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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万里救夫

     太渊境里需要养伤的人从两个变成了三个,因为先前耽误了几次药浴,现在颂梧身上的鞭伤每隔段时间都会隐隐作痛。

     境中四时与外界也大不相同,冬天来时,境中还在秋季,桂花开得正旺。迦琅坐在水边,身旁铺了一地桂花,她准备做些桂花露给银雪寄去。

     她注意力全在桂花上,全然没注意到颂梧走了过来,捞起她光着的脚就要给她穿鞋子。

     “不冷,我不穿。”迦琅晃了晃腿。

     “不行,容易着凉。”

     “那是凡间的说法,我们不会。”

     尽管如此,颂梧还是把鞋给她穿上了,动作轻柔,像对待易碎的珍贵物品,脸却板着:“你不听话,还敢将匕首对着自己,我当然得严格要求。”

     迦琅扁嘴:“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嘛……我那是诈,我没准备挖心的,就是吓唬吓唬煕天。”

     见他还是板着脸,迦琅咳了一声:“别说我了,你也一样,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不告诉我,我一直以为那九十九下断魂鞭是伏兮用傀儡术帮我替过去的呢。”

     颂梧面露不屑:“他的傀儡,一鞭都承受不住。”

     “是是是,君上最厉害了。”

     颂梧满意地低下头:“亲我一下。”

     迦琅扬头,在他下巴上轻轻一啄,颂梧却得寸进尺,直接按着她的后脑勺,纠缠地吻了起来。

     周围尽是桂花香,**在湖中,泛起清浅的涟漪。

     迦琅觉得喘不过气,忙把他推开,问:“你还记得徒牙吗?”

     “嗯。”颂梧意犹未尽,却还要听她提别人的名字,有些不耐烦地应着。

     “我最近时常想起他,不知该怎么评价他。”迦琅说,“他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可他又是个可怜人。”

     “此话怎讲?”

     “他太重情,为了煕天能做那样的事,也为了报答我,不惜了结自己性命。我非圣人,不会帮他开脱罪名,只是每回想起这个人,都有些悲伤。”

     颂梧沉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若早些看清煕天的本质,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

     迦琅点点头,心想给银雪的信里又有内容可以写了。

     颂梧忽然把她从地上横抱起来。

     迦琅紧张地抓着他的衣服:“干什么?”

     “我要去泡药浴了。”颂梧眼角弯了弯,“夫人不一起?”

     迦琅脸颊微红:“别乱说,你我未成仪式,不是夫妻。”

     “可那日,在众人面前,你说你‘万里救夫’。”

     “那自然是情急之下,随口一说。”

     颂梧笑笑未答,抱着她进了浴堂。

     热水已经烧好,池子里泛出药草的气味,颂梧站在屏风前,慢条斯理地褪去衣衫。

     迦琅别过脸:“你就不能站到屏风后面去吗?”

     “没必要吧?这又没有外人。”

     “……”迦琅提起一口气,却无法反驳。

     颂梧把上衣褪光,只着长裤入水,迦琅看到他身上遍布的伤口。

     察觉到她的视线,颂梧很快将身体没入水中,隔绝她的目光,有几分轻佻地说:“登徒子。”

     他眸中映着潋滟水光,仿若人间无边的春色,让迦琅有种恍然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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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了,一千年前,他也是这样勾引自己的。

     迦琅很快冷静下来,脱掉鞋袜,把水往他身上踢,边踢边骂:“你其实是妖族吧?让你勾引人!”

     颂梧被溅了一脸水,不怒反笑,抓住迦琅脚踝,硬将她拽了下来。

     “颂梧!”迦琅呛了水,正咳嗽着,忽然看到水面下,他胸膛上遍布的疮口。

     她瞬间安静了,沉默地看着这些伤。

     颂梧眸底竟有难得的紧张,舔了舔嘴角,说:“别看了。”

     迦琅没听,反而用指尖轻轻摩挲:“疼吗?”

     “你这样,我只觉得痒。”

     “我说认真的。”迦琅抬眼看他。

     “嗯。”颂梧终是点了头,“是有点疼。”

     他抬起手,捂住迦琅的眼睛:“行了,别再看了。”

     “为什么?”迦琅困惑,“就这么怕我看到?”

     “你以前喜欢在我身上**,说手感好,尤其喜欢摸胸膛和……”

     “停!”迦琅打断他,“这种事就别说出来了吧?”

     颂梧低声一笑,道:“阿琅,我现在身上都是伤痕,必然不像以前那般,你会介意吗?”

