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是死了吗?
他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懒得过分去关注,于他而言,不论生抑或者是死,都是太过寻常的东西。
又过了十天,他终于再度聚起了气,并且都已成功幻化出了四肢,只差一颗头,只差一颗头,他便能成功幻化成人形。
可那姑娘也真是懒得出奇,勤奋与坚韧什么的通通都与她沾不上半点关系。
他只能在心中默默叹气,想着,懒点也没什么关系,起码不聒噪,不会整日在他耳边没完没了地吵,妨碍他清修。
除却身边多了个算得上是无任何存在感的懒人,他的生活并无任何不同,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吸收日月精华,日以继夜地不停修炼着。
明明就是同一个人呀,为何她会觉得这般陌生?
这种异样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是覆在他身上的那层冰冷的铠甲?还是他手中沾染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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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是上钩了,她便要换另一种方式,亲手杀了他!
她也是万万没想到,她那机关算尽、不择手段的未婚夫婿竟毫不迟疑地走了过来。
跳崖本就是不愿独留于世的她最终的宿命,可她心中仍有不甘和怨怼。
她明明都要转身跳下去了,是她那深情的未婚夫婿一声又一声的呼唤,拖回了她的思绪。
于是,她便在临跳之时改变了主意。
如此一来,她倒是成了皇室中唯一一个幸存者。
奈何彼时的她性子太过刚烈,思想也远远不及如今活络,一心只想着要殉国。
于是,她便挑了个夜黑风高的夜,独自一人骑着马跑了,至于是该往哪儿跑,她心里其实也不清楚。
而那姑娘却十分出乎他意料地拍拍屁股,一个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在这里躺了整整五百年,再奇特的事都见过不少,可那姑娘的脑回路却是相当不寻常,寻常人摔了一跤从地上爬起了便爬起了,她却闲着没事做,非要在地上到处乱瞟,捡到宝似的“咦”了一声,将一个平平无奇的他从地上捡起,一边揉着摔疼了的屁股,一边自言自语:“这是块什么石头啊?”
他也是万万没想到,那姑娘怎就这么闲得慌,明明都不知道他是块什么石头,偏生还要将他捡走。
温泽倒是觉着稀奇,怎么都想不出颜安的师父究竟会是何等模样。
别看颜安如今成了这么一副德性,她的师父来头可不小,曾是仙界四大仙君之首,而她之所以会成为那仙君的徒弟,也真真儿是个玄之又玄的故事。
又有谁能想到,这整日软绵绵像瘫烂泥似的颜安曾是人间的公主,还是身份顶顶尊贵的那位大梁的长公主。
上古有四大凶兽——饕餮、梼杌、混沌、穷奇,不论哪一只都有着超出寻常人想象的可怕力量,别看颜安平日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实际上放眼整个仙界她都是排得上号的角儿,连她上阵都这般轻易被梼杌伤成这副德行,由此可见那上古凶兽究竟有多凶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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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颜安此时陷入了昏迷,否则,也不知她看到这一幕时究竟会作何感想。
半个时辰后。
距客栈近千里开外的岐山山顶上。
凡人用肉眼所看不到的结界中一阵剧烈震**,镇守此处的上古凶兽梼杌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咆哮,而那手握长剑的颜安则被梼杌一爪拍在山石上,山石瞬间崩塌,鲜血顿时从伤口中喷涌而出……
听闻此话的他不禁愣了愣,才欲侧过身去看她一眼,便有一串晶莹的泪自她白净的脸庞缓缓滑落,就像微风细雨中摇曳的梨花,夜间划过栀子花的露,说不出的惹人怜。
他盯着她的脸,不由得怔了许久。
翌日清晨,他是在客栈里的雕花大**醒来的。
岐山的夜市散了,不知疲倦的颜安也终于玩累了,摸着吃得圆滚滚的肚皮,毫不客气地趴在了他背上。
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只得认命地背着她走。
其实他很想掐着她肉肉的脸颊说:“你瞧你,胡乱收徒弟,又哪有半点师父的样?”
岐山并非真只是一座牢笼,实际上它还是人间一处繁华地。
温泽与颜安抵达岐山时,已入了夜。
夜里的岐山才是真真儿繁华,万家灯火与街上琳琅满目的彩灯相交呼应,汇聚成一片灯的海洋,远远望去,犹如银河之光。
时光如指尖的沙,于不经意间飞快流逝,不知不觉间,他竟已跟着颜安在外边晃悠了整整二十年。
这二十年来,他们一同去过的地方数也数不清,好似天上的繁星。
那时候,他以为他会陪着她一直走下去,直至那一日。
他不禁愣了愣,一阵银铃般清脆的笑便这般不期然落入了他的耳朵里,然后,他听到了她带着软软笑意的声音:“小石头,你发什么愣呀,手中的果子打哪儿找来的?可是孝敬为师的?”
