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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手枪、枪手

     她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黑豹。

     车厢里很暗。

     在暗影中看来,黑豹就像是一个用大理石雕刻出的人像。

     他脸上的轮廓鲜明而突出。

     “你用不着强**。”露丝忽然说。

     黑豹的脸上虽然仍不动声色,可是显然也觉得很奇怪。

     “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千金小姐,十五岁的时候,我已有过男人。”

     她看着黑豹脸上的表情,忽然笑了,笑得很甜,脸上的酒窝更深:“所以你根本用不着强**,因为我本来就喜欢你,只要你叫前面的司机下车,在车上我就可以跟你……”

     她忽然停住了嘴。

     因为她发觉黑豹的反应也很奇怪。

     别的男人听了她的话,纵然不觉得受宠若惊,也一定会很愉快的。

     但黑豹脸上却突然露出种近于疯狂般的愤怒表情,眼睛里也像是有火焰燃烧了起来。

     “原来你也是个婊子,是条母狗,随便跟哪个男人你都肯上床?”

     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就像是野兽从喉咙里发出的愤怒吼声。

     露丝看着他,浅蓝色的眼睛已露出惊讶恐惧之色。

     她一向对男人很有把握。

     但是她实在弄不懂这个男人,也不懂他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如此愤怒。

     她尽量控制着自己,勉强露出笑容:“我当然要选男人,可是,像你这种男人,每个女人都会喜欢的。”

     “你喜欢我?”

     “嗯。”

     “你肯不肯永远跟着我?”

     “当然肯。”露丝连想都不想,就立刻回答,现在她只希望能好好脱身。

     谁知黑豹却疯狂般的跳起来,重重的一个耳光往她脸上有酒窝的地方掴了过去。

     “你说谎,你这条只会说谎的母狗,我要杀了你,叫你再也不能骗人。”

     他怒骂、狂殴,拳头雨点般落下,这冷静的人竟似已变得完全疯狂。

     露丝惊呼、尖叫、挣扎,到后来却已连呻吟都发不出来。

     她美丽的脸被打得扭曲变形,鲜血不停流下来。

     昏迷中,她感觉到自己的衣襟被撕开,感觉到冷风从车窗外吹上她**的**……

     露丝醒来时,发现自己已来到一个阴暗的货仓里,身子几乎是完全**的。

     黑豹就坐在她对面,坐在一只木箱上。

     他动也不动地坐着,脸上又变得全无表情,似已完全麻木。

     可是他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睛里,却充满了一种无法描述的痛苦之色。

     他侮辱殴打了别人。

     但他的痛苦,却似比被他侮辱殴打的人更深。

     04

     牌九还在继续着。

     金二爷已由大输家变成了大赢家。

     就在他第三次统吃的时候,张大帅突然从里面冲出来,推开了坐在天门上的朱百万,两只大手撑着桌子,瞪着金二爷大吼:“你知不知道你的人做了什么事?”

     “你说的是谁?”金二爷还是不动声色。

     “黑豹!那狗养的黑豹。”

     “他做了什么事?”金二爷在皱眉。

     “他砸了我的赌场!杀了我五个人!”张大帅大吼,“还绑走了梅律师的女儿。”

     “砸了你的赌场?”金二爷摇摇头,不以为然,“你的赌场,就是我们的赌场,我相信他绝没有这胆子走动的。”

     “他砸的是我在法租界新开的那一家!”张大帅的脾气一发,就什么都不管了。

     金二爷却露出很吃惊的表情:“那是你的赌场?我们怎么会不知道?”

     张大帅怔住了。

     金二爷又在叹息:“连我们都不知道,他当然更不会知道,所以你也用不着生太大的气,我叫他去跟你赔礼就是。”

     “赔礼?”张大帅握紧拳头,重重一拳打在桌子上,“我要他赔个鸟礼?我要他的狗命!他若跑得了,我就不姓张。”

     他冲出去,又转回头:“这件事你最好不要管,免得伤了我们兄弟的和气。”

