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琅差点惊叫,在水里扑腾两下,冒出头来骂他:“你病到脑子了?”
可颂梧根本没睁眼,眉头也痛苦地拧在一起。
迦琅顿时心软,轻轻晃他胳膊:“颂梧,你听得到吗?听到就说句话吧,别让我担心。”
似乎感应到了她的心切,颂梧终于缓缓睁眼,费力地看她一下。
“阿琅。”
“是我,我在。你哪儿不舒服?需要我做什么?”
“没事的,没事的……”他呢喃着抬起手,指尖慢慢略过她的发丝,浑似安慰。
都这样了,还想着安慰她?迦琅皱了皱鼻,不高兴地说:“你到底怎么了?”
“阿琅,别走,抱一会儿好吗?就一会儿,我不奢侈,不占你太久。”他声音越来越小。
理智告诉迦琅,她应该拒绝,但就在情感纠结的刹那,颂梧已经抱了上来。
他身体不正常地滚烫,烫得迦琅浑身一震。
“你……很痛吗?”
“嗯,痛。”
迦琅以为他说的是手腕上的伤口,急忙道:“我带了药膏,给你换一下!”
“没用的。”颂梧安抚性地拍拍她的背,“药膏没用的,你别担心,我很快就好了。”
虽然声音气若游丝,却像怕她逃跑似的,他的手臂力气很大,始终锢着她。
迦琅不再挣扎,任由他抱着,感受他身上不正常的热度,试图分担他的痛苦。
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她很迷茫,高高在上的君上,原来也会有这么难过的时刻吗?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颂梧一面承受着身体上的痛苦,一面沉溺在她的怀抱里。仿佛她是能麻痹痛苦的良药似的,久久不愿醒来。
他回想起千年前的某个晚上,他第一次品尝她的温香软玉,哪怕只是唇齿厮磨间溢出的半点呻吟,都让他想抛弃所有,永远成为她的裙边信徒。
他那时天真地以为,他们会一直好下去。
谁能想到,千年之后,这个熟悉的拥抱虽然温暖,却带着几分令人心碎的疏离。
颂梧很清楚,迦琅给他的,只是出于担心和感谢的拥抱,不染半点情愫。
他慢慢支起头,隔着朦胧的水汽看她,三分自嘲,七分无奈:“阿琅,你现在,怎么就不肯对我笑一下呢?”
迦琅眨了眨眼:“你都这么难受了,我笑不合适吧?”
颂梧的语气低到尘埃里,还带着莫名的卑微:“你若笑一下,我愿替你做任何事,弑鬼、杀神,无论善的、恶的。我都愿意。”顿了顿,他又道,“很久以前,我这么告诉你的时候,你就冲我笑了。”
“然后呢?”
“然后,”颂梧忽然神色张狂,“我替你杀了十万魇儡!”
迦琅心情一沉到底,犹如溺水,闷得透不过气来。
沉默良久,她说:“君上,你认错人了。你说的这个人不是我,她此刻躺在天上,昏迷不醒。你不应当在她失去神智时,怀抱其他姑娘。”
颂梧连番摇头:“没有错。”
迦琅正欲往下说,忽然看到他白色中衣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露出一小截触目惊心的疤痕。
“这是什么?”
她打算看个清楚,颂梧却突然睁大双眼,无与伦比地清醒,用力将她从木桶里提了出去。
“走。”他声音嘶哑,像野兽咆哮前的压抑。
迦琅站在外面,愣怔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阿琅,听话。”他咬牙,“你出去。”
“你……”
“出去!”
迦琅微顿,转身离开这间山洞。
她回到隔壁,默默爬上石床,却更加睡不着了。
颂梧身上的伤痕,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第二日。
迦琅醒得迟,银雪给她留了字条,村人今天过节,他们几个已经先去了。
迦琅简单梳妆好,随即去跟他们会合。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后不久,山洞门突然闪了一下。
今天过的是村里面的小节日,杜严拿出食物招待大家,他们也以肉干作为回礼。
三宝不敢看迦琅,脸上总有些别扭。同样不看她的,还有颂梧。
颂梧今日看起来泰然自若,仿佛昨晚根本没有发生过那些事。
他不吭声,迦琅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毕竟在难受的时候认错爱慕对象,也是挺尴尬的一件事。
特殊情况,宴席简陋。杜严及村人对他们仍然怀有戒备之心,表面客客气气,话语里却总是暗藏玄机。
所有问题都由王野滴水不漏地答了回去,到最后他们也不知道这几人来这儿究竟是干吗的、怎么还不走。
迦琅猜想,他们在这儿多赖一天,村里的祭祀就要多被耽误一天。
整场宴席下来,除了必要的话,迦琅没跟颂梧多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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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得差不多,他们几个便先行告退。
回到山洞时,迦琅忽然停下脚步。
她所到之处,每一缕风都和她产生呼应,现在,她明确地感知到——这里,跟她早上离开时不一样了。
她没打草惊蛇,找了个理由,把所有人都叫进来。
关上门后,她对其他几人做了个口型:“有人。”
银雪和沁沁立刻绷紧,紧张地看向四周。
这种微妙的氛围显然影响到了那个人,不用他们亲自去找,木柜后头就不小心发出动静。
阿古沉着嗓音,语气很凶:“出来!”
