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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青城死士

     白衣人也根本就不想分辨,也不想闪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等着。

     他根本早已准备要死的,对方的剑无论从什么地方刺过来,他根本就不在乎。

     辛四七剑刺出,这白衣人竟连动都没有动,辛四的剑一发即收,七剑都被逼成了虚招,突然一滑步,已到了白衣人旁边。

     他已算准了这部位正是白衣人的死角,没有人能在死角中出手。

     他要杀这个人时,绝不给一点机会让这个人杀他。

     这一招刺出,虚招已变成实招,剑光闪电般刺向白衣人的背脊。

     只听“哧”的一声,剑锋已入肉。

     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剑锋在摩擦着对方的骨头。但就在这时,他赫然发现这一剑并没有刺上对方背脊,却刺上了对方的胸膛。

     就在他招式已用老的那一刹那间,白衣人竟突然转身,以胸膛迎上了他的剑锋。

     没有人能想到这一着,无论谁也不会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来抵挡剑锋。

     但这白衣人竟以他自己的身体做武器。

     辛四的脸色变了,用力拔剑,剑锋赫然已被对方的肋骨夹住。

     他想撒手时,白衣人的剑已无声无息地刺了过来,就像是个温柔的少女,将一朵鲜花慢慢地插入瓶中一样,将剑锋慢慢地刺入了他的胸膛。

     他甚至连痛苦都没有感觉到,只觉得胸膛上一阵寒冷。

     然后他整个人就突然全部冷却。

     鲜血红花般地飞溅出来,他们面对面地站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白衣人脸上还是全无表情,辛四的脸上却已因惊惧而扭曲变形。

     他的剑法虽然比童扬高得多,出手虽然比童扬快得多,但结果却是同样的。

     这一战突然已结束。

     童铜山霍然站起,脸上已全无血色。

     他并不是没有看过杀人,也不是没有看过人被杀。

     但他却从未想到过,杀人竟是件如此惨烈、如此可怕的事。

     杀人或被杀都同样惨烈,同样可怕。

     他突然觉得想呕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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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白凝视着他,慢慢道:“你若要杀人,别人也同样能杀你,这教训你现在想必已经相信了。”

     童铜山慢慢地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有说,因为他根本已无话可说。

     墨白道:“似乎你也该明白,杀人和被杀往往会同样痛苦。”

     童铜山承认,他已不能不承认。

     墨白道:“那么你为何还要杀人?”

     童铜山双眉紧皱,忽然道:“我只想明白,你们这么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墨白道:“不为什么。”

     童铜山道:“你们不是老杜找来的?”

     墨白道:“不是,我既不认得你,也不认得他。”

     童铜山道:“但你们却不惜为他而死?”

     墨白道:“我们也不是为他而死的,我们死,只不过是想要别人活着而已。”

     他看了看血泊中的尸体,又道:“这三个人虽已死了,但却至少有三十个人,可以因他们之死而活下去,何况,他们本来也不必死。”

     童铜山吃惊地看着他,道:“你们真是从青城来的?”

     墨白道:“你不信?”

     童铜山实在不信,他只觉得这些人本该是从地狱中来的。

     世上本不该有这种人。

     墨白道:“你已答应?”

     童铜山道:“答应什么?”

     墨白道:“化干戈为玉帛。”

     童铜山忽然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就算答应也没有用。”

     墨白道:“为什么?”

     童铜山道:“因为还有个人他不会答应。”

     墨白道:“谁?”

     童铜山道:“卫八太爷。”

     墨白道:“你不妨叫他来找我。”

     童铜山道:“到哪里去找?”

     墨白冷淡的目光忽然凝望远方,过了很久,才慢慢道:“长安城里,冷香园中的梅花,现在想必已开了……”

     卫八太爷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像普通人一样,微笑着拍你的肩膀,说一些他自己认为得意的笑话。

     但他愤怒时,他就会变得和你认得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了。

     他那张通常总是红光满面的脸,突然就会变得像是一头饥饿而愤怒的狮子的面孔,眼睛里也会射出一种狮子般凌厉而可怕的光芒。

     他的人看来简直已变成头怒狮,随时随刻都会将任何一个触怒他的人抓过来,撕成碎片,再一片片吞下去。

     现在正是他愤怒的时候。

     童铜山皱着眉头,站在他面前,这威震一方的武林大豪,现在却像是突然变成了只羔羊,连气都不敢喘。

     卫八太爷用一双布满红丝的眼睛瞪着他,咬着牙道:“你说那婊子养的混蛋叫墨白?”

     童铜山道:“是。”

     卫八太爷道:“你说他是从青城来的?”

     童铜山道:“是。”

     卫八太爷道:“除此之外,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童铜山的头弯得更低,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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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八太爷喉咙里发出怒狮般的低吼道:“那婊子养的杀了我两个徒弟,你却连他的来历都不知道,你还有脸来见我,我**你亲娘奶奶。”

     他突然从椅子上站起,冲过来,一把揪住童铜山的衣襟,一下子就撕成两半,接着又正正反反,给了童铜山十七八个耳刮子。

     童铜山的嘴角已被打得不停地流血,但看来却连一点愤怒痛苦的表情都没有,反而好像觉得很欢喜,很安心。

     因为他知道卫八太爷打得愈凶,骂得愈凶,就表示还将他当作自己人。

     只要卫八太爷还将他当作自己人,他这条命就算捡回来了。

     卫八太爷若是对他客客气气的,他今天就休想活着走出这屋子。

     十七八个耳光打完,卫八太爷又给他肚子上添了一脚。

     童铜山虽已被打得一脸血,一头冷汗,却还是乖乖地站在那里,连动都不敢动。

     卫八太爷总算喘了口气,瞪着他怒吼道:“你知不知道小四子他们是去帮你杀人的?”

