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细想这个,她跳下地,开心地催促银雪:“走走走,喝酒去,此时不喝更待何时?为了庆祝我活下来,今天你请我。”
银雪扶额:“行吧,我请就我请。”
请她喝酒,总比帮她向财神还三百年的债要好!
瀚海的日子平淡且无聊,银雪不知道忙什么去了,连着好些时日没见。
迦琅闷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用着那把已经卷刃的太上斧劈柴,准备今晚逮只野猪过来烤一烤。
不速之客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瀚海之内很少有人出去,更少有人进来,因而迦琅看到来者一身珠光宝气,腰间还挂着天宫当值的腰牌时,直接愣了一下:“新来的?犯了什么罪?”
男子看了她一会儿,说:“我来找迦琅神女。”
“哦。”迦琅问,“你是来帮她解开镣铐的吗?”
“不是。”
“那她现在不在,你改日再来吧。”说罢,她又去劈自己的柴。
来人倒是不恼,反而进了她的小院,对着一块未劈的木头比画了一下,然后抬起手,以掌风为刃,将木头劈成两半。
迦琅眯起眼看他。
刚才那一掌神力深厚,超出她的预料。
“在下阿古,九重天的仙侍。”男子冲她笑笑,细细的眼睛里露出狡黠的光,“迦琅神女别来无恙。”
身份被拆穿,迦琅也不意外,问:“神官找我何事?”
阿古作了个揖:“小仙来,是送请帖给迦琅神女的。”
迦琅乐了:“你可知这里是瀚海?”
“自然。”
“你说有请帖给我?”
“一字不假。”阿古颔首,递上请帖,“战神伏兮云游,下月归来,太渊君上想替他庆生,准备在九重天上办个盛大的宴席。考虑到迦琅神女曾属战神麾下,特此送上请帖。”
迦琅迟迟没接。
阿古抬起头,道:“迦琅神女还记得吗,战神曾是你的上司?”
“押我来瀚海的神官倒是跟我说过。”但这不是重点,迦琅困惑,“我被流放至瀚海已快千年,跟九重天上不再有丝毫瓜葛,战神为何要邀请我?”
阿古笑了:“您或许与女帝结怨,但从未与战神结怨,您走以后,战神时常抱怨再找不到像您这般骁勇善战的将领了。”
迦琅还是有所迟疑:“所以,是战神他老人家邀请的我?可你不是说他去云游了吗,怎么有工夫安排这些?”
“迦琅神女聪慧,名不虚传。生辰宴的事战神本人并未过问,一切都是由小仙在操办。”
迦琅仔细打量着阿古。他模样清秀水灵,眼睛不大,却又细又长,笑起来好似含着光,衣服领口处有一根蓝色的羽毛,估摸真身是什么鸟儿之类的。
思忖良久,迦琅坦诚地说:“我还是不懂,九重天没有理由邀请我。”
瀚海的神仙身份低微,尤其是她这样的罪仙,不要说参加战神的生辰宴了,就连九重天的门槛她都摸不着。
阿古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迦琅神女觉得这世间什么最温柔。”
“啊?”突如其来的文艺话题让迦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许是银雪神女说最后一块肉让给我的时候吧……”
阿古笑容裂了裂,但很快便敛神,随手拈起一缕风,再摊开,便成了一朵风花,递给她。
“这世间,相思最温柔。”
阿古走后,迦琅揣着请帖,十万火急地赶到银雪那个偌大的宫殿。
同她的小木屋不一样,自她来时,银雪便住在这儿了,虽然外面看着恢宏,内里却冷冷清清。
银雪的小侍女沁沁正蹲在草丛边,数着地上的蚂蚁。
迦琅问她:“你主子呢?”
“在里面呀。”沁沁抓住她的衣袖,小声说,“银雪大人这几日心情不是很好,您去开导开导吧。”
迦琅一踏进宫殿,就闻到了满室飘着的琼仙酿的味道。
银雪半躺在地上,面前支着凡尘镜。她一边观览镜中世界,一边仰头喝酒。
迦琅凑过去一看:“又在看你那位信徒啦。”
“是啊。”银雪百无聊赖,懒洋洋地说,“张公子又来拜我了。”
“恭喜你,今日肯定是死不成了。”
银雪笑笑,并未感到多开心。
凡尘镜中,年迈的老人跪在银雪神女的神像前,虔诚地祈祷着。
迦琅定睛一看,眉头蹙起:“这位张公子好像身体不大好。”
“是的,他老了,时日无多。”
迦琅看了看银雪,没有说话。
银雪主动挑起话题:“对了,我跟没跟你讲过,张公子为何会信奉于我?”
