头来,不解。

     “你以前不在乎他与柳月之间的种种,是因为你不爱他,如今他是你心上人,所以你便不能容忍柳月的存在。这是人之常情,不怪你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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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槐安心中五味杂陈,神情晦暗难辨。

     昭华钰手如儿时那样拍拍她的背:“正好这次回去,两人分开一段时间,你自己也好好想想。”

     “回去?”槐安面露惊讶。

     “师尊要办寿宴。”

     符禺山最烦的便是世俗礼节,槐九桓这次办寿宴倒是一桩新鲜事。

     昭华钰轻叹道:“你知道师尊从不办寿宴,这一次,是想你想得紧了,特让我以此为由头来寻你。”

     槐安低下头去,眉头皱了起来:“可是长老……”

     “你们是骨肉至亲,事情总有转圜的余地。”昭华钰略略一顿,“你如今是神尊夫人,有奕丞的关系在,如今长老又能拿你如何?”

     槐安琢磨了一下:“这倒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