“扑通”一声,木柜后面的人踉跄着,跪在了地上。
她浑身是伤,双腿似乎已经不能行走,双手血肉模糊,指甲斑驳,待看清面容,迦琅吃了一惊。
这竟然是个年轻的少女!
“救……救救……”
她虚弱地说着,却不知道要救的是她还是别人。
颂梧按住她的手腕,不动声色地给她传递零星神识,却发现她已然是油尽灯枯,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沦落至此。
迦琅赶紧把她放到石**,忙问:“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小岩村……”少女断断续续,迦琅低下头,勉强听清两个字,“大宝。”
“大宝?”迦琅眼神一变,“你是大宝?你是不是有两个弟弟,二宝和三宝?”
少女拼命点头,泪水盈眶:“他们,他们……”
“他们很好,你别担心。”迦琅握住她的手,试图稳定她的气息,“你是不是从祭坛里爬出来的?”
“对!”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画面,大宝的泪水再也蓄不住,不停地从眼角流出来。
泪都是红的,满是血水。
“我……听到你的声音……风不敢伤害你,我就奋力爬出来……”大宝声音又干又涩。
银雪带了一点药膏,赶紧给她涂上,能挽救一点是一点。
尽管面目不堪,却还是能够辨认,大宝之前应当是个清秀漂亮的姑娘。
被祭坛里那阵风摧残至此,银雪和沁沁都不忍心看。
“大宝,你别着急,慢慢说,我们等你说完。”迦琅安抚她,“别怕,二宝待我很好,我会保护你的。”
大宝睁着眼,流了会儿泪,终于道:“风灾……风灾……是诅咒,是得罪了神的诅咒!”
“什么意思?”
“小岩村的祖辈,是从其他地方迁来的。原先我们这一支生活的地方叫,”大宝咳了一声,说,“无垠城。”
几个人不约而同一愣。
“无垠城,世代供奉主神荧惑,大家族们每百年推出一位圣女,登顶无垠涯,终身供奉主神荧惑。两百年前,本该是我们这一支送出圣女,可家主心疼自己女儿,撒了谎……叛逃了。”
她大喘几口气,才接着说:“我们的祖先逃到这里,躲起来,以为可以埋名隐姓地生活下去,却不想……神的诅咒还是降临了!风灾,就是神给我们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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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内寂静无声。
颂梧开口:“你们祖先是两百年前离开的,为何现在才降临惩罚?”
“因为圣女又失踪了!”大宝瞪大眼睛,痛苦不已,“圣女再一次叛逃,主神荧惑发怒,认为是我们先挑起了事端。”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祭坛下面有东西告诉你的?”
“不,祭坛下面是空的,只有尸体,所有女孩爬不上来,绝望地死去的尸体。”一想到那些,大宝就止不住颤抖。
“那是谁告诉你的?”
“村长……这个秘密在小岩村是代代流传的。”
没人说话,气氛格外压抑。
颂梧忽然牵起迦琅的手,温热传递进掌心,似是一记安抚。
“你刚才求救了,对吧?”迦琅问大宝,“你想让我们救你?”
“不,我已经要死了,我知道你们是高人,求求你们,救救小岩村。”
“他们把你推下祭坛,你还要救他们?”
“我掉下去的时候,大家都哭了。”大宝心碎地闭上眼,“遇到这种情况,谁都没办法,我不怪他们。况且,我的弟弟们还在村中,这样下去他们会死的。”
迦琅略一思忖,问:“怎么救?”
“只要荧惑大神原谅我们……”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我们连荧惑的一根头发丝都找不到。”
大宝豁然睁眼,瞳孔中闪出一簇火花,像是生命最后的希冀:“下个月,无垠涯小天门再开!”
她留下这句话,就像力气用尽似的,陷入长久的昏迷。
因为颂梧的帮助,大宝一时半会儿还能吊着一口气,迦琅等人将她悄悄送去二宝和三宝居住的山洞。
二宝非常讶异,赶紧将大宝藏起来,并连番向他们表达救命之恩。
银雪把身上大半药膏都留给了他们,还手把手教他们如何换药。
本以为已经去世的姐姐活着回来了,三宝也非常震撼,他扭捏了半天,最终还是向迦琅与颂梧郑重道歉。
大宝把自己大好的豆蔻年华都献给了弟弟们,现在,是他们保护姐姐的时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