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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孔 雀

     02

     羚羊被捕杀,只因为羚羊有角,坟墓被挖掘,只因为墓中有殉葬的金银。

     朴拙的弱者,总比较容易免于灾祸,丑陋的处女,总比较容易保持童贞。

     所以也只有最平凡、最无名的人,才能保有孔雀翎这样的武器!

     “孔雀”明白这道理。

     其实他本来并不是这种人,他本来也像大多数人一样,渴望着财富和名声。

     自从他在那个燠热的夏夜里,看见他最钟情的少女被一个富家子压在草地上扭动喘息后,他就下了决心,要得到别人梦想不到的财富和名声。

     他得到的东西远比他梦想中更珍贵——他得到的是孔雀翎!

     所以他的决心又变了,因为他是个聪明人,他不想象羚羊般被捕杀!

     他要杀人!

     每当他想起那个燠热的夏夜,想起那女孩在流着汗扭动喘息时的样子,他就要杀人。

     今天他并没有杀人!

     他并非不想,而是不敢!

     面对着那个脸色苍白、眼神冷酷的人,他心里忽然觉得有些畏惧。

     自从他有了孔雀翎之后,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人生出畏惧之心。

     他所畏惧的,并不是那柄漆黑的刀,而是这个拿着刀的人,这个人虽然只不过静静地站在那里,却远比一柄出了鞘的刀还锋利。

     看见这个人的眼神,他的心就开始在跳,直等他回到自己的屋子,他的心还在跳。

     他心跳也不仅是因为紧张畏惧。

     他兴奋!

     因为他实在想试一试,试一试孔雀翎是不是能杀得了这个人。

     可是他又偏偏没有这种勇气!

     一间很简单的屋子,只有一床一几,一桌一椅。

     他一进门立刻就倒了下去,倒在**,又冷又硬的床板,并没有让他冷静下来,他忽然发现自己裤裆里有样东西已连根竖起。

     他实在太兴奋,因为他又想杀人,又想起了那个燠热的夏夜……

     杀人的欲望竟会引起他性的冲动,这连他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最难受的是,这种冲动只要一被引起来,就无法抑止!

     他没有女人。

     他从不信任女人,绝不让任何女人接近他,他解决这种事唯一的法子,就是杀人。

     只可惜现在他所想杀的人,又偏偏是他不敢去杀的。

     这春天的下午,竟突然变得夏夜般燠热,他慢慢地伸出流着汗的手——

     现在他只有用手去解决,然后他就伏在床边,不停地呕吐!

     流着泪呕吐!

     黄昏,将近黄昏,未到黄昏。

     一个人悄悄地推开门,悄悄地走进来,身材虽然臃肿且笨拙,行动却轻捷如狸猫。

     孔雀还是动也不动地躺在**,冷冷地看着这个人,他一直不喜欢这个愚蠢的胖子,现在心里更生出种说不出的痛恨。

     ——这个人只不过是个太监,是个废物,是头猪!

     可是这头猪却偏偏不会被性欲折磨,永远都不会尝试到那种被煎熬的痛苦。

     看着这张胖胖的笑脸,他几乎忍不住想要一拳打破他的鼻子!

     可是他只有忍住。

     因为他是他的伙伴,是他的拇指。

     拇指还在笑,悄悄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带着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有法子引他们出来的,你做的事从来没有失败过。”

     孔雀淡淡道:“你看见了他们?”

     拇指点点头,道:“女的是明月心,男的是傅红雪。”

     傅红雪!

     孔雀的手又握紧。

     他听过这名字,也知道这个人,更知道这个人手里的刀!

     天下无双的快刀!

     拇指道:“燕南飞还能活到现在,就因为傅红雪,所以……”

     孔雀忽然跳起来,道:“所以要杀燕南飞,一定要先杀傅红雪!”

     他的脸已因兴奋而发红,连眼睛都已发红。

     拇指吃惊地看着他,从来也没有人见过他如此兴奋激动。

     ——冷静的孔雀,平凡的孔雀,无名的孔雀,杀人的孔雀。

     拇指试探着问道:“你很想杀傅红雪?”

