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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针 锋

     “昨天晚上我根本就没有睡。”朱大通掏出块雪白的手帕,不停地擦着汗,“我通宵都在整理账目。”

     “什么账目?”

     “金老二他们三个人的存款账目。”朱大通从公事皮包中拿出了一叠文件,双手送到黑豹面前,“现在我已将他们都转入到你的名下,只要你在这些文件上签个字就算过户了。”

     黑豹目中露出满意的微笑:“为什么一定要我签字?你知道我是个粗人,一向懒得写字。”

     “其实不签字也没关系。”朱大通赔着笑,尽力将自己的视线避过他身上突出的地方,“但他们存款的数目,还是要你看一看。”

     “我不必看,我相信你。”黑豹的微笑更亲切,“我们本来就已经是老朋友。”

     朱大通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他知道自己的地位已又可保住。

     “只要我以后提款也像他们以前一样方便,我们的交情一定会更好。”黑豹淡淡地提醒他。

     朱大通立刻保证:“只要你吩咐,无论多大的数目,十分钟之内我就可以派人送到府上来。”

     黑豹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喜欢听这种话,财富往往能使人有一种安全而温暖的感觉。

     “现在我就要十五万,要现钞,你最好能在八点钟以前送来。”

     七点四十分。

     十五万现款已送到。

     黑豹已冲了个冷水澡,穿起了衣裳,还是一套纯黑色的衣裳。

     他希望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印象还是跟以前一样——一条剽悍残酷的黑豹,若有人惹了他,他随时都能连皮带骨将这人吞下去。

     卧房的门还是关着的,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黑豹走过去,想推开门,突又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现在他只已剩下一件事还没有解决,他自信一定可以将这件事处理得很好。

     楼下的兄弟们一个个全都显得活力充沛,精神饱满,因为昨天晚上虽然是大功告成的日子,但却并没有狂欢,也没有庆功宴。

     那要等到端午节时再合并举行。

     他相信到了那时候,这大都市里已不会再有一个敢跟他作对的人。

     外面阳光灿烂,空气新鲜。

     黑豹大步走了出去,深深地吸了口气,觉得全身都充满了力量,足以对付任何人,任何事。

     03

     八点整。

     黑豹已到了百乐门大饭店的四楼,正在敲高登的房门。

     他右手提着个黑皮箱,里面装的是十五万现款,左手里的钥匙轻响如铃声。

     听到了这种声音,高登就知道黑豹来了。

     但高登并没有出来迎接,甚至没有来开门。

     他正坐在靠墙的一张沙发上,享受他欧洲大陆式的早餐。

     他西装笔挺,头发和皮鞋同样亮,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

     你无论在什么时候看见他,他看来都新鲜得像是颗刚生下来的鸡蛋。

     桌子上摆着煎蛋和果汁,他的枪并没有在桌上。

     他吞下最后一口煎蛋,放下刀叉,才说:“门是开着的。”

     然后黑豹就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黑豹跟他看来永远是不同的两种人,就好像豹子和兀鹰,飞刀和子弹,性质种类虽不同,却同样残酷,而且同样足以致命。

     “你很守时,”高登看着他,目中带着笑意,“而且很守信。”

     黑豹的眼睛也在微笑:“因为你是高登。”

     “我没有等你一起吃早点,我知道你宁愿吃奎元馆的面。”

     “虾爆鳝面,”黑豹微笑着道,“我建议你临走之前,不妨去试一试。”

     “这次恐怕来不及了,下午两点有班船,我已订好了舱位。”

     高登用餐巾抹了抹嘴:“下次再来的时候,我一定不会错过的。”

     “是不是两个舱位?”黑豹忽然问。

     “两个舱位?”

     “你难道不带着梅子夫人一起走?”

     高登笑了:“我虽然常常做好事,却并不是个慈善家,我并不想养她的老。”

     黑豹也笑了:“难怪你今天早上看来精神很好,若是陪她那种狼虎之年的女人睡了一个晚上,精神绝不会这么好的。”

     “你若也想试试,以后不妨到三号码头那一带的酒吧里去找她,”高登说谎的时候也是面不改色的,“我保证你一定可以找得到。”

     “这辈子恐怕来不及了,”黑豹笑着道,“等她下辈子再投胎时,我一定不会错过的。”

     高登大笑:“想不到你这种人也有幽默感,我喜欢有幽默感的人。”

     “我也喜欢你,”黑豹放下手里的皮箱,“所以这里不是十万,是十五万。”

     “十五万?”

