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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决 斗

     孔雀双手紧握,还是忍不住在发抖。

     他看着自己这双手,突然弯下腰,开始不停地呕吐!

     03

     一声轻雷,乌云间忽然有雨点落下。

     “我不拔刀,就因为我有把握!”

     傅红雪的声音仿佛很远,远在乌云里:“一个人要去杀人的时候,往往就像是去求人一样,变得很卑贱,因为他并没有绝对的把握,所以他才会着急,生怕良机错失。”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他说得很慢,仿佛生怕杜雷受不住。

     因为他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每个字都会像刀锋般刺入杜雷的心。

     杜雷整个人都已抽紧,甚至连声音都已嘶哑:“你有绝对的把握,所以你不急?”

     傅红雪点头。

     杜雷道:“你要到什么时候才拔刀?”

     傅红雪道:“你拔刀的时候!”

     杜雷道:“我若不拔刀呢?”

     傅红雪道:“你一定会拔刀的,而且一定会急着拔刀!”

     ——因为是你想杀我,并不是我想杀你!

     ——所以你真正死亡的时刻,并不是我拔刀时,而是你拔刀时。

     杜雷握刀的手上已凸出了青筋。

     他没有拔刀,可是他自己也知道,迟早总会拔刀的!

     冰冷的雨点,一滴滴打在他身上,打在他脸上,他面对着傅红雪,面对着这天下无双的刀客,心里竟忽然又想起了他那卑贱的童年。

     ——大雨滂沱,泥泞满街。

     ——他赤着脚在泥泞中奔跑,因为后面有人在追逐。

     ——他是从镖局里逃出来的,因为他偷了镖师一双刚买来的靴子,靴子太大,还没有跑出半条街,就已掉了。

     ——可是那镖师却还不肯放过他,追上他之后,就将他脱光了绑在树上,用藤条鞭打。

     现在他面对着傅红雪,心里竟忽然又有了那种感觉,被鞭打的感觉。

     一种无法形容的刺激和痛苦,一种他永远都无法忘记的刺激和痛苦。

     雨更大,地上的泥土已变为泥泞。

     他忽然脱下了那双价值十八两银子的软底靴,赤着脚,踏在泥泞上。

     ——傅红雪仿佛已变成了那个用藤鞭打他的镖师,变成了一种痛苦和刺激的象征。

     他突然狂吼,撕裂自己的衣裳。

     他**着在暴雨泥泞中狂吼,多年的束缚和抑制,已在这一刹那间解脱。

     于是他拔刀!

     ——拔刀时就是死亡时。

     于是他死!

     死不但是刺激,也是痛苦,这两样事本是他永远都无法同时得到,可是“死”的这一瞬间他已同时获得。

     04

     雨来得快,停得也快。

     小径上仍有泥泞,傅红雪慢慢地走在小径上,手里紧握着他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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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已入鞘,刀上的血已洗清了,刀漆黑!

     他的瞳孔也是漆黑的,又深又黑,足以隐藏他心里所有的怜悯和悲伤。

     乌云间居然又有阳光露出来,想必已是今天最后的一线阳光。

     阳光照在高墙上,墙后忽然又有人在笑,笑声清脆,美如银铃,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诮。

     倪慧已出现在阳光下:“不好看,一点也不好看。”

     ——什么不好看?

     傅红雪没有问,连脚步都没有停。

     可是他走到哪里,倪慧也跟到哪里:“你们打得一点也不好看,我本来想看的,是你的刀法,想不到你用的却是诡计。”

     她又解释:“你让杜雷先拔刀,好像是让他一着,其实却是诡计。”

     ——为什么是诡计?

     傅红雪虽然没有问,脚步已停下。

     倪慧道:“刀在鞘中,深藏不露,谁也不知道它的利钝,刀出鞘后,锋刃已现,谁也不敢轻撄其锋,所以一柄刀只有在将出鞘而未出鞘的时候,才是它最没有价值的时候。”

     她接着道:“你当然明白这道理,所以你让杜雷先拔刀……”

     傅红雪静静地听着,忽然打断她的话:“这也是刀法,不是诡计。”

     倪慧道:“不是!”

     傅红雪道:“刀法的巧妙各有不同,运用存于一心。”

     她的表情很严肃:“这就是刀法的巅峰?”

     傅红雪道:“还不是。”

     倪慧道:“要做到哪一步才是刀法的巅峰?”

     傅红雪又闭上嘴,继续往前走!

     阳光灿烂。

     最后的一道阳光,总是最辉煌美丽的——有时生命也是如此。

     倪慧在墙头痴痴地怔了半天,喃喃道:“难道刀法也得到了没有变化时,才是刀法的巅峰?”

     灿烂的阳光,忽然间就已暗淡。

     ——没有变化,岂非就是超越了变化的极限?那么这柄刀的本身,是不是还有存在的价值?

     傅红雪心里在叹息,因为这问题连他都无法回答。

     ——刀为什么要存在?人为什么要存在?

     阳光已消失在高墙后,倪慧的人也随着阳光消失了。

     ——可是太阳依旧存在,倪慧也依旧存在,这一瞬间所消失的,只不过是他们的影像而已——在傅红雪主观里的影像。

     傅红雪推开高墙下的小门,慢慢地走出去,刚抬起头,就看见了高楼上的明月心。

     05

     人在高楼上,傅红雪的头反而垂下。

     明月心忽然问:“你胜了?”

     傅红雪没有回答,他还活着,就是回答。

     明月心却叹了口气,道:“何苦,这是何苦?”

     傅红雪不懂:“何苦?”

     明月心道:“你明知必胜,又何必去?他明知必死,又何苦来?”

     这个费人深思的问题,傅红雪却能解释:“因为他是杜雷,我是傅红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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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解释也像是他的刀,一刀就切入了这问题的要害。

     明月心却还不满意:“是不是因为这世上有了傅红雪,杜雷就得死?”

     傅红雪道:“不是。”

     明月心道:“那么你的意思是……”

     傅红雪道:“这世上有了杜雷,杜雷就得死!”

     他的回答看来虽然比问题的本身更费人深思,其实却极简单,极合理。

     ——没有生,哪里来的死?

     ——既然有了生命,又怎么能不死?

     明月心又不禁叹息,道:“你对于生死之间的事,好像都看得很淡。”

     傅红雪并不否认。

     明月心道:“对别人的生死,你当然看得更淡,所以你才会把燕南飞留在这里。”

     傅红雪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问:“孔雀是不是已来过?”

     明月心道:“嗯!”

     傅红雪道:“燕南飞是不是还活着?”

     明月心道:“嗯!”

     傅红雪淡淡道:“我留下他,也许只因为我早就知道他不会死的。”

     明月心道:“可是你……”

     傅红雪打断了她的话,道:“只要你们的主意还没有改变,我答应你们的事也不会改变!”

     明月心道:“你答应过什么?”

     傅红雪道:“带你们到孔雀山庄去。”

     明月心的眼睛亮了:“现在就去?”

     傅红雪道:“现在就去。”

     明月心跳起来,又回头,嫣然道:“你还要不要我戴上那面具?”

     傅红雪冷冷道:“现在你脸上岂非已经戴上了个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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