     孔雀笑了,淡淡道:“我一向喜欢杀人,傅红雪也是人。”

     拇指道:“但他却不是个普通人,要杀他并不是件容易事。”

     孔雀道:“我知道,所以我并不想自己动手。”

     拇指道:“你不动,还有谁敢动?”

     孔雀又笑了笑,道:“我不动,只因为我不是名人,也不想出名。”

     拇指也笑了,眯着眼笑了:“你想叫杜雷先去拼命,你好在后面捡便宜?”

     孔雀悠然道:“无论他们是谁死在谁手里,至少我都不会难受的。”

     03

     明月心很难受,难受得就像是只已躲在壳里很久都没有出来晒太阳的蜗牛。

     她脸上戴的面具,还是去年朝会时买的,做得虽然很精巧,戴得太久了,脸上还是会发痒。

     脸上一痒起来,全身上下都不会觉得太舒服。

     但她却并不想把这面具摘下来,现在她好像也很怕让傅红雪看见她的脸。

     这是种很微妙的感情,非但连她自己都分不清,甚至连想都不愿去想。

     他们走进来的时候,斜阳正照在窗前的蔷薇上,雨后的蔷薇,颜色更艳丽。

     燕南飞的脸色却苍白如纸。

     “燕公子醒过没有?”

     “没有。”一直守在燕南飞身畔的,还是那个眼睛大大的小姑娘。

     “你喂他吃过药?”

     “也没有。”小姑娘抿着嘴,忍住笑,“没有姑娘的吩咐,我连碰都不敢碰他。”

     “为什么?”

     “因为……”小姑娘终于忍不住笑出来,“因为我怕姑娘吃醋!”

     明月心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过去问傅红雪:“现在是不是已到了应该吃药的时候?”

     傅红雪面对着窗户,慢慢地点了点头。

     斜阳满窗。

     新糊的窗纸边,窗框也是新漆的,亮得就像是镜子。

     两扇窗户斜斜支起,下面的一边木框,倒映着一片蔷薇,上面的一边木框,却映着屋子里的倒影——

     有那小姑娘的影子,也有明月心的。

     明月心正站在床头,手里拿着解药的小瓶,倒出了一颗药,用温水化开。

     她一举一动都很小心,仿佛生怕匙里的药会溅出一点,减弱了药力。

     可是她并没有把这匙药给燕南飞吃下去!

     傅红雪还是背对着她们,她悄悄地瞟了他一眼,忽然将一匙药全都倒在那小姑娘的袖子里,然后才扶起燕南飞,把空匙递上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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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什么意思?

     她找傅红雪来,为的本是要救燕南飞,可是一只空匙却救不了任何人的。

     傅红雪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虽然没有回头,面前的窗框却亮如明镜,她的一举一动,他本都应该看得很清楚。

     可是他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明月心又悄悄地瞟了他一眼,才慢慢地放下燕南飞,喃喃道:“吃过了这次药,再好好地睡一觉,我想他明天早上就应该醒过来了。”

     其实她心里当然也知道他绝不会醒的。

     她虽然在叹息,那双皎洁如明月的眼睛里,却已露出种诡谲的笑意。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有人在说:“傅大侠有信。”

     信封和信纸都是市面上所能买到的,最昂贵的那一种!

     信写得很简短,字写得很整齐:

     “明日下午,倪家废园,六角亭外,带你的刀来!一个人,一把刀!”

     傅红雪几乎用不着再看下面的署名,就知道这封信一定是杜雷写的。

     他看得出杜雷是个虽然极有规律,却又喜欢奢侈炫耀的人。

     他没有看错。

     明月心长长吐出一口气,道:“我知道杜雷一定会找上你的,却想不到他来得这么快!”

     傅红雪用一只没有握刀的手,折好这封信,才问道:“倪家废园在哪里?”

     明月心道:“就在对面。”

     傅红雪道:“很好。”

     明月心道:“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