     “另外的五万,就算是我送给你的车马费。”

     高登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希望我也有一天能把五万块随随便便地送给别人。”

     “你不是别人,你是高登。”黑豹又道,“何况我还要托你带个讯给罗烈。”

     “我一定带到。”

     “告诉他,我希望他能到这里来,这里的饭足够我跟他两个人吃的。”

     高登笑容中仿佛带着点讽刺:“我也会告诉他,他若在这里杀了人,一定不必去坐牢。”

     “所以你也该回来。”

     “这里的饭够不够我们三个人吃?”

     黑豹又笑了:“你总该知道这里不但有虾爆鳝面,也有火腿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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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话我一定会记住。”高登站起来,好像已准备送客。

     “你走的时候,我不去送你了。”黑豹笑得很真诚,“但你若再来,无论大风大雨,我也一定去接你。”

     他微笑着伸出手:“我们就在这里握手再见。”

     高登看着他的手,忽又笑道:“我总觉得跟你握手是件很危险的事。”

     “为什么?”黑豹好像觉得很意外。

     “因为你的手就是件武器。”高登微笑着,“跟你握手,就好像伸手去拿一个随时都可能爆炸的手榴弹一样危险。”

     黑豹大笑:“你的确不该冒险,你的手的确比钻石还值钱,一伸手就能赚十几万的人,在这世上的确不很多。”

     他已准备缩回手。

     “但我还是准备冒一次险,”高登看着他道,“现在你已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我能跟大人物握手的机会也并不多。”

     他终于微笑着伸出手来。

     他的手修饰整洁,手指细长而敏感。

     黑豹的手却是粗糙的,就像是还未磨过的花岗石,又冷又硬。

     他们的手终于互相握住。

     黑豹的笑容忽然变得残忍而冷酷:“你是个聪明人,你的确不该和我握手的。”

     “为什么?”高登好像还不懂。

     “因为我实在不想再看见你这只手上握着一把枪对着我。”

     他的手突然用力。

     他很了解自己这一握的力量,高登的手就算是花岗石,也会被他握碎。

     高登却居然还是在微笑着,笑容中还是带着种讽刺之意。

     然后黑豹就突然觉得手心一阵刺痛,就好像有根针刺入他掌心。

     他手上的力量立刻消失。

     高登后退时,左手里已多了一柄枪,漆黑的枪管冷冷地指着黑豹,就像是他的眼睛一样。

     黑豹的掌心在流血,却还是在微笑:“想不到你的手还会咬人。”

     高登淡淡道:“我的手不会咬人,但我手上的戒指却是个吸血鬼送给我的。”

     他摊开了他的右手,中指上戴着的戒指,已弹出了一根尖针。

     针头上还带着血。

     黑豹叹了口气:“你不该用这种东西来对付一个跟你握手送行的朋友的。”

     “这个朋友若不想捏碎我的手,这根针也就不会弹出来。”

     高登用手指轻轻一转戒指,尖针就又弹了回去。

     “看来你的确是个很小心的人。”黑豹又在叹息。

     “所以你觉得很失望?”

     “的确有一点。”

     “你失望的,也许并不是因为我还活着。”高登在冷笑。

     “你认为不是?”

     高登摇摇头:“因为你并不是真的想要我死,你只不过不愿我去救罗烈出来。”

     “你应该知道罗烈是我的好朋友。”

     高登冷笑道:“以前的确是的,但是现在却已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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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你已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高登冷冷道,“但罗烈若是回来了,你的地位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么样稳固。”

     “你以为我怕他?”

     “你不怕?”

     黑豹突又大笑:“看来你好像真的很了解我。”

     “因为你自己也说过,我们本是同一类的人,是杀人的人,不是被杀的人。”

     “现在我是哪种人呢?”

     “现在我还不能确定。”高登的声音更冷,“我只希望你不要逼我杀你。”

     黑豹看着他:“你还希望我怎么样?”

     “我希望你留在这里陪我,然后再陪我上船去,有你陪着,我才放心。”

     “你也该知道我是个忙人。”

     高登冷冷地看着他:“死人就不会再忙了。”

     他们互相凝视着,就像是两根针,针锋相对。

     过了很久,黑豹才慢慢地说:“你说的每句话好像都很有道理。”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高登道,“实话都是有道理的。”

     “你难道从来没有说过谎?”

     “你听过我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