     金二爷还是在叹息。

     梅礼斯看了看他,想说什么,又忍住,终于也跟着冲了出去。

     客人们和女人都知趣地离开了。

     大厅里只剩下四个人。

     金二爷坐在那里,猛抽雪茄。

     田八爷背负着双手,在前面踱方步。

     朱百万掏出块雪白的手帕,在不停地擦汗。

     范鄂公半闭着眼睛,跷着脚,仿佛正在推敲着他新诗的下一句。

     墙上的自鸣钟突然响起,敲了十一下。

     十一点整。

     “这件事你究竟想管,还是不想管?”田八爷忽然停下脚步,站在金二爷面前。

     “你看呢?”金二爷反问。

     田八爷沉吟着:“我实在想不到老三竟会勾结外国人,偷偷地去做生意。”

     “他的开销大。”金二爷淡淡地说,面前弥漫着雪茄的烟雾。

     “他的开销大?谁的开销小了?”田八爷显得有点激动,“何况我们总算是磕过头的兄弟,‘有福同享,有祸同当’,这句话他难道忘了?”

     “听说那家赌场的生意不错,梅律师那辆名牌车也是新买的,”金二爷笑了笑,又叹了口气,“那种车连我都坐不起。”

     田八爷冷笑,不停地冷笑。

     范鄂公眯着眼睛,忽然曼声低吟: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先下手的为强,后下手的遭殃。”

     金二爷立刻摇头:“老三的脾气虽然坏,但我想他总不至于拿我们开刀的。”

     范鄂公端起杯白兰地浅浅地啜了一口,悠然道:“李世民若也像你这么想,他非但做不了皇帝,只怕早已死在他兄弟手里。”

     这位湖北才子,对历史和考据都相当有研究的。

     金二爷不说话了。

     田八爷又停下脚步:“我认为鄂老的话,绝不是没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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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意思怎么样?”金二爷自己好像连一点主张都没有。

     田八爷也不说话了,这件事的关系实在太大,他也不愿挑起这副担子。

     范鄂公却很明白金二爷的意思,一个人要做大亨们的清客上宾,并不是件容易事。

     他又慢慢地啜了口白兰地:“射人先射马,打蛇就要打在七寸上。”

     “张老三的七寸在哪里?”金二爷忽然问道。

     范鄂公笑了笑,笑得就像是条老狐狸。

     “他的人现在在哪里?”

     “想必是去追黑豹了。”金二爷道。

     “他会不会一个人去?”

     “当然不会。”

     谁都知道黑豹是个很不容易对付的人,要想制他的命,就得动员很大的力量。

     “现在他既然已尽出精锐去追黑豹,他自己根本的重地必已空虚。”

     金二爷看着田八爷,两个人眼睛里都发出了光。

     “率众轻出,已犯了兵家大忌,这一战他已必败无疑。”

     范鄂公将剩下的小半杯白兰地一饮而尽,倏然笑道:“老朽既不能追随两位上阵破敌,只有在这里静候两位的捷报了。”

     05

     十一点十分。

     赌场里依旧灯火辉煌。

     但是这本来衣香鬓影、贵客云集的地方,现在却已只剩下一个人在赌。

     高登。

     他的夜礼服还是笔挺的,衬衫上连一点灰尘都找不到。

     他脸上也还是完全没有表情,一双手还是同样稳定而干燥,右手距离他的枪,还是只有三寸。

     现在他已换了张赌台,正在押单双。

     梅子夫人坐在角落里一张19世纪的法国靠椅上,手里捧着杯咖啡,在发怔。

     她那双浅蓝色的、美丽而灵活的眼睛,现在仿佛已变成了一双死鱼的眼睛,既没有生气,也没有表情。

     只有她那双纤秀美丽、指甲上染着玫瑰色蔻丹的手,还在不停地发抖,抖得杯子里的咖啡,都几乎要溅出来。

     没有人开口,连呼吸声都很轻。

     大厅里只能够听得见偶尔响起摇骰子的声音,还有庄家那呆板而单调的吆喝声:“十一点,大,单……”

     高登面前的筹码似已比刚才高了些。

     十一点十三分。

     张大帅突然旋风般冲了进来。

     除了梅礼斯,他身后还跟着六个人。

     紧贴在他身后的两个日本人,浓眉细眼,身材很矮,肩膀却很宽,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方的。

     但他们的行动却很敏捷,很矫健,身上穿着宽大的和服,腰上系着黑带。

     梅子夫人看到她的丈夫,立刻起来,倒在他怀里,哭得像是个泪人儿。

     她丈夫就轻抚着她的柔发,用各种话安慰她。法国人本就是最温柔最多情的。

     张大帅不是法国人,而这一辈子从来也不懂得怜香惜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