     迦琅拿开他的手,看到他一脸小心,像凡间那些等待科举揭榜的考生般,局促又紧张。

     “我考虑考虑吧。”迦琅笑嘻嘻地展开手臂,环住他的腰。

     颂梧回抱她,下巴在她头顶蹭来蹭去:“断魂鞭的伤与其他不同,我的神力其实受到很大影响,以前能轻松帮你灭掉十万魇儡,现在怕是不行了,发病时,连太渊境的结界都无法支撑周全……”

     “不碍事,我会帮你的。”

     ——况且,这本就是为她受的伤。

     迦琅心中酸胀,在他下颌上亲了亲,喃喃道:“谢谢你,颂梧。”

     桂花露酿好的那天,荧惑的审判也下来了。

     他受煕天指使,制造风灾,伤害无辜凡人,要在天牢里关五百年不许出来。

     而煕天,因为涉及秘辛太多,审问还未结束,没有跟他一起定罪。

     消息传到太渊境时,王野已经从昏迷中醒来,盘腿在屋檐下打坐。

     今日下小雨,雨线像珍珠帘一样挂在屋子外面,颂梧站在屋檐一边,境中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口:“荧惑入狱,无垠涯失去天族的庇佑,圣女也变成了摆设。”

     王野睁开眼,静看面前池塘里的涟漪。

     没有带回银雪,至今仍是他心底的一道疤。他一生清高自负,从未想过自己会为了一个女人疯狂如斯,刻骨如斯。

     可他终究是失去了。

     思及此,王野眉头微蹙,浑身传来剜心般的疼痛。

     颂梧将他的神情一览无余,道:“你与荧惑有着相同的血脉,若要庇护那座城池,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王野抬头:“我?我能行吗?我只是一个……”

     “可以。”颂梧打断他的话,“即便你只是一个刚突破神格的仙凡混血,也可以在天族争取自己的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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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野抖抖衣袍,恭敬地在他面前跪拜:“请君上教我!”

     “明日起,你随我一同修炼。”

     “谢君上!”

     沁沁的伤也好多了,阿古每日守在她床前,又是喂药又是端茶倒水,伺候得尽心尽力,沁沁闷闷不乐时,他就变回蓝羽鸟,乖乖地卧进她怀里,任她摸毛。

     有一次,沁沁越想越难过,哭了起来,说:“凭什么主神都入狱了,银雪大人还不能回来呢?”

     她哭得太伤心,没控制手上的力道,把阿古头上一块毛都摸秃了,从那以后,迦琅每每看见阿古都戴着一顶帽子,脸色铁青。

     时间在太渊境里平静而缓慢地流逝。

     一日早晨,迦琅醒来发现枕边空空如也,颂梧不知哪里去了,她穿上衣服,推门出去。

     眼前景象骤变,颂梧不知何时把帝重宫的红豆林移了过来,每棵树上都扎着红绸带,让平时素雅的太渊境一下子变得红红火火。

     院子里还堆了数百只箱子,有的开着盖,露出里面的红色缎布。

     迦琅走过去:“这是做什么?”

     颂梧目光从纸上抬起来,说:“婚礼筹备。”

     迦琅惊诧一瞬,心里甜滋滋的,却故意对他说:“怎么没告诉我,我还没考虑好呢。”

     “真的没考虑好吗?”颂梧弯着眼,“是这段时间我伺候得不满意?行,你先回屋,我把东西清点完就回,服侍到神女满意,三天不出门的那种。”

     迦琅脸一红:“说什么胡话,没皮没脸!”

     颂梧凑近她耳边,小声说:“昨夜,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迦琅脸更红了:“我昨晚喝醉了,你别放在心上。”

     见她要落荒而逃,颂梧赶紧把手里的东西给她:“你看一下这个,满不满意。”

     纸上画了一件新服,因为注入了神力,金线和璎珞的流光都看得一清二楚,仿佛蒸腾着金灿灿的仙气,精致而大气。

     迦琅惊叹:“这是织女娘娘压箱底的宝贝吧?”

     “不知道,我跟她说本君要娶妻,拿个最漂亮的过来。”

     “我很喜欢。”

     “好,那就做这个。”顿了一顿,颂梧又道,“昨晚我问你要在哪儿成婚,你说就这里,还记得吗?”

     迦琅坦诚道:“没印象了,但比起九重天,我确实更喜欢这里。”

     颂梧笑了笑:“所以,我今早就把红豆林移了过来,我们就在这里定居吧。”

     “那帝重宫呢?就放那儿不管了?”毕竟还占据着九重天极好的地段,说不要就不要,她有点心疼。

     颂梧思忖一番,道:“等以后有了孩子,帝重宫留给他。”

     “想得倒挺远……”

     迦琅这次没有反驳,嘟囔了一句,就进屋筹备邀请参宴的名单。

     颂梧清点完东西,先去王野那里指点二三。

     王野极其聪慧,在凡间属人中龙凤,在天族也非常优秀,颂梧只需稍微提点,他便能顺顺当当地进入修炼,突破速度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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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颂梧坐在一旁,看着他发呆,思绪飘得很远。

     王野一阶段修炼完毕,睁开眼时,问他:“君上在想什么?”

     “我想起了你母亲。”颂梧脱口便觉有些失言,没再说下去。

     王野倒是没有太过悲伤,平静地问:“君上可不可以同我讲讲,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颂梧想了想:“她从小就懂事聪明,性格温顺,模样生得也好,有很多男仙找她提亲,却都被拒绝了。她那么一个乖巧的人,这辈子做得最叛逆的事,就是私奔凡间,同你父亲在一起。”

     颂梧眯了眯眼,喝口茶:“在聪明这件事上,你和她一样,不,你甚至比她还要聪明。”

     王野垂眸,微微苦笑:“若非生下我,她也不会死。”

     颂梧摇头:“她有自己的因果。王野,活着的人,要向前看。”

     王野没有说话,重新闭上眼,开始运转体内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颂梧的声音恍然传来:“我并未后悔救你,她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