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搜索 繁体

第二章 顾道人

     段玉道:“你说的方刚,是不是那位练过金钟罩、铁布衫的前辈?”

     <!--PAGE 5-->

     女道士叹道:“不错,连练过金钟罩的人,都受不了他一拳,何况别的人呢!”

     段玉沉吟着,道:“我打的那四个和尚,莫非就是他的门下?”

     女道士点点头道:“他脱离少林寺后,就广收门徒,无论谁想要投入他的门下,都得先剃光头做和尚,但只要一入了他门,就再也不怕人欺负,所以现在他的徒弟,只怕已比少林寺还多。”她又叹口气道,“你想想,你得罪了这么样一个人,你的麻烦是不是很大?”

     段玉不说话。

     女道士又道:“何况这件事错的并不是他,是你。”

     段玉道:“是我?”

     女道士道:“江南武林中,吃过花夜来大亏的人,也不知有多少,铁水就算杀了她,也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却为了这种人去打抱不平,岂非自寻烦恼?”

     段玉苦笑道:“看来我想不认错也不行了。”

     女道士道:“现在铁水想必已认定了你是花夜来的同党,所以一定不会放过你。”

     段玉道:“我可以解释。”

     女道士道:“你难道已忘了,他通常都是个很不讲理的人。”

     段玉苦笑道:“所以我除了被他打死之外,已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女道士道:“也许你还有一条路可走。”

     段玉道:“哪条路?”

     女道士伸出青葱般的纤纤玉手,向前一指。

     她指着一扇门。

     这扇门就在那阴暗狭窄的酒店里,上面摆着花生、豆干的柜台后。

     门上挂着油腻的蓝布门帘,上面也同样有三个大字:“顾道人。”

     段玉道:“道人还在高卧?”

     女道士道:“他从昨天一直赌到现在,根本还没有睡。”

     段玉笑道:“道人的豪兴倒不浅。”

     女道士嫣然道:“他虽然是个赌鬼,又是个酒鬼,但无论什么样的麻烦,他倒是总能够想得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法子来解决,乔老三并没有叫你找错人。”

     段玉道:“我现在可以进去找他?”

     女道士笑道:“乔老三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你随时都可进去,只不过……”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接着道,“这赌鬼赌起来的时候,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不会抬起头看一眼的。”

     段玉笑道:“我可以在旁边等,看人赌钱也是件很有趣的事。”

     女道士看着他,又笑道:“你好像对什么事都很有兴趣。”

     段玉还没有开口,华华凤突然冷冷道:“这句话倒说得不错,别人就算把他卖了,他还是会觉得很有趣。”

     她一直坐在旁边听着,好像一直都在生气。

     段玉笑道:“你放心,就算有人要卖我,只怕也没有人肯买。”

     华华凤冷笑道:“这句话也没有说错,又有谁肯买个呆子呢?”

     段玉道:“我真的像是个呆子?”

     <!--PAGE 6-->

     华华凤道:“你真要进去?”

     段玉答道:“我本来就是为了拜访顾道人而来的。”

     华华凤问道:“别人无论说什么,你全都相信。”

     段玉叹了口气,道:“你若不相信别人,别人又怎么会相信你?”

     华华凤突然站起来,板着脸道:“好,你要去就去吧。”

     段玉道:“你呢?”

     华华凤冷笑道:“我既没有兴趣去看别人赌钱,也不想陪个呆子去送死,我还有我的事。”

     她再也不看段玉一眼,扭头就走。

     段玉居然就看着她走,她居然就真的走了。

     女道士眨着眼,道:“你不去拉住她?”

     段玉叹了口气,道:“一个女人若真的要走时,谁也拉不住的。”

     女道士道:“也许她并不是真的要走呢?”

     段玉淡淡道:“若不是真的要走,我又何必去拉她。”

     女道士又笑了,道:“你这人真的很有趣,有时连我都觉得你有点傻气,但有时却又觉得你说的话很有道理。”

     段玉苦笑说道:“现在我只希望我真的很有运气。”

     女道士忽然正色道:“但我还是要劝你一件事。”

     段玉道:“我在听。”

     女道士道:“你进去了之后,千万不要跟他们赌钱,否则也许真的会连人都输掉的。”

     段玉当然不会去赌的,这本就也正是他父亲给他的教训。

     “十赌九骗,江湖郎中骗子到处都是,愈以为自己赌得精明的人,输得愈凶,还没有摸清别人底细之前,你千万不能去赌,千万不能。”

     段玉本就不是那种见了赌就不要命的人,他怎么会去赌!

