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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丧 钟

     疯和尚已不再笑,眼睛里充满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哀伤:“这世上既然有伤心别离花,沾着它的人当然就难免要伤心别离。”

     傅红雪用两根手指拈着花枝,他的手没有动,这里也没有风。

     可是花瓣却忽然一片片飘落,花枝也枯了。

     这双手本是他拔刀的手,这双手的力量,足以摧毁一切生命。

     疯和尚的哀伤更浓:“花从来处来,已往去处去,人呢?为何还不回去?”

     傅红雪道:“回到哪里去?”

     疯和尚道:“从哪里来的,就该回到哪里去,现在回去,也许还来得及。”

     傅红雪道:“来得及做什么?”

     疯和尚道:“你要做什么,我怎么知道?”

     傅红雪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疯和尚道:“我只不过是个疯和尚,只不过偶然拾起了一朵小花而已!”

     他忽然挥手,大喝道:“去,快去做你的事,莫来烦和尚,和尚要清静。”

     和尚已坐下,趺坐在瓦砾间,转眼就已入定。

     古刹的殿堂虽然已毁了,他心里的殿堂还是完好无恙的,那就像是蜗牛的壳,风雨来临时,他立刻就可以躲进去。

     他是不是能看得出现在风雨已将来临?

     04

     夕阳满天,没有风雨。风雨在人们的心里,在傅红雪的心里。

     ——这朵黄花是不是从竹篱上摘来的?为什么要叫作伤心别离花?

     ——谁伤心?谁别离?

     傅红雪不能问,不敢问,就算问也一定问不出来。

     想知道这答案只有一个法子。

     他用尽全力赶回去。

     ——现在回去,只怕还来得及。

     可是他赶回去时,已来不及了。

     竹篱下的黄花已完全不见,连一朵都没有剩下来,人也已不见了。

     桌上还剩着三样小菜,一锅粥,两副碗筷,粥还是温的!

     床单上孩子的尿也还没有干透。

     人呢?

     “卓玉贞,杜十七!”

     傅红雪放声大呼,没有回应。

     ——是卓玉贞背弃了他?还是杜十七出卖了他们?

     傅红雪仰首向天,问天,天不应;问星,星无语;问明月,明月早已沉寂。他要到什么地方才能找到他们?到什么地方才能躲过这一场风雨?

     夜色深沉,黑暗中突然传来“笃、笃、笃”几声响,忽然有一道闪电亮起!

     不是闪电,是刀光。刀光闪动中,隐约可以看见一条比树梢还高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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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影与刀光同时飞来,竟是个畸形的侏儒,踩着根一丈长的竹竿,手里挥舞着一柄九尺长的刀。

     天王斩鬼刀。

     刀光一闪,斩破竹篱,急斩傅红雪的头颅。

     傅红雪退出八尺。

     刀光又一斩,屋檐碎裂,天王斩鬼刀的威力,如雷霆霹雳,横刀再斩傅红雪,眨眼间已斩下了七刀。

     傅红雪再退,他只有退,因为他既不能招架,也无法反击,他一定要凌空掠起一丈,他的刀才能接触到竹竿上的苗天王。可是他整个人都已在天王斩鬼刀的威力笼罩下。

     苗天王双手握刀,一刀接着一刀,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只不过就真的是雷霆霹雳,也有间歇的时候,就真的是天将战神,力量也会用竭。

     傅红雪一连避开了七七四十九刀,身子突然从刀光中蹿起。

     他的刀也已出鞘。

     天王斩鬼刀太长,一寸长,一寸强,可是刀锋只能及远,等到对方抡攻进来时,就无法自救。

     他看出了苗天王这一点致命的弱点,他的刀已攻入了苗天王的心脏。

     谁知就在这时,苗天王脚下踩着的两根竹竿突然断成了十余节!

     他的人忽然凌空落了下去,天王斩鬼刀也已撒手,却反手抽出了另一柄刀。

     一柄寒光四射的短刀,跟着身子下落之势,急划傅红雪的胸腹。

     傅红雪这必胜的一招,反而造成了自己致命的破绽。

     ——虎豹蹿起扑人时,有经验的猎人往往会闪入它们的腹中,举刀划破它们的胸腹。

     傅红雪现在的情况就像是一条已凌空蹿起的虎豹,猎人的刀已到了他的腹下。

     他甚至已可感觉到,冰冷的刀锋已划破了他的衣服。

     苗天王也已算准了他绝对避不开这一刀,这不是天王斩鬼刀,却是杀人的刀。

     他全身的力量都已集中在这柄刀上,但是他的力量却忽然消失了,所有的力量都消失了,就像是皮囊中的气忽然一下子被抽空。他的刀明明可以刺入傅红雪的胸腹,却偏偏无力刺下去。

     这是怎么回事?他想不通,死也想不通!

     他看见了血,却不是傅红雪的血,血是从哪里来的?他也想不通!

     直到这时,他才忽然感觉到咽喉上有一阵无法形容的寒意,就好像咽喉已被割开了。

     可是他不信。

     他绝不相信刚才那刀光一闪,就已割破了他的咽喉,他死也不相信世上会有这么快的刀。

     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见这柄刀。

     傅红雪也倒了下去,倒在竹篱下,天地间又恢复了原来的和平与静寂。

     他忽然觉得说不出的疲倦。刚才的事,虽然在一瞬间就已过去,可是就在这一瞬间,他所有的力量都似已用尽了。

     ——生与死的距离,本就在一线之间。

     直到现在,他才能完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刚才他距离死亡实在已太近,这一战只是他平生未遇的恶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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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星满天,血已干了,苗天王的血,不是他的!

     可是他仿佛也有种血已流干的感觉,现在苗天王若是还能挥刀,他一定无法抵抗。

     他甚至觉得就算有个孩子提着把锈刀来,也同样可以杀了他。

     幸好死人不能挥刀,如此深夜,这幽僻的山区也不会有人来。

     他闭上眼睛,希望能小睡片刻,有了清醒的头脑,才能行动思想。

     谁知这时却偏偏有人来了。

     05

     黑暗中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缓慢而稳定的脚步声中,仿佛带着种奇异的韵律。

     只有一个对自己所做的事觉得很有把握的人,走路时才会带着这种韵律。

     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来的?来做什么?

     傅红雪静静地听着,心里忽然也有了种奇异的感觉!

     这脚步声的韵律,竟和那深山古刹中的钟声完全一样。

     那是丧钟。

     这脚步声的韵律中,竟仿佛也充满了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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