他尚未来得及回复,手中的果子便被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脆响,魔咒一般绕在了他心头。
她含混不清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我们走吧,小石头。”
或是问他:“天为什么是蓝的,云为什么是白的?”
或是又问他:“你觉得当神仙好呢,还是当妖怪好?”
他道:“各有各的好。”
……
温泽自是不想承认这种乳名的,可自那以后,女流氓像是喊上了瘾似的,天天笑嘻嘻地喊着:“小石头,小石头……”
只是,温泽一次都没应过。
哦,他忘了,今夜还有个不寻常之处,那便是蛰伏了整整五百年的他,终于感受自己体内有妖气在流窜,这也就意味着,他终于可以化形,离开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姑娘尚未坠落之前,他本铆足了劲儿,想在这一夜努力化形,妖力在他体内流淌得可真汹涌啊,仿佛下一刻,他就会炸裂。
他本处于化形的最关键时刻,姑娘那么一砸,他好不容易憋起来的气全给泄了。
倒是女流氓率先败下阵来,一脸颓败地问着:“你怎么就不搭理为师呢?是嫌弃颜小石这名字不够威武霸气还是嫌弃为师呀?可为师捡你的时候,你就是这样小小的、凉凉的。”
他依旧静默不语,女流氓托着下巴想了想,才又道:“那给你改个霸气些的名字吧,叫颜大石如何?”
着实憋不住了的他只得叹气道:“其实,我是有名字的。”
时而不晓得打哪儿摸来一把折扇,像戏折子里那些纨绔似的挑着他下巴,笑嘻嘻说上一句:“唔,我家徒儿就是好看。”
时而像根小尾巴似的在他身边乱晃,边晃边叽叽喳喳地笑着问着:“颜小石,你怎么都不说话的呀,不说话也行,那你给为师笑一个吧,笑一个为师就原谅你像块石头似的,总闷着不说话。”
对此,他只觉无奈,可他性子温和,又说不出什么重话来,从来都是一脸无奈地任凭她调戏着。
他那颗波澜不惊的石头心,无端泛起了阵阵细小的涟漪,一点一点蔓延,随风推入心房里。
他不知此时自己正在走神发着呆,待他意识到自己如今处于何种状态时,颜安已走至他身前,并且,正紧紧牵着他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方才我可与你拉钩盖章了,你也没了反悔的机会,总之,从此以后,你可就是我的徒弟,将来不论发生了何事,为师都会罩着你的!”
他着实觉得无奈,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被这么个女流氓给强行收做了徒弟。
剑仙姑娘颜安的眼睛再一次亮了起来:“当然是你呀。”
他着实不想再和这神神道道的姑娘说话,可也不知究竟是不是那姑娘的胡言乱语戳中了他哪根不得了的神经,他竟就这么大剌剌地被她捧在手中化了形。
颜安这下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却自顾自地跳出颜安掌心,活动着得来不易的手脚。
倒是那剑仙姑娘两眼亮晶晶地盯着他:“哎呀,原来石头也能成精!”
此时此刻的他已不知该用何种语言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剑仙姑娘却十分宝贝地将他捧在了手里:“小石头,你快说话呀,你真是石头精吗?”
他的眼睛既像包罗了万物,又似空无一物,与他对视的时候,颜安只觉自己的魂都要被吸了去。
那块石头长得很普通,普通到丢在街上你看见了,都不会去捡。
于是,他便这般孤零零地独自躺了整整五百年,五百年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周遭的景和人皆在不停地变,唯独他一直躺在这里,从未改变。
他铆足了劲儿,全程紧绷着神经,生怕有什么闪失,自己又将被打回原形。
在这最紧张的时刻,那名在他看来已经死到不能再死的姑娘却突然睁开了眼睛,并且一个鲤鱼打挺,直突突地从**弹了起来。
于是,本能顺利迈过最后一道坎的他,猝不及防间又被吓得缩回了原形。
今日正是他被那姑娘带走的第十天。
整整十天了,她都一动不动地躺在**,起初,他还以为不过是她懒,懒得起床,懒得动弹,直至今日,他方才觉着,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譬如,她甚至都没喝过水,甚至都没吃过东西。
他虽是块石头,却也晓得,不论是神仙还是妖怪,都是需要进食的。
缘分大抵也就是这么莫名其妙。
更更令他没想到的是,那姑娘竟还是一名威风凛凛的剑仙,一剑便能削平一座山的那种。
若没记错,剑仙正是凡人修炼而成,讲究的便是勤奋与坚韧。
事已至此,她已分不清他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她有着一瞬间的迟疑,再回过神,自己已被他揽入怀中。
这样的感觉既熟悉又令她感到陌生。
她一如儿时那般怯怯望着自个的未婚夫婿,软软道了句:“我好害怕,手和脚都要软了,你过来拉我一把好吗?”