     02

     后面的一间屋子,堆满了酒缸和酒坛,一个叠着一个,堆得高高的,中间只留下一条窄窄的弄堂。

     从弄堂穿过去,又是一道门,在门外就可以听见里面掷骰子的声音。

     只有掷骰子的声音,里面的人赌得居然很安静。

     有四个人在赌,一个人在看。四个人都坐在酒坛子上,围着个大酒缸,酒缸上也铺着木板。

     他们赌的是牌九,推庄的是个独臂道人,穿着件已洗得发白的蓝布道袍,颧骨很高,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用一只手叠牌比别人两只手还快。

     段玉知道他一定就是这地方的老板顾道人了。

     另外的三个人,一个是瘦小枯干,满脸精悍之色的老人,一双指甲留得很长的手上,戴着个拇指般大的碧玉扳指。

     他押的是天门。

     上家是个面有病容的中年人,不时用手里一块雪白的丝巾捂着嘴,轻轻咳嗽。丝巾用过两次就不要,旁边看牌的那人立刻送一条全新的给他换。看来这人不但用的东西很讲究,而且还特别喜欢干净。

     可是这地方却脏得很,他坐在这里赌钱,居然已赌了一天一夜。

     好赌的人,只要有得赌,就算坐在路边,也一样赌得很起劲。

     <!--PAGE 7-->

     下家的一个人身材高大,满脸大胡子,顾盼之间,凛凛有威,一双手却粗得很,五根手指竟几乎一样长短,显然练过铁砂掌一类的功夫,而且练得还很不错。

     这三人的衣着都非常华丽,气派看来也很不小,显见得都是很有身份,很有地位的人。

     但他们赌的,却只不过是几十个用硬纸板剪成的筹码。筹码上也同样的有“顾道人”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仿佛是顾道人的亲笔花押。好赌的人,只要有得赌,输赢大小,他们也不在乎的。所以四个人全都赌得聚精会神,四个人的脸色全都已发白,竟没有一个开口说话的。

     那练过铁砂掌的大汉刚赢了四个筹码,额上已开始冒汗,一双连杀人时都不会发抖的手,此刻竟似乎微微颤抖起来。咬了咬牙,终于又推了四个筹码出去。满面病容的中年人沉吟着,也押了四个筹码上去。

     现在只剩下天门还没有押了。

     那精瘦的华服老人却在慢吞吞地数着筹码,忽然长长吐了口气,道:“今天我没有输赢。”

     虬髯大汉立刻轩眉道:“现在谈什么输赢?芝翁莫非想收手了?”

     老人点了点头,慢吞吞地站了起来,皮笑肉不笑地歪了歪嘴,道:“你们三位还可以多玩玩,我还有事,要告辞了。”

     虬髯大汉变色道:“只剩下三个人,还玩什么?芝翁难道就不能多留一下子?”

     那老人却已挑起帘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虬髯大汉咬着牙,恨恨道:“这老狐狸,简直赌得比鬼还精——好,我们就三个人押下去。”

     满面病容的中年人也在数着面前的筹码,轻轻咳嗽着,道:“只剩下三个人怎么押,我看今天不如还是收了吧!”

     虬髯大汉着急道:“现在就收怎么行,我已输了十几文钱了。”

     原来一个筹码竟只不过是一文钱。

     这虬髯大汉想必是天生一副争强好胜的脾气,不肯服输,否则又怎么会在乎这十几文钱了。

     顾道人仿佛也意犹未尽,这才发现屋里多了一个人,抬起头来看了段玉两眼,微笑道:“这位朋友想不想来凑一脚?”

     段玉刚想说“不”,那虬髯大汉已抢着道:“小玩玩,没关系的,赌过了我请你喝酒。”

     他们的输赢实在不大。

     段玉沉吟着,心道:既然有事来找人家,怎么好意思扫人家的兴,就算输一点又有什么关系。想到这里,段玉就笑了笑,道:“好,我就来陪三位玩一会儿,只不过我不太会赌的。”

     虬髯大汉立刻喜露颜色,笑道:“还是这位朋友够意思。”

     顾道人一双炯炯有光的眼睛也在打量着段玉,微笑道:“听朋友说话的口音,好像是从北边来的?”

     段玉道:“不错,我是中原人。”

     顾道人道:“贵姓?”

     <!--PAGE 8-->

     段玉道:“姓段,叫段玉。”

     顾道人眼睛仿佛更亮了,笑道:“段朋友就押天门如何?”

