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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黑 豹

     “有人说是病死的,也有人说是被金二爷杀死的。”黑豹的脸又变得冷漠无情,“我说过,这里是个人吃人的世界。”

     像波波这么大的女孩子,听到这种事,本来应该觉得害怕的。

     可是她反而笑了,道:“幸好你还没有被他们吃下去。”

     她笑的时候绝不像是辆汽车。

     事实上,她全身上下唯一像汽车的地方,就是她的一双眼睛。

     她的眼睛有时真亮得像是汽车前的两盏灯。

     “你是金二爷的朋友?”她忽然又问。

     “不是。”

     “是他的什么人?”

     “是他的保镖。”

     “保镖?”

     “保镖的意思就是打手,就是专门替他去打架的人。”

     黑豹的眼睛,仿佛露出种很悲伤的表情:“一个人为了要吃饭,什么事都得做的。”

     波波忽然跳起来,用力拍他的肩,大声道:“做保镖也好,做打手也好,都没关系,反正你还年轻,将来说不定也会有人叫你黑二爷的。”

     黑豹这次没有笑,反而转过身。

     窗子外面黑得很,连霓虹灯的光都看不见了。

     黑暗的世界,黑暗的城市。

     黑豹忽然道:“这城市敢跟金二爷作对的,只有一个人。”

     “谁?”

     “喜鹊。”

     “喜鹊?一只鸟?”波波又在笑。

     “不是鸟,是个人。”黑豹的表情却很严肃,“是个很奇怪的人。”

     “你见过他?”

     “没有,从来也没有人见过他,从来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为什么呢?”波波的好奇心又被引起了。

     “因为他从来也不露面,只是在暗中指挥他的兄弟,专门跟金二爷作对。”

     “他的兄弟很多?”

     “好像有不少。”黑豹道,“刚才你见过的那批用刀的人,就全都是他的兄弟。”

     “那批人也没什么了不起。”波波撇撇嘴,“除了那个瘦小子还肯拼命之外,别的人好像只会挨揍。”

     “你错了。”

     “哦?”

     “他的兄弟里,最阴沉的是胡彪老四,花样最多的是老二小诸葛,功夫最硬的是红旗老幺,但最可怕的,还是他自己。”

     “想不到你也有佩服别人的时候。”

     黑豹的表情更严肃:“我只不过告诉你,下次遇见他们这批人,最好走远些。”

     “我才不怕。”波波又昂起了头,“难道他们真能把我吃下去?”

     黑豹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现在无论再说什么都没有用的。

     他很了解这辆小汽车的毛病。

     所以他转过身:“我只想要你明白,现在我已不能像以前那样,天天陪着你。”

     “我明白。”波波笑着道,“你既不是我的保镖,又不是我的丈夫,现在我们又都长大了。”

     黑豹已走到门口,忽又转身:“你最近有没有他的消息?”

     “他”当然就是罗烈。

     “没有。”

     “你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波波摇摇头,说道:“他走的时候,并没有告诉我他要到哪里去,只不过告诉我,他一定会回来的。”

     她的声音里并没有悲伤,只有信心。

     她信任罗烈,就好像罗烈信任她一样——“无论等到什么时候,我都一定等你回来的。”

     这是他们的山盟海誓,月下蜜语,她并没有告诉黑豹,也不想告诉任何人。

     但是黑豹当然听得出她的意思。

     他开门走了出去。

     03

     门还是开着的。

     波波躺在**,心里觉得愉快极了。

     她到这城市来才只不过一天,虽然还没有找到她的父亲,却已找到了老朋友。

     这已经是个很好的开始。

     何况还有明天呢!

     说不定明天她就能打听出她父亲的下落,说不定明天她就会得到罗烈的消息,说不定……

     又有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些什么事?

     “明天”永远都充满了希望,就因为永远有“明天”,所以这世上才有这么多人能活下去。

     只可惜今天已快结束了。

     现在波波只想先痛痛快快地洗个澡,再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你若要叫人做事,就按这个铃。”

     叫人的铃就在门上。

     铃一响,就有人来了。

     女侍的态度亲切而恭敬,旅馆老板跟黑豹的交情好像真的不错。

     波波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个很有办法的人,她实在愉快极了。

     浴室就在走廊的尽头,虽然是这层楼公用的,但是现在别的客人都已经睡了,所以波波也用不着等。

     女侍放满了一盆水,关起了窗子,赔着笑:“毛巾和肥皂都在那边的小柜子里,赵小姐假如怕衣服弄湿,也可以放到柜子里去。”

     波波忽然从身上掏出了一块大洋道:“这给你做小账。”

     她听说过,在大城市里有很多地方都得给小账,给一块钱她虽有点心疼,但一个人在心情愉快的时候,总是会大方些的。

     等她脱光了衣服,放进柜子,再跳进浴盆后,她更觉得这一块钱给的一点也不冤枉。

     水的温度也刚好。

     这城市里简直样样都好极了。

     她用脚踢着水。

     “波波,汽车来了。”

     看着她自己健康苗条的躯体,她自己也觉得这辆汽车实在不错,每样零件都好得很。

     事实上,她一向是个发育很好的女孩子,而且发育得很早。

     所以她又想到罗烈。

     她的脸忽然红了。

     罗烈走的那一天,是春天。

     他们躺在春夜的星光下,躺在春风中的草地上。

     星光灿烂,绿草柔软。甚至仿佛比刚才那张床还要柔软。

     罗烈的手就停留在她自己的手现在停留的地方。

     他的手虽然粗糙,但他的动作却是温柔的。

     她听得出他的心在跳,她自己的心跳得更快。

     “我要你,我要你……”

     其实她也早已愿意将一切全都交给他,但她却拒绝了。

     “我一定是你的,可是现在不行。”

     “为什么……你不喜欢我?”

     “就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才要你等,等到我们结婚的那一天……”

     罗烈没有勉强她,他从来也没有勉强她做过任何的事。

     可是现在,她自己反而觉得有点后悔了。

     陌生的地方,软绵绵的手,软绵绵的水……

     她忽然从水里跳起来。

     水太软,也太温暖。

     她不敢再泡下去,也不敢再想下去。

     “躺在**会不会想呢?”

     她没有仔细研究,反正那已是以后的事了,现在她只想赶快穿回衣裳。

     衣裳已放到那小柜子里去。

     她匆匆擦了擦身子,打开那小柜子的门。

     她突然怔住。

     小柜子里一只袜子都没有,她的衣服已全都不见了。

     就好像变魔术一样,忽然就不见了。

     衣服是她自己放进柜子里的,这浴室里绝没有别人进来过。

     柜子里的衣服哪里去了呢?

     她想不通。

     想不通的事,往往就是可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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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波已能感觉到自己背脊上在冒冷汗。

     她当然不会想到这柜子后面还有复壁暗门,也不会想到大都市中的旅馆,看来无论多华丽干净,也总有它黑暗罪恶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