     童铜山道:“知道。”

     卫八太爷道:“现在他们已被人弄死,你反而活蹦乱跳地回来了,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童铜山道:“我不是个东西,可是我也不敢不回来。”

     卫八太爷道:“你个王八蛋,你不敢不回来?你难道不会夹着尾巴逃得远远的,也免得让我老人家看着生气。”

     童铜山道:“我也知道你老人家会生气,你老人家要打就打,要杀就杀,我都没话说,但若要我背着你老人家逃走,我死也不肯。”

     卫八太爷瞪着他,突然大笑,道:“好,有种。”

     他伸手搂住了童铜山的肩,大笑道:“你们大家看着,这才是我的好儿子,你们全都该学学他,做错事怕什么?他奶奶的有谁这一辈子没做错过事,连我卫天鹏都做错过事,何况别人。”

     他一笑,大厅里十来个人立刻全都松了口气。

     卫八太爷道:“你们有谁知道墨白那婊子养的是个什么东西?”

     这句话虽然是问大家的,但他的眼睛却只盯在一个人身上。

     这人白白的脸,留着两撇小胡子,看来很斯文,也很和气。

     不认得他的人,谁也看不出这斯斯文文的白面书生,就是卫八太爷门下第一号最可怕的人物,黑白两道全都闻名丧胆的“铁锥子”韩贞。

     他这人的确像是铁锥子,无论你有多硬的壳,他都能把你钻出个大洞来。

     但看起来,他却绝对是个温和友善的人,脸上总是带着安详的微笑,说话的声音缓慢而稳定。

     他确定了没有别人回答这句话之后,才慢慢道:“多年前,有一家姓墨的人,为了避祸而隐居到青城山,墨白也许就是这一家的人。”

     卫天鹏又笑了,睥睨四顾,大笑道:“我早就说过,天下的事,这小子好像没有一样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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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贞微笑道:“但我却也不知道他们究竟隐居在青城山里的什么地方,多年以来,从未有人找到他们的隐居处,只不过每隔三五年,他们自己都要出山一次。”

     卫天鹏道:“出来干什么?”

     韩贞道:“管闲事。”

     卫八太爷的脸又沉了下去,他一向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韩贞道:“他们不能不管闲事,因为他们自称是墨翟的后代,墨家的弟子,本就不能做一个独善其身的隐士。”

     卫天鹏皱眉道:“墨翟又是个什么东西?”

     韩贞淡淡道:“他不是东西,是个人。”

     卫天鹏反而笑了,敢在他面前顶撞他的人并不多。

     就像是大多数被称为“太爷”的人一样,他也喜欢有人来顶撞顶撞他。

     韩贞道:“墨翟就是墨子,墨子的精神,就在于急人之难,甚至不惜摩顶放踵、赴汤蹈火的,所以墨家的弟子,绝不能做隐士,只能做义士。”

     卫天鹏又沉下了脸,道:“难道墨白那王八蛋也是个义士?”

     韩贞笑了笑,道:“义士也有很多种的。”

     卫天鹏道:“哦?”

     韩贞道:“有种义士,做的事看来虽冠冕堂皇,其实暗地里却别有企图。”

     卫天鹏道:“他就是这一种?”

     韩贞道:“看来好像是的。”

     卫天鹏道:“这种义士好对付。”

     韩贞道:“怎么对付?”

     卫天鹏道:“宰一个少一个。”

     韩贞道:“宰不得。”

     卫天鹏道:“为什么宰不得?”

     韩贞道:“义士就跟君子一样,都宰不得的。”

     卫天鹏居然大笑,道:“不错,你若宰了他们,就一定会有人说你是个不仁不义的小人。”

     韩贞道:“所以他们宰不得。”

     卫天鹏瞪瞪眼道:“当然宰不得,谁说要宰他们,我就先宰了他。”

     韩贞道:“何况,要宰他们也不是件容易事。”

     卫天鹏道:“那王八蛋难道真的有两下子?”

     韩贞道:“他本身也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手下那些死士。”

     卫天鹏道:“死士?死士是什么意思。”

     韩贞道:“死士的意思,就是说这些人随时都准备着为他而死。”

     卫天鹏道:“那些人难道都不要命?”

     韩贞点点头道:“不要命的人,就是最可怕的人;不要命的武功,就是最可怕的武功。”

     卫天鹏在等着他解释。

     韩贞道:“因为你杀他一刀,他也同样可以杀你一刀。”

     卫天鹏显然对这解释还不满意。

     韩贞道:“你的出手纵然比他快,但你杀他时,他还是可以杀了你,因为你一刀砍下,他根本就不想闪避,所以在你刀锋砍在他肉里那一瞬间,他已有足够的时间杀你。”

     卫天鹏突然走过去,用力一拍他肩头,道:“说得好!说得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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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贞看着他,已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仇人,就是朋友。

     我若杀不了你,就交你这个朋友。

     这不但是卫天鹏的原则,也是古往今来,所有武林大豪共同的原则。

     对他们这种人来说,这原则无疑是绝对正确的。

     韩贞道:“童老大说过,他们要到长安城去。”

     卫天鹏慢慢地点了点头,道:“听说冷香园是个好地方,我也早就想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