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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天网恢恢

     可是这夜行人却反而在问:“胡老爷子真的已去世了?”

     老家人点点头。

     “他老人家前几天还是好好的,怎么会忽然就去世了?”

     老家人黯然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种事本就没有人能预料得到的。”

     “他老人家是怎么会去世的?”这夜行人显然对胡力的死很关心。

     “是病殁的。”老家人道,“他老人家本就已病得很重。”

     夜行人终于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已很久没有见过他老人家了,不知能不能再见他最后一面。”

     “只可惜你来迟了一步。”

     “我能不能凭吊他老人家的遗容?”这夜行人居然还不死心。

     “不能,”老家人回答得很干脆,“别的人都能,你却不能。”

     夜行人显得很惊讶:“为什么我不能?”

     老家人沉下了脸,道:“因为他不认得你。”

     夜行人更惊讶:“你怎么知道他不认得我?”

     老家人冷冷道:“因为我也不认得你。”

     夜行人道:“只要他认得的,你就认得?”

     老家人点点头。

     夜行人也沉下了脸,道:“我若一定要看呢?”

     老家人淡淡道:“我知道你并不一定要看他的,要看他的人,并不是你。”

     夜行人皱眉道:“你知道是谁?”

     老家人又点点头,忽然冷笑道:“我只奇怪一件事。”

     夜行人道:“什么事?”

     老家人道:“秋夫人既然不相信他老人家已真的死了,既然还想看看他的遗容,为什么自己不来,却要你这个下五门的贼子来骚扰他老人家死后的英灵!”

     夜行人的脸色变了,一翻手,手上赫然已套着双专发毒药暗器的鹿皮手套。

     老家人却已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夜行人阴恻恻笑道:“就算我是个下五门的小贼,也一样可以要你的命。”

     他似乎已真的准备出手,但就在这时,突听一个人冷冷道:“闭上你的嘴,滚出去,快滚!”

     声音很美,美得就像是从天上发出来的。

     灵堂里竟然看不见第三个人,谁也看不到这说话的人在哪里。

     老家人却还是一点也不吃惊,脸上也还是完全没有表情,却淡淡道:“你果然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03

     夜行人一步步往后退,已退出了灵堂。

     灵堂里又只剩下那白发苍苍的老家人,伴着阴森凄凉的孤灯。

     可是就在这时候,就在这灵堂里,却偏偏还有另外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胡义。”她在呼唤这老家人的名字,“你既然知道是我叫他来的,为什么不让他看看老爷子的遗容呢?”

     胡义的回答还是同样干脆:“因为他不配。”

     “我呢?我配不配?”

     “老爷子早已算准你不会相信他已死了的。”

     “哦?”

     “所以他早就吩咐过我,一定要等你来了之后,才能将棺材上钉。”

     “难道他也想再见我一面?”她在笑。

     她的笑声美丽而阴森。

     笑声中,那纸扎的车轿,忽然碎成了无数片,就像是忽然被一种看不见的火焰燃烧了起来。

     无数片碎纸在灵堂中飞舞,又像是无数只彩色缤纷的蝴蝶。

     飞舞着的蝴蝶中,一个人冉冉飘起,就仿佛一朵雪白的花朵忽然开放。

     她穿的是件雪白的长袍,脸上也蒙着条雪白的轻纱,她的人看来又仿佛是一片雪白的烟霞,忽然间已飘到胡义面前。

     胡义的脸上却还是完全没有表情——?相思夫人一定会来。

     他早已知道,早就在等着她。

     “现在我能不能看看老爷子的遗容?”

     “你当然能,”胡义淡淡道,“而且他老人家说不定也真的想再见你一面。”

     棺材果然还没有上钉。

     胡力静静地躺在棺材里,看来竟好像比他活着时还安详宁静。

     因为他知道这世上已没有人能再勉强他做任何事。

     相思夫人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道:“看来他果然已先走了。”

     胡义冷冷道:“你好像也并没有要他等你。”

     相思夫人道:“因为我知道死人是什么也带不走的。”

     胡义道:“他的确什么也没有带走。”

     相思夫人道:“既然没有带走,就应该留下来给我。”

     胡义道:“应该给你的,当然要给你。”

     相思夫人道:“在哪里?”

     胡义道:“就在这里。”

     相思夫人道:“我怎么看不见?”

     胡义道:“因为你答应带来给他的,还没有带来呢。”

     相思夫人道:“就算我带来,他也看不见了。”

     胡义道:“我看得见。”

     相思夫人道:“只可惜我并没有答应你,胡月儿也不是你的女儿!”

     胡义闭上了嘴。

     相思夫人道:“东西呢?”

     胡义道:“就在这里。”

     相思夫人道:“我还是看不见。”

     胡义道:“因为我也没有看见胡月儿。”

     相思夫人冷笑道:“你只怕永远也看不到她了。”

     胡义也冷笑了一声,道:“那么你就也永远看不到那些东西。”

     相思夫人道:“我至少还可以看到一样事。”

     胡义道:“哦?”

     相思夫人冷冷道:“我至少还可以看到你的人头落下来。”

     胡义道:“只可惜我的人头连一文也不值。”

     相思夫人道:“不值钱的东西,有时我也一样要的。”

     胡义道:“那么你随时都可以来拿去。”

     相思夫人忽然笑了笑,道:“你明知我还不会要你死的。”

     胡义道:“哦?”

     相思夫人道:“只要你还剩下一口气,我就有法子要你说实话。”

     她的手忽然兰花般拂了出去。

     胡义没有动。

     可是另外却有只手忽然伸了出来,闪电般迎上了她的手。

     灵堂里并没有第三个人,这只手是从哪里来的?难道是从棺材里伸出来的?

     棺材里并没有伸出手来。

     这不是死人的手,是纸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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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人已粉碎,碎成了无数片,蝴蝶般飞舞。

     “我也早就在这里等着你。”飞舞着的蝴蝶中,已露出了一张带笑的脸。

     柳长街在笑。

     可是他的笑容中,却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悲伤之意。

     因为他的掌风,已扬起了相思夫人蒙面的轻纱,他终于也看见了相思夫人的脸。

     他永远也没有想到这个神秘而阴沉的女人,居然就是胡月儿。

     04

     龙五拥着貂裘,斜卧在短榻上,凝视着窗外的枯枝,喃喃道:“今年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下雪?”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他也没有期望别人回答。

     秦护花一向很少开口。

     ——?一个人开始变得会自言自语的时候,就表示他已渐渐老了。

     龙五忽然想起了这句话,却忘了这句话是谁说的。

     “难道我真的已渐渐老了?”

     他轻抚着眼角的皱纹,心里涌起种说不出的寂寞。

     秦护花正在替他温酒。

     他一向很少喝酒,可是最近却每天都要喝两杯。

     ——?你什么时候会来找我?

     ——?当然是在你喝酒的时候。

     门外响起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一个青衣小帽的伙计,捧着个用汤碗盖住的碟子走进来。

     龙五没有回头,却忽然笑了笑:“这次碟子里装着的是不是三只手?”

     柳长街果然来了。

     他也在微笑,微笑着掀起盖在碟子上的碗:“这里只有一只手,左手。”

     碟子里装着的是一只熊掌,是龙五早已关照过厨房用小火煨了一整天的。

     酒也正温得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