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有真姐帮衬着嘛。”
雪女跟在她身后:“真小姐是大夫人的亲女,什么好的绝的都让她先挑了。送来的,怎么也比不过新的。”
见自己主子毫不在意的样子,雪女心里窝着气。自八岁起她就跟在索琴身边,大夫人的刁难和老爷不咸不淡的关心,她见识了不少,偏偏主子心淡,说什么都听不进。
鞋面被打湿,雪女取出绣帕,人还没蹲下,索琴转身就往旁边挪了脚步。
“这鞋穿着怪不舒服的,待会儿回房换了就是。”她说得冷淡。
雪女不肯:“小姐,这鞋是老爷特意带回来的,你穿着才妥帖他的心。”
索琴反手挣脱开来,眼神凛冽:“你是谁?”
雪女听见动静,从柴房里跑出来,脚落进院里,就看见个陌生男子抓着自家小姐的手,扫帚向男子飞去,她大喊:“哪里来的轻薄浪子!”
男子手脚好,长腿一跨就躲过了雪女不堪一击的袭击。
她没觉着疼,就是想起了八年前的北风边上,孙奶娘浑身是血将她拉上了马车。她一回头,就看见前几日那个偷摸来采橘的少年,手里扬着一块玉佩,说来还钱。
她被孙奶娘死死摁住,捂住了嘴巴,丝毫不能动弹。后来闹腾累了,她问孙奶娘:“婶娘,我们要去哪里?”
三)
索琴眼色一冷:“我不欠她。”
雪女接话:“是,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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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琴从屋里取来药膏,上药的间隙,雪女瞧见她脚上的皮鞋换成了粗布。
“奶娘又问你拿钱了?”
索琴点头,侧身盖上药瓶。
雪女不作声,蹲在她身边,上齿咬着嘴唇,双手在腿上轻轻捶着。
索琴放下剪子,一把将她拉了起来,扎着两股学生麻花辫的脸上还带着稚气,一双眼睛大而圆,里面雾气横生,看得索琴不免心疼。
“你爹又打你了。”
再回头,杜君良已经不见人。
她想起刚刚相拥时候的温度,暖洋洋的、潮乎乎的。
雪女回西院的时候,已经快近中午。
雪女将糕点分成三碟,其中一份拿牛皮纸小心装着,线扎成结,放在一边。
索琴见她细心周到,将另一碟赏给她:“小曲儿上次来的时候还念叨着,你下午带些给他尝尝。”
雪女盯着那碟糕点:“小曲儿嘴馋,爹爹教训过他几次,改不过来。”
杜君良松开领结,颈下的地方已经是桃红一片,脸上却没什么大事。他往前一步,脚正好落在台阶下,眼看踩空,索真一把拉住了他。
微醺的鼻息就喷在她的耳边,痒痒的。
杜君良搂着她,却不肯撒手了。
她摇了摇瘫睡在石桌上的索昭:“哥哥,哥哥……”
索昭毫无反应,反倒是对面的杜君良起了身,他凑到她面前,吓得索真身子一跌,磕在石凳上。
“你摔着没?”杜君良人摇摇晃晃,一手撑在石凳上,两眼看不真切,误以为来的是刚刚的交际女子,还没等索真答他,又说,“要是摔着了我可心疼死了。”
杜君良扯了扯西装,举杯而来:“亏你小子还记得我。”
索昭卸下在舞会上的假面伪装,钩着杜君良的肩,轻松自在:“哎,我明明听说你下个月才回国,怎么今日出现在了这里?”
两人是留洋时候的同窗,远赴他国,惺惺相惜,感情深厚。
这一夜,天津卫最大的酒楼外,一辆辆铁皮车上接连走下这座城里的叱咤人物,翻云覆雨之间,形势就要大变。
长袍马褂和西装交融,袄衫长裙和洋装各显风光,新和旧,反复交替。
舞会上,索恩光带着索真和索昭跟各色的人打着交道,索昭觉得无趣,偷偷溜出了大堂。
索琴抬头,看见孙奶娘婆娑的双眼,她合上书,笑:“不想。”
两个字生生将孙奶娘的心砸碎,她不安的双手不知何处可放,最后鼓起勇气,覆在索琴的手上,肌肤相触的瞬间,她感觉到索琴手心虎口处的茧。
“老爷这几年可有提过你的亲事?”
