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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世事无常

     或许睡得太早,常年赖床的槐安竟然早早就醒过来了,她睁眼正好朝着奕丞的方向。好在奕丞未曾发现她,她便又立刻闭上眼,假装熟睡。

     她是真的一丁点都不想大清早面对这个奇怪的神尊。

     但奈何神尊手段太高明。

     槐安刚翻回身去就闻见烤肉香,依着槐安多年经验发出这种香味的肉绝对外焦里嫩,酥软香糯。但槐安硬是忍着没做出任何反应,只是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哦不,三声而已。

     奕丞看了一眼石**蜷缩一团的槐安,带着笑道:“手艺不精,姑娘可否指点一二?”

     这个台阶给得太足了!

     但槐安还是端着姿态缓缓过去,故作疲惫地将木架上的狼肉取下来,然后“勉为其难”地咬了一大口,咀嚼了两下,好吃!

     连着吃了好些口,奕丞在一旁却未入食,只静静看着她吃,这让槐安多少有些不自在。她暗忖了一会儿,便装模作样地点评:“腌制时间不够,火候也有所欠缺,味道一般。”

     奕丞看她吃得津津有味,只笑而不语。

     槐安又咬下一大口,瞧他不说话,有些过意不去,便鼓励道:“不过你也不要灰心,毕竟这里条件有限,能烤出这个样子已经非常棒了。”

     “真的?”奕丞附和似的挑了挑眉。

     “真的啊,骗你做什么?你看我活了九万年连狼肉都不会烤……”话到此处,槐安顿时止住。

     大意了!

     瞧着这奕丞一袭长衫文雅而不失严谨,席地而坐却一尘不染,举手投足间当称仙家礼仪之典范。

     槐安想来他们环琅天涧的人怕是没见过她这么难看的吃相,忆起那莫名其妙的聘礼,槐安索性将油腻腻的手就着衣襟擦了擦,顺道还抠了抠鼻子,恶心奕丞。

     孰料奕丞似乎毫不觉得她有何不妥,还委婉提醒:“你倒是不怕有毒?”

     未达到预期效果,槐安有点泄气。

     于是槐安又在他宛如春风般和煦的注视下继续不修边幅地舔了舔指头,恹恹道:“你要是真想动我,何须用毒?”

     “唔,这倒也是。”奕丞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顶多用一点迷药之类的。”

     槐安愣住。

     “我可是男子之身!”槐安再次强调。

     奕丞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看着她:“可你始终会变回女子的。”

     槐安真的没辙了。

     “你为什么非要娶我?你可看到了,我这个人呢,除了爱闯祸,也没什么别的本事。”良久,槐安看着地上殆尽的火星,终于问出了这个让整个符禺山都百思不得解的问题。

     奕丞早知她有如此一问,敛目一笑:“嫁给我,不好吗?”

     槐安真不知这个“好”从何谈起,她与他并无交集,年龄辈分也是相差甚远。

     “可是我们不合适,我也不会喜欢你。”

     怎样才算喜欢一个人?槐安以前跟同门师妹阿茶聊过。阿茶说喜欢就是想和他生生世世在一处。

     槐安想了想,觉得自己喜欢的那个人应该是昭华钰,因为她实在很难想象,除了大师兄,她还会跟其他的男子共度余生。

     槐安觉得她必须让奕丞对她彻底死心,而如今自毁形象这条路是不能了,眼下只有最后一个办法。

     槐安决定破罐子破摔,**她的男儿身。

     奕丞见她紧蹙的远山黛眉渐渐放平,忽然冷然的神色暗生坚毅,正欲询问却见她豁然站起,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腰封,继而扯下了外氅,又一鼓作气连着脱了两件衣衫。

     正解内衬的衣结时,槐安猛然一惊,等等!好像手感不对劲……

     这时奕丞已偏过头,没再迎面看她,只挑着柴火,尾音上扬:“怎么不脱了?”

     槐安往衣内一瞧,顿时色变,一声刺耳的尖叫后下意识地将已经退至肩下的衣服一把捞了上来,又连将地上乱作一团的衣服往身前胡乱一塞,退到石壁角落,惊恐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奕丞笑容潋滟,这才回首看她:“做我弟子需要化作男子身,但做我夫人嘛,就不必了。”

     “无耻!”她又道,“我父君可还没同意呢!”

     “你觉得你父君会不同意吗?至于你说的不合适……”奕丞顿了顿,将烤肉拿过来咬了一口,似觉味道极佳,不由得露出喜色,“我们一个会烤,一个会吃,不是刚刚好?”