     段玉道:“行。”

     天门上还有那老人留下来的一叠筹码,好像有四五十个。

     顾道人道:“我们这里都是赌完了才算账的,朋友你就算暂时身上不方便,也没关系。”

     段玉笑道:“我身上还带着些。”

     那满面病容的中年人也一直在盯着他,忽然道:“却不知朋友你赌多少?”

     段玉将老人留下的那叠筹码点了点,道:“暂时就赌这么多,输光了再说。”

     虬髯大汉笑道:“好,就要这么样赌才过瘾,我王飞今天交定你这个朋友了。”

     那中年人面上也露出微笑,道:“在下姓卢行九,朋友们都叫我卢九。”

     段玉笑道:“幸会得很。”

     于是他也押了四个筹码上去。顾道人掷出的骰子是七点,天门拿第一副,是副梅花配三、六点。

     庄家拿的却是副地杠。

     段玉输了。

     第二副庄家七点,天门又是六点。

     段玉又输了。

     第三副庄家烂污二,天门却是蹩十。

     最后庄家打老虎,居然又命了副杂五对。

     这一手牌,段玉已输了十六个筹码。

     他当然面不改色。

     这十六个筹码就算是一百六十两银子,段公子也一样输得起。

     第二手牌段玉居然又连输四副。又是十六个筹码输了出去。

     他当然还是面不改色。

     卢九和王飞看着他,神色间却似已有些惊奇,还有些佩服。

     王飞已扳回了一些。对这大方的少年显然已很有好感,竟忍不住道:“老弟,你手风不顺,这两把还是少押些吧。”

     段玉笑了笑,道:“没关系。”

     这次他竟押了八个筹码,他只想快点输光,快点散局,好跟顾道人谈正事。

     输点钱他并不在乎,那“僧王”铁水他也未见得害怕。但他却实在不愿惹麻烦,更怕他父亲知道他在外面惹了麻烦。

     这位顾道人若能将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能让他早点赶到宝珠山庄去,就算再多输点,他还是很愉快的。

     谁知从第三手牌开始,他竟转运了。第一副牌他拿了个一点,庄家竟是蹩十。

     于是八个筹牌就变成了十六个。

     他就将十六个筹码全都押下去,这副牌他居然拿了对天牌。

     他当然也很高兴,于是这一注他就押了三十二个筹码,只想一下子输光。

     输赢一向不动声色的顾道人,这次脸上居然也仿佛有点动容了。

     卢九和王飞神色间也显得更惊讶、更佩服。

     王飞道:“老弟,一下子何必押这么多呢,还是留着慢慢赌吧。”

     段玉微笑道:“没关系。”

     王飞看着他,突然一挑大拇指,道:“好,老弟,你真有种。”

     <!--PAGE 9-->

     段玉微笑着,觉得很有趣,甚至觉得有点滑稽。左右不过是三十二个破筹码而已,这些人为什么看得如此重?他满心无所谓根本不在乎。所以他又赢了,连赢了二把,三十二个筹码已变了一百二十八个。

     顾道人吃两门,赔天门,额上已现出汗珠。

     段玉微笑着,将一百二十八个筹码,全部押了上去。

     顾道人动容道:“你真押这么多?”

     段玉微笑道:“就这么多?”

     顾道人看着卢九,又看着王飞,忽然把牌一推,叹道:“好,我服了你。”

     段玉很惊奇,道:“你不推了?”

     顾道人苦笑道:“今天算我认输了。”

     段玉看着卢九,又看着王飞,这次王飞居然也没有开口。

     段玉微笑道:“现在就收了也好,我请三位喝两杯。”

     他随手拈起两个筹码,塞到旁边看牌的那小伙子手里,道:“这个给你吃红。”

     这小伙子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吃吃道:“这……这怎么敢当。”

     段玉微笑道:“没关系,你只管拿去,到外面喝酒,酒账也算我的。”

     这小伙子手里拿着筹码,全身不停地发抖,突然跳起来,转身奔了出去,奔到门外才放声大笑起来,笑个不停。

     卢九叹道:“难怪赵瞎子算准了小潘今年要发财,这课算得果然神准。”

     王飞用力一拍段玉的肩,道:“老弟,你好大的手笔,我也服了你。”

     段玉已经开始有些迷糊了,已隐隐发现,这一个筹码绝不止一文钱。

     顾道人直到此刻,神色才恢复镇定,道:“你先算算赢了多少?”

     段玉道:“不必算了。”除了本钱外,他将这八九十个筹码,全都推了过去,微笑道,“这些就算今天的酒钱,我请各位喝酒。”

     顾道人脸上又变了颜色,也不知是惊是喜,过了半晌,才缓缓道:“我不能收。”

     段玉道:“为什么?”