吃过饭,孙奶娘在房间的横榻上铺着床被,屋里点的灯少,索琴坐在桌边,翻着白日里索真送来的黄皮书。
“小姐,”孙奶娘坐在她旁边,“这一年里过得还好?”
索琴捻过一页:“好。”
晚饭时候,孙奶娘亲自下厨,做了几样拿手小菜,跟从家里带的小腌菜一起下锅,炒出来的菜浓香得很。
索琴在旁边打着下手,一碟菜盛出,孙奶娘捏起一块递到索琴嘴边:“尝尝,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索琴愣怔片刻,摇了摇头,说:“这几天寒重,先生来的时候特意交代了不能吃辛。”
索琴抓着她的衣袖不肯撒手,远路而来,一张小脸枯槁倔强:“你是不是要把我丢在这里了?”
孙奶娘擦泪,说:“这是你的家。”
索琴甩开她的手:“不是,这里不是!我自小就不长在这里,我谁也不识,我有娘有……”
回院子的时候,孙奶娘已经到了,雪女的黑色布鞋上染了不少黄泥,换过一双新鞋,索琴叫住她。
“这快太阳落山的时候了,你带上糕点回去吧,小曲儿应该想你了,奶娘今晚留住,你明日再回来吧。”
雪女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雪女抢着回答:“要来的,就是路不好走,怕是要耽误些时候。”
索真放了心:“那就好,今天夏节,要是留你一个人在宅子里,怪孤孤单单的。”
索琴轻笑:“真姐多忧了,这不还有雪女陪着我。”
“今日真姐过来吗?”
雪女起身,接过木梳,答她:“来,听说晚上跟老爷去舞会呢。”
索琴打开雕花木匣,里面装着各式簪子,都是索真送来的。
索琴听了,道:“那你怎么想?”
索真脸上百个不乐意:“我才不想不明不白地嫁了,如果不是我喜欢的人,怎么过日子都不遂意。”
雪女问:“真小姐有喜欢的人了?”
二人年纪就相差三月,索真爱同她亲近,什么掏心窝子的话都爱跟她讲。
听索琴一提,索真也全数说了出来。
索家做的是陶瓷买卖,从明末时候鼎盛的家族事业,百年前的时候出的陶瓷都是往皇宫里送,不说权重,百年以来,昌盛陶瓷在天津卫的名声也是响当当的。
索真笑她:“雪女莫不是喜欢上谁家少爷了,想去看一看?”
雪女红脸,躲在索琴身后:“真小姐又在取笑我了,小姐还没嫁人,我可不敢想。”
索琴唇边浮起笑意:“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若不嫁人,你也跟着我一辈子?”
她的腿在从寺庙回来的路上染了疾,算不得大病,就是碰上吹风下雨的日子,总觉得使不上劲儿。索恩光找人来看过,说是小时候身子太虚积下来的,根治不了,只能调养。
因了这病,这些年又住在这偏僻的西院里,往外不常走动,外面的人都说,索家二小姐命是真不好。
索真皱眉:“上次王先生来的时候还说药养得不错,果然是个庸医。”
索真和索昭,是大夫人嫡出的一双儿女,自小就得索恩光的疼爱,即使常年外出,对这对兄妹也是常惦记,外面的新鲜玩意儿给两人带回来不少。
而索琴不一样,她是姨娘所生。出生的那一年,索恩光在外几月,大夫人以肚中孩子不祥为由,一顶木轿将姨娘抬出索宅,住进了天津卫城外往北三十里外的古德寺,一直到索琴九岁那年姨娘殁了,这才接了回来。
索真来的时候,捎了好几本书。穿着素色袄衫长裙的少女胸前抱着四五本黄皮书,人还在院门外就喊了人。
一)
民国八年,天津卫,索宅。
昨夜下了一场大雨,院子里的桃花掉落不少,粉白色的花瓣陷进泥土里,清新芬芳的味道绕了整个西院。
索琴也不恼,收回剪子,见树篱外的院墙上停着两只喜鹊儿,问:“这个时候,学堂是不是该上课了?”