     槐安心情复杂。

     秋末渐寒,到了夜间时候,槐安悄咪咪地爬起来,侧身看了看一旁倚剑而睡的奕丞,他只着了一件单薄的中衣,锋利的轮廓沉浸在月华之中。

     听着外面没有动静,母狼似乎离开了!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槐安裹着外氅轻手轻脚地往洞口移动,时而回头注意奕丞,见他毫无察觉,立刻提起裤裙一口气快步冲了出去,可刚一跑出洞不远就感觉不对劲儿了。

     光秃的岩石上遍布荆棘,根本寸步难行。怕惊醒奕丞,槐安只好赶紧从怀里掏出信号释放,这样就算再被抓回去,至少有个等人来营救的盼头,好过漫无目的地等待。

     看着信号的余烟在黑暗中殆尽,槐安才松口气。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奕丞的声音略带几分慵懒。

     虽明知奕丞会发现,却没想到他来得这样快。槐安有点僵滞,身后奕丞声音不急不怒,仍在继续:“这是符禺山迷雾林,你失踪之后整个符禺山皆在寻你,想来不出半刻他们便到了,你现在这个样子……”他没再继续说下去。

     槐安不明他所指,只看周遭环境果是符禺山地界,不由得多了几分底气:“我父君马上就到了,你你你……你还是赶紧走吧!”

     奕丞趋步过来,眼中亮了亮:“你担心我?”

     槐安:“也不是,只是听说你有点厉害,我怕动起手来我父君会受伤。”

     奕丞:“……”

     果不足半刻,便听到林间有窸窣之声,紧接着火光染透幽暗的森林,不算明亮的月光落在槐安宽大的外氅上,孔雀丝纺织的暗纹盈盈发光。

     奕丞将她打量一眼,似笑了一下,道:“也罢,我这就回去准备厚礼,三日后再登门拜访令尊。”

     “小师姐。”

     “槐安!”

     各种呼唤打破长夜的宁静,最先出现在槐安面前的是她的父君大人,归辞的哭腔在坡下响起,正要上来就被槐九桓一声呵斥:“退下!”

     下面再无声响。

     槐九桓慢步过来,看着槐安:“你女身是如何恢复的?”

     “是……”其实槐安也不太清楚。

     槐九桓查看了她的伤势,半眯着眼:“打通周身灵脉,再以狼血为引,除了他也没旁人能做到,况你身上的衣服……”

     槐安纳闷,顺着他的视线才瞧见自己身上着了件玄色外氅。

     槐安恍然大悟。

     这荒郊野岭之地,她与外姓男子共处数日,此番衣冠不整,还披着他人衣服,明眼人一瞧便心领神会。可恨她先前逃得匆忙,此番才明白奕丞的弦外之音。

     正欲再与她父君细说个中缘由,可一抬头却看见了符禺山长老,他冷冰冰地站立在灰暗的苍穹之下。

     “胡闹!”长老杵着长生木的拐杖,脸色青白,浑身气得发抖,“你……你……我符禺山乃仙界清净之地,如今被你搅得乌烟瘴气,莫非你要跟你母亲一样……”

     话到此处,长老忽地意识到什么,戛然而止。

     槐安的母亲在符禺山似乎是一个禁忌,她就像被符禺山除名了一样,从不被人提及。时至今日,槐安仍旧不知自己母亲姓甚名谁,所以长老蓦然跳出的这半句话,让槐安神经猝然绷紧。

     “我母亲?”槐安声音极轻,“长老,我母亲……怎的?”

     长老睨了她一眼,似忆起什么难堪的往事,黑铁般的脸色阴沉不已,也没再多言,唤来几个女弟子把槐安扶了回去。

     药浴之后,槐安身上几处浅薄的伤口很快结痂,阿茶将衣物拾掇完毕,只架上那件玄色的外氅不知如何处理,再三斟酌后,还是决定先搁置原处。

     “阿茶。”方至门口便听槐安唤她,声音有些干涩,“师兄回来了记得让他第一时间来找我,我有很重要的事要问他。”

     阿茶笑答:“就算我不说,大师兄也会第一时间来看你的。”顿了顿,又问,“师姐,那件外氅怎么处理?”

     槐安瞧了一眼,目光停滞片刻后,随口道:“扔了吧。”

     “扔了?”阿茶震惊,“听说这是奕丞神尊的衣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