     顾道人道:“这太多了。”

     段玉想了想,笑道:“好,我就收十个回来,算红钱,其余的务必请你收下,否则就是看不起我,不愿交我这个朋友。”

     顾道人看着他,又过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道:“你以后一定会有很多朋友的……”

     王飞也挑起大拇指赞道:“老弟,像你这么样豪爽、慷慨的好朋友,我敢说江南还找不出第二个。”

     卢九道:“改天有空,务必要请到‘赛云庄’来聊聊。”

     段玉道:“赛云庄?阁下莫非是人称‘妙手维摩’的卢赛云卢老爷子?”

     卢九微笑道:“我看老弟你想必就是段飞熊段老爷子的大少爷。”

     王飞一拍掌,道:“对了,除了段家的公子,谁有这么大的出手。”

     段玉已怔住了。

     赛云庄主卢九爷世代巨商,他本就是江南的名公子,不但文武双全,而且琴棋书画,丝竹弹唱,样样皆通,样样皆精。但江湖中人都知道,他最精的还是赌。以他的身份地位,当然绝不赌几十文钱输赢的牌九,那么一个筹码究竟是多少呢?

     <!--PAGE 10-->

     顾道人道:“剩下的这十个筹码,不知段公子是要兑什么呢?”

     段玉道:“随便。”

     顾道人道:“用赤金来兑行不行?”

     段玉道:“随便。”

     他微笑着,勉强控制着自己,不要露出太吃惊的样子来。

     顾道人已提起他坐着的那酒坛子,放到桌上,扳开了泥封,坛子里竟是满满一坛赤金镍子。

     顾道人道:“这里是赤金八百五十两,兑换成银,恰巧是十万两,就请段公子收下。”

     段玉又怔住。

     这一个筹码,竟是整整一千两银子。

     他刚才随随便便的,将十来万两银子一下子押了下去。

     段老爷子的家教一向很严,因为希望能将他的独生子训练成一个正直有用的人,并不想他儿子做一个挥金如土的风流公子。

     所以段玉直到十二岁的时候,才开始有规定的零用钱,一开始是每个月一两银子,到十四岁时,才增加为二两,到十六岁时还是他母亲说情,才给他十两。

     这情形一直继续到他十八岁,这次他出门时,段老爷子虽然给了他十张一百两的崭新银票,却还是再三叮咛他,要他不可花光。

     这一千两银票,也正是段玉这一生中所拥有的最大财富。

     他花得虽然不寒酸,却很小心,至于他母亲私下给他应急的那些金叶子,他根本就不准备动用的。

     他觉得一个人若要花钱,就该花自己凭劳力赚来的。

     他一向很看不起那些将上一代的金钱随意挥霍的败家子。

     事实上,他根本就从未挥霍浪费过一两银子。

     但刚才他随随便便就给了那年轻的小厮两千,又送给顾道人六十万。

     段玉深深地吸了口气,慢慢地坐下来,看着面前满满一坛金子。他这一生中,从未有过这么多钱。现在有这十万两银子,他已可做很多以前想做而做不到的事了。

     醇酒、美人,他要什么就可以有什么,至少他不必再拼命约束自己,至少可以先去狂欢几天,享受一下他从未享受过的欢乐。对一个刚出家门的年轻人来说,这的确是不可抗拒的**。就算对一个老头子来说,这又何尝不是种很大的**?

     顾道人凝视着他,微笑道:“腰缠十万两,骑鹤下扬州,有了这么多钱,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可以痛痛快快地花一阵子了。”

     王飞笑道:“何况这些钱本就是赢来的,花光了也无妨。”

     顾道人道:“其实杭州也有很多有趣的地方,杭州的美人一向是名闻天下的,段公子年少多金,到了这里正该去享受温柔的滋味。”

     段玉沉吟着,忽然道:“这十万两银子我也不能收。”

     顾道人皱眉道:“为什么?”

     段玉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根本就不知道这筹码是一千两银子一个的。”他不让别人开口,很快地接着又道,“若是知道,我根本就不会赌,因为我若输了,也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

     <!--PAGE 11-->

     顾道人道:“但你现在并没有输。”

     段玉道:“既然输不起,赢了就不能拿。”

     顾道人道:“你若不说,也没有人知道你输不起。”

     段玉道:“可是我自己知道,我可以骗别人,但没有法子骗自己,所以我若拿了这些银子,晚上一定会睡不着觉。”

     顾道人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