雪女识趣,叹气说:“小姐忘了,今日是夏节,学堂放了假。”
索琴想了起来,前几天索真来的时候说过,夏节这天学堂没课,白日她再来看她,晚上的时候天津卫最大的商界舞会,她跟索昭都要去。
索琴失笑,一剪下去,枝头花落。
“妥帖他的心做什么?”
“平日里大夫人就克扣咱们西院用度,若是中间老爷再不说道说道,咱们的日子就更清贫了。”跟在索琴身边久了,雪女早已经拿捏住什么该说什么绝口不提。
雪女小跑过来,捡起地上的扫帚护在索琴身前,她回头:“小姐,你的手怎么了?”
“嘴馋又不是什么大毛病。”索琴托着茶杯,“你们姐弟难得见上一次,这些东西就是应个景儿。”
雪女不敢推辞,又说:“昨夜下了雨,路上多是泥泞,奶娘今日应该是晚些时候才来。”
“晚就晚吧,总归赶得上吃饭。”索琴修剪着树篱里的花枝,叶上还沾着雨水,簌簌而下落在白色的皮鞋上。
“你看这血星子,都落在花瓣上了。”
男子的声音,把索琴从北风边的记忆里拉了回来。
一张清隽的脸,偏偏生了双桃花眼,穿着浅色绸缎长袍,抓着她流血的手指就要往自己嘴边送。
“雪妮子,你今天话多了。”索琴打断她的话。
雪女不敢再言词,负气转身去院门口拿了扫帚扫落叶。
索琴拢好玫瑰花束,茎上有刺,扎进了左手食指,点点的红色就绽开了来。
雪女急了:“小姐,这些年大夫人处处为难你,连做件新衣裳都得看她手下人的脸色,你再贴钱给奶娘,你自己怎么过?”
索琴不急不慢:“给了就给了,这里吃穿都有,留着钱也没用。”
“可是这八年来,奶娘总问你拿东西,乳育的恩情你也还够了。”
雪女轻轻“嗯”了一声,别过头,不肯说话。
雪女三岁那年,她的娘亲在生下小曲儿的第二天夜里就撒手去了,留下个女娃和啼哭的男娃,男人从港口赶回来时,尸体已经冰冷。
小曲儿被男人当作宝贝,把五岁的雪女送进索宅做奴贴补家用。没想到小曲儿四岁那年跌进塘里,捞起来后人变得痴痴傻傻,连话也不会说了。奇怪的是一年后,索琴回宅的前夜里,人突然就好了,能识字背诗,港口的工人说,是男人亡故的夫人在天上保佑。
孙奶娘一早就走了,索琴坐在院子里,石桌上放着一只釉面花瓶,几枝玫瑰错乱摆放在桌面上,一枝一枝细心修剪着。
“小姐。”雪女唤她。
索琴抬眸,看见她的右脸上多了红指印,问她:“小曲儿又惹祸了?”
旁人在远处看了,纷纷摇头:“杜家公子又在戏弄哪家姑娘了。”
天津卫米会会长杜西臣之子杜君良,早时渡洋,养了一身的坏毛病,风流成性,回来几日,聚了城里一帮公子哥儿夜夜笙歌,声色犬马。
索真推开他,手忙脚乱扶着酒醉的索昭往回走。
话里像是藏了绵绵情针,扎得索真浑身酥麻。
她从小念的就是洋派学校,外国的礼仪形态学了不少,男女之事也通透一些,总觉得情动心弦这事儿,对她来说太难。
也许是因为夜色醉人,她脸上还有酒后的潮红,心里咚咚直跳,话也说得不利索:“没……没摔着。”
手里的酒一饮而尽,杜君良说:“还不是因为我爹的小姨太前几日刚给他新添了个白胖小子,乐得顾不上生意,才给我叫了回来。”
索昭揽着他,两杯相碰,话不再多说。
索真寻来时,两人已经喝得不省人事。
花园里,一名穿着西装的年轻男子正跟哪朵交际花调着情,一手攀在女子腰肢,一手交杯共饮。
索昭借着光,问那人:“杜君良?”