就这么短短一瞬间,她脑子里已转过无数个点子。
她想,他若是不上钩主动走过来,她便扑上去,拉着他一同坠落悬崖。
她只知她大梁子民傲骨铮铮宁折不屈,国破的那一夜,近十万将士与大梁子民高唱行军战歌,一同坠崖殉国。
从前的她不明白,生而为一国的公主,身上究竟肩负着怎样的责任,那一夜策马狂奔的她仍是不明白,甚至,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做些什么,却有一个声音在她耳中不停地叫嚣,她要去找寻她的将士她的子民,不能这般没骨气地苟活于世。
她已闹不清自己在那一夜究竟跑了多远的路,她只记得,还未跑完一半的路,她那深情的未婚夫婿便连夜跟着追了过来,再然后她便被自己那深情的未婚夫婿一路逼至悬崖边上。
那时的颜安可不是如今这副德行,端的是雍容华贵仪态万千,全然不负端华长公主之盛名。
十七岁那年是颜安生命中的第一个分界点,外忧内患的大梁一夜间覆灭,本为金枝玉叶的她顿时沦为阶下囚,这也就算了,更令人迷醉的是,亲手将她推至这般田地的竟是与她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未婚夫婿。
犹记当时,她那杀千刀的未婚夫婿还在猫哭耗子假慈悲,一口一个“阿颜,我舍不得杀你”。
毕竟,一掌就将上古凶兽梼杌劈成劫灰什么的,未免也太夸张了些。
颜安这次是真的伤得很重,她依旧陷入昏迷中,全然不知自己已然被温泽带回了客栈里。
她这次昏迷了整整十日,每一日温泽都能听到她在梦里不停地喊着两个字,师父。
温泽抵达结界中时,颜安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鲜血染红了她的衣,宛如一朵朵绽开在雪地上的红莲,道不尽的妖冶诡谲。
此时此刻,梼杌距离颜安仅有不到五米的距离,温泽若是再晚来一步,怕是都要寻不到颜安的尸骨。
原本还在步步逼近的梼杌,看到温泽的一瞬间不禁放缓了步伐,歪着脑袋打量着这个突然降临的不速之客,它尚未判断出这不速之客究竟是不是好捏的软柿子,温泽体内妖力便已运转至掌心,不过须臾,那上古凶兽梼杌就已化作一捧劫灰,被迎面呼啸而来的罡风尽数吹散。
甫一睁开眼,便有张硕大的宣纸映入他眼帘。
宣纸,是颜安施法飘在他眼前的,故而他一醒来,便瞧见上边龙飞凤舞一大串字:“为师有事出趟远门,徒儿你乖乖在客栈里等着,若实在等不到为师回来,那你就当为师死了,再随随便便收个徒弟,自己玩自己的去吧。”
此时的温泽尚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颜安这种姑娘着实太令人捉摸不透了,过去的二十年里,她也闹过不少恶作剧,可这次,不知怎的,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像是预知到了,有什么不好的事将要发生。
可他却是忘了,她懒得出奇,一趴在他背上便睡着了。
夜色越来越深,就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他背着她,一步一步,慢悠悠在寂静的街上踱步走,这个时辰的街道上荒无人烟,静到连枝头花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然后,他听到趴在自个背上熟睡的她在睡梦中咂吧咂吧嘴,轻声嘟囔了句什么。
他支起耳朵仔仔细细分辨一番,方才听清,她在说:“哎呀……我要睡觉,别再喊我练剑了……”
他闷闷不乐地继续躺在那里,甚至都想立刻生出手脚来,将那碍事的姑娘暴揍一顿,可他这次的化形失败了,他依旧还是块石头,既没有手也没有脚,甚至都发不出一丁点儿声音。
一想到这些,他又莫名地觉得悲伤,宛如一块全世界最颓废的石头。
那时候,他以为那姑娘这么一摔,要么就死了,要么就半身不遂的,总之,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颜安心情甚好,她左手一包白糖糕,右手举着刚出炉的热乎烤馕,一步一窜挤入人群里。
他们的日子从来都这般,她笑她闹,他便静静杵在一旁看,她懒她耍无赖,他便只能认命地背起她买下的所有东西,乃至她自己。
他从来都不承认自己是她徒弟,小石头这个滑稽又可笑的名字,他自也是从来都不会去应的。
他们到了个名唤岐山的地方。
岐山,他也是晓得的,曾是关押穷凶极恶之邪神的牢笼,而今已成了一座空牢,无数魑魅魍魉在此滋生,日夜不停歇地舔食着那些邪神所遗留下的戾气与神泽。
他不知颜安为何会突然来到这里,他也不曾对颜安提过,他是只没有过去的妖,他记得一切,唯独不记得自己从前的经历和身份,只有温泽这个名字挥之不去地在他心间绕啊绕。
直至这时,他方才回过神来,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去哪里?”