“为何?”
“那是很多年前了,我闲着无聊,跑去凡间玩耍。有一日,正巧瞥见几个恶霸在欺负一个赶考的少年,我看不下去,便出手相助……那个少年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红着脸,怯懦地问我姓名。仙凡有别,我当然不能告诉他,可他神色太过执着,我着实没办法,便跑进自个儿的庙里,遁在神像上。”似乎回想起了好玩的画面,银雪咯咯一笑,醉意朦胧,“那少年追进庙,却怎么都找不到我,于是站在神像前凝思很久……从那以后,他便开始供奉我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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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琅叹道:“也算是有缘。”
“呸,孽缘!碰到我这种倒霉神仙,说明他比我还倒霉。我呀,除了能在瀚海下几场雪,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迦琅眨了眨眼:“你知道我踏进瀚海时,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
“我对身旁的神官说,这场雪真美。”
银雪哈哈大笑,搂住迦琅的脖子,把酒壶给她:“来,喝酒!”
迦琅没有拒绝,琼仙酿是九重天上的酒,她们平时最爱这口。
“一晃都过去七十年了,”银雪喃喃道,“对我们来说是弹指一瞬,对凡人来说却是漫长一生,我看着他高中、娶妻、生子,到现在白发苍苍,心里竟也有走完了一生的感叹。”
她抬起手,向凡尘镜中挥一挥衣袖,说:“我没什么能帮他做的,只愿他下辈子荣华富贵,所想皆成。然后,别再信奉我这么个没用的神仙了。”
银雪的祝福化成晶莹的雪花,自镜中落下。
耄耋老人从庙里走出来,抹了把脸,自言自语道:“怎么突然下雪了呢?”
他回过头,复又看了眼已然暗淡的神像,混浊的眼中露出温柔的光。
一如七十年前,庙前初见。
银雪收了凡尘镜,终于想起来正事,问迦琅:“你这么着急跑来,找我有事?”
迦琅忙不迭从怀里掏出那张请帖,让银雪过目。
银雪的第一反应跟她一样:“不去不去,这分明是在逗我们!我们瀚海的神仙也是有骨气的!”顿了顿,她又问,“是谁送来这张请帖的?”
迦琅把阿古的样貌大致描述了一下。
银雪在听到腰牌时,打断她问:“等等,那位仙侍的腰牌有几颗星?”
迦琅回忆了一下:“七颗。”
银雪为之一震:“七颗?你确定吗?”
“怎么了?”
“七星仙侍,地位比一般的神官还要高,只有少数极尊者身边最亲信的仙侍才能佩戴七星腰牌,整个九重天,贵为七星仙侍的不到五人!”
迦琅也惊了:“来头这么大?”
“九重天上的极尊者,只有几位长老、煕天女帝、战神伏兮和太渊君上这些人,你今天见到的估计就是这其中某位的心腹了。”
迦琅顿时觉得这张帖子重如千斤。
银雪问:“他还跟你说了什么没?”
迦琅纠结了一下,从怀里摸出那朵风花,把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银雪越听越兴奋,最后猛拍一下大腿,激动地说:“去去去!一定要去!尤其是你,阿琅,你不仅要去,还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
迦琅扶额:“谁刚刚说要有骨气来着?”
“你傻啊!”银雪嗔怒,“七星仙侍,什么地位你不清楚吗?如果他真的对你有意,那便可把你从瀚海召回九重天,到时候随便混个一官半职,就不用面临无人供奉而消散的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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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迦琅抬了抬脚,镣铐发出锃亮的反光,“我这个罪可是君上判的,没人救得了我。”
“他是救不了你,但是,”银雪压低声音,满怀算计地说,“倘若结为夫妇,就算是一百个君上也不能棒打鸳鸯呀。之前我隔壁那个小花仙就是用这个法子回九重天的。”
“结为夫妇?”这有点超出迦琅的知识范畴了,她抱紧胳膊,“那我更不能去了。”
银雪恨不能踢她,苦口婆心地劝道:“难道你就不想见见君上吗?口口声声说要报复人家,别最后连君上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找谁报复去?”
迦琅恍然大悟,一拳捶在自己掌心:“你说得对!我要去!”
九重天上。
一缕风刮进帝重宫,落地便化成人形。
男子身着银白长袍,衣缘边上镶着红边,乌发整洁地束起。分明长了一双如星如月的俊俏眉眼,却怎么都掩盖不住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冷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