摇曳着腰肢的女子从那人怀里挣脱了出来,脸上送上一吻就离开了。
幽幽烛光里,索琴觉得面前这张脸有些生厌了。
她抽回手:“没有。”又说,“你当年不是说,无论我生死,都是索家人吗?若嫁了,那还能是吗?”
她转身走到木床边上,放下床幔,半隐半现的视线里,她看见孙奶娘痴呆坐在那里,这些年消瘦了不少,不细看,像缕没能了却心愿停留人间的孤魂。
手指在簪身滚过,停在那支通体金色的玉兰花簪上,长发绾成小髻,雪女替她插上簪子。
雨后的院子像被洗刷过一般,空气里散着香气,悠悠的,让人不禁逗留。
前几日索恩光来过,带了些上海糕点,念着她一个人住在这西院里,特意来看看。
“腿还疼不疼?”
“不疼。”
“想不想……”
孙奶娘缩回手,自顾自说:“怪我,要是那日我……”
“奶娘,”索琴抿着唇,“可以吃饭了。”
她先走出去,腿脚不大利索。孙奶娘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擦泪。
“小姐!”孙奶娘打断她,眼睛里有深深的懊悔和害怕。
她承诺:“以后每年夏节这一天,我来看你。”
自此,已经八年。
二)
孙奶娘自姨娘生产那日就一直跟在身边,当年姨娘没了,是她一路把索琴送了回来。
脸上擦伤的妇人握着她的手,两行清泪落了下来,说:“索小姐以后就住在这间院子里了,生也好死也罢,都是名正言顺的索家人。”
听见叫她,雪女往前一步:“真小姐放心,我会照顾好小姐的。”
索真起身,道了别,出了院子。
雪女一直送到快到东院的小径路上,才折了身。
索真托着腮:“小妮子,能入我的眼的人,定不能是寻常人,起码——”她想了想,“起码——”
半天没说出个满意答案来,雪女瞪大了眼睛,调皮地问她:“真小姐可想到了?”
索真挥手,一脸倨傲:“反正若是碰上了,就是他了。”话头一转,又问索琴,“孙奶娘今日来看你吗?”
只是今非昔比,内忧外患的形势让陶瓷日渐衰退,索家一日不如一日,风光摇散。
现下这百年家业眼看就要土崩瓦解,大夫人不愿意亲生女儿日后受苦受难,昨儿个夜里把索真拉进房间里,同她说了好些话。
无非就是想给她说门好亲事,近说天津卫,远了,上海还有户大家,本是书香门第,又临海经商,嫁了过去,这辈子都不愁。
“奴婢跟。”雪女点头应声。
索真拉着她的手,说:“知道你跟琴妹感情好,可是你若有一天真碰上喜欢的人,跟着他走,过自己的日子去。”
虽然索琴是姨娘生的,打小不在宅子里,但是一回来,索真待她跟同母生的妹妹一样好。平日里大夫人常常撒气在索琴身上,今日减少用度明日谴人生事,过后却都是索真来安抚的。
索琴摇摇头:“王先生说得没错,不过近来寒风重,这老毛病跟了这么久,哪能说好就好。”
索真看了她一眼,愁绪爬上脸庞,手上转动着瓷杯:“本来我还想着今晚带你一起去舞会,这下成不了了。”
听说舞会,从屋里出来的雪女小跑过来:“听说今晚天津卫的商会各家少爷小姐都去,肯定热闹。”
雪女迎了上去:“真小姐来啦。”
手上得了空,索真脚步也轻快了许多,三步作两步蹦进院子里,圈着石凳上的索琴的胳膊:“今日天气这般好,你怎么也不多走动走动?”
索琴递上清茶:“昨夜下了雨,这腿又不活络了。”
一大早,雪女忙活完厨房里的活,又急急赶往西院横厢最后那间屋子。
推开门,索琴刚起,正坐在镜子前梳妆。裂开的镜面里,一张眉目清秀的脸正涂抹着淡淡胭脂。
雪女放下面盆,蹲在身边,轻轻按摩着她的小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