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人转身,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宫殿之外。
腰牌的主人已经死了?
呵,那又如何?那不过是一个“楚青宵”而已。黑衣面具,马尾高束,手持长鞭。面具人看了一眼手里的腰牌,只要有它在,谁都可以是楚青宵。
他半侧回脸:“什么?”
霁月痴痴对他笑:“那个东西,我……我是从泥潭边上捡到的,那个泥潭,里面沉了个人……那个人掉的,东西是那个人掉的……”
面具人虚了虚眼睛。
最终,她茫然摇头。
来人稍稍放心:“这是我的,还给我。”
霁月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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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作为军中首领,他是不该走的。
可近来战事渐稳渐平,敌国刚刚败北,还需休养生息,算起来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乱子。况且,他从来这儿的第一天就是为了回去。
这儿地处偏远,皇城的消息很少传来,但每每传来都是大事。
掀开门帘,外边的冷风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脸上,可他望着月亮,眼睛里溢出了柔情。
李轻河坐在外边,身边卧着一把长枪。
这把枪他用了三年,每个晚上,他都要拿布擦擦它。
只见来人从她的梳妆柜里翻出一个东西,他的动作熟练,没有找寻的意思,仿佛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随手便能取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来人凑近她,低声问:“你知道这是哪儿来的吗?”
那是一块腰牌,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三个字——楚青宵。
“对,废话那么多……喝!”
“来啊,满上!”
“喝!”
他的身子倒了倒。
“我说哪儿了?”李老黑摸着脑袋想了半天,“不管了!总之,我服您!”
此时的李轻河早不是当初那个少年杀手,经历了风霜坎坷,他一步一个脚印从小兵走上来,叱咤沙场、杀敌无数,现下的李轻河身上竟隐隐透出睥睨天下的威势感来。
“行啊!喝!”他举碗和汉子们碰上,碗里的酒水半洒出来,“喝之前可说好了,今儿个谁先趴下,谁就是孙子!”
李轻河的声音略显嘶哑,如在地上拖行的枯木一样。
军中兄弟大概都听说过,他的嗓子毁在了一场火灾里。又或者说,如果不是当年兄弟们把这个因家中失火而到河边取水,却不慎坠入河中差点儿溺亡的人给捞回来,他整个人都要毁在那场火灾里。
“来来来,再喝一杯!”
众人再度哄闹起来。
这是个军营。
梁国七十七年,边境关口。
夜凉如霜,寒气沉沉,沙土地上结了一层薄冰。火光从布帘子中间的细缝里透出来,光色被地上的冰层反了反,闪动几下,又被来的人踩碎。
李轻河掀开门帘,里边的汉子们朝他望来,举起酒杯:“哟,总督统到得晚了,罚酒罚酒!”
“谁知道呢,不过公主不是离不得那颗珠子吗?听说公主的珠子丢了……虽然说起来玄乎,但公主这呆症,说不定真和那个有关。”
草丛里的小虫跳远了些,叫声渐轻。
殿门紧闭,霁月一个人坐在窗前,身子不自觉前后摇晃,看上去僵硬而麻木。
而最开始那个真正的楚青宵,早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就死了。可笑这些人毫不知情,还以为待在朝廷里的,真是那个上将军。
四)
流光逝水,春去秋来,四年转眼便过了。
“既然已经成了个傻子,就该有点傻子的自觉,有些话说了是会死人的。”他的声音阴冷,“霁月公主,你想死,还是想活着?”
像是被他吓着了,霁月缩了缩脖子,眼神惊慌,四处乱瞟。不久,她竟直接蹿上了床,将被子兜头盖脸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连鞋子都没脱。
面具人冷哼一声,似是不屑。
将腰牌收好,黑衣人转身便走。
然而,霁月开口,喃喃念叨着:“可这腰牌,那个人,人不是死了吗?”
那人骤然停步。
透过它,她仿佛回到了哪个夜晚。那个夜晚并不美好,甚至可以说是十分惊险,可她微微笑了,时间的罅隙便如同当时青石板中间极窄的那条缝儿,她的目光穿过缝隙,看见了自己想见的人。
但来人很快打断她:“你见过这东西?”
霁月努力理解他的意思,奈何大脑一片空白,半点儿有用的都思索不出。
而那些大事里,最让他记挂的一桩,便是霁月公主患了呆症。
李轻河从衣领里拽出那颗珠子握在掌心。他有许多事情都不清楚,但他总觉得,她的心智出现问题,和这个东西有关。
他终于有机会把它还给她了。
可今日不同。
唯独今日,他不理长枪,只是坐在那儿,读一卷圣旨。
前日,又一场大战告捷,此战凶险异常,没人想过他们能赢、能守住这个关口。因此,他们得到许多封赏,尤其是领兵的总督统李轻河,更是接到皇上召他回皇城册封官爵的旨意。
又过了几轮,帐篷里的汉子们东倒西歪,终于都睡过去。
而李轻河却只是微有醉意,站起来时,依然是身形稳健、步履轻快的。扫视一圈之后,他浅浅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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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不在意地笑笑,李轻河再度举碗:“废什么话,喝!”
真不明白他这几年是经历了些什么,不过一句劝酒的话,听上去都像是带着豪情,都像是发了军令,一下子就点燃人心。
果不其然,一声过后立刻有人响应。
他是倒霉,但也命大。
至少活了下来,还凭着一身本事在军中活得挺好。
“嘿嘿,我说总督统。”最靠边的汉子咧嘴一笑,“我李老黑这辈子啊,就看不上那些个嘴上没毛的青瓜蛋子,年轻、不懂事、鲁莽!”他大概喝高了,“我说一句话,您别往心里去……嗝儿,当年啊,我……”
“喝,再喝一杯!”
帐篷里边,汉子们围着一个火炉推杯换盏,他们满脸的沧桑,胡子拉碴,半点儿不讲究。而被围在最中间的,是一个干净精瘦的年轻人。
举着酒碗,李轻河挨着火炉坐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单薄衣着下是一副铮铮铁骨,原本清秀的脸上留了一道极长的疤痕,从左边眉骨一直划到嘴角附近,脖子上还有烧伤的疤至今未退。
他浑不在意,几步过来,接过酒杯就往嘴里倒。
“好!”
“爽快!”
月上三更,有一个黑影从角落里闪了出来。
那人黑衣铁面,脚步很轻,半点儿动静都没有,径直来到霁月面前。
呆滞地转了转眼珠,霁月以缓慢到不正常的速度望向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