她依旧笑意盈盈:“不知道呢,可若是到了该去的地方,我大概就会知道了吧。”
那个叫颜安的女流氓总带着他四处游历,可不论哪一次都像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走。
这时候,她便又会弯着眼睛笑:“我也这般觉着,都好,只要自由自在有人陪,哪怕是当块石头都挺好。”
说这话的时候,她声音很轻很轻,连带她的眼神都透露出一种异样的温柔。
她从来都是嬉皮笑脸,一副懒洋洋的模样,相识这么久,温泽还是头一次看到她露出这样的神情。
有时候温泽也会想,这样的日子似乎也还不错,总比从前一个人孤零零躺在地上看着斗转星移万事变迁来得好。
那个叫颜安的姑娘也真是神奇,时而聒噪,时而安静,时而又很忧郁,一个人静静地躺在草地上,或是倚靠在树上望着天空发呆。
他若是恰好打她身边经过,她立即就会笑弯眼,不依不饶地问他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啊?原来你有名字呀!”女流氓登时就变了脸色,叉着腰倒打一耙,“那你怎么不早说呀。”稍作停顿,又道,“快告诉为师,你叫什么?”
“温泽。”
“温泽?”女流氓细细品读着这个名字,在口中嚼了又嚼,复又摇头,一本正经地道,“这个名字也还蛮普通的嘛,不过你既有了自己的名字,那为师我也就不强迫你改名了吧,就只给你取个乳名,叫小石头好了。”
然而那女流氓又岂是这么容易被打发的。
他既不说话,也不理她,那么,女流氓便要发大招了,像只母蚊子似的,一直缠在他身后,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颜小石你怎么不说话呀?颜小石你怎么不说话呀?颜小石你怎么……”
他也耐得住磨,任凭女流氓如何在他身后唠叨,他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从前,他只知女流氓很懒,却怎么都没想到,她竟懒到了何等天怒人怨的地步。
懒得洗衣做饭也罢了,令人绝望的是,他都将饭菜端在了她眼前,她甚至都懒得起床吃一口,依旧像条咸鱼似的瘫在**,非得逼着他撸起袖子,端着碗一口一口地给她喂。
女流氓倒也有不懒的时候,她不懒的时候,最爱干的事便是调戏他。
颜安仍是一副遭了雷劈的傻样,他已整理好衣冠,头也不回地往茅草屋外走。
这下总算是教颜安回过了神来,她连忙上前一步,拽住他的衣服,死皮赖脸地嘟囔着:“哎,你别走呀,我好不容易才捡来个徒弟,若是连你都走了,就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啦!”
他虽背对着她,却能从她那轻轻颤着的尾音中听出一丝凄楚来。
虽然此时的他已经能够开口说话,可他是真不知该如何来回答。
很快,便听那剑仙姑娘又笑嘻嘻地说:“既然你能成精,那么,我便勉为其难收你为徒好了,我呢,名唤颜安,你既然是我徒弟,不如为师给你赐名颜小石!”
他这下是真没法忍了,开口便道:“谁是你徒弟!”
他不知自己究竟还要在这里躺上多少年,有时他甚至会心灰意冷地去想,或许,他将一直在这鬼地方躺下去。
直至那一夜,那个流萤漫天、月朗星稀的夜。
这一夜的景虽美,却与从前并无太多差别,唯一使他觉得这一夜不平凡的,是那个如流星一般从天际滑落,并且重重摔落在他身边的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