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搜索 繁体

第二十五章 白衣客与悲歌

     萧十一郎道:“这里到处都有歌声。”

     瞎子道:“但是我刚才听见的歌声却不同。”

     萧十一郎道:“不同?”

     瞎子道:“跟别的歌声不同。”

     萧十一郎道:“有什么不同?”

     瞎子道:“有的歌声悲伤,有的歌声欢乐,有的歌声象征幸福平静,也有的歌声充满激动愤怒。”他面对着萧十一郎,慢慢地接着道,“你若也像我一样是个瞎子,你就会从歌声中听出很多奇怪而有趣的事。”

     萧十一郎道:“刚才你听出了什么?”

     瞎子道:“灾祸。”

     萧十一郎的拳已握紧。

     瞎子道:“暴风雨来临前的风声一定和平时的风声不同,野兽在临死前的呼叫也一定和平时两样。”他歪斜奇绝的脸上,带着种神秘的表情,慢慢地接着道,“一个人若是有灾祸要发生时,她的歌声中一定也会有种不祥的预兆,我听得出。”

     萧十一郎脸色变了。

     瞎子道:“灾祸也有大有小,小的灾祸,带给人的最多只不过是死亡,大的灾祸,却往往会牵连到很多无辜的人。”

     萧十一郎道:“你不怕被牵连?”

     瞎子道:“现在我只不过想来看看。”

     萧十一郎道:“看什么?”

     瞎子道:“看看那位唱歌的姑娘。”

     一个瞎子,坐着条殡葬用的纸船,来“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你有没有听过这么荒谬的事?

     萧十一郎听见了,却没有笑。

     瞎子也没有笑。

     无论谁都看得出,他绝不是在说笑。

     萧十一郎盯着他,道:“你是个瞎子?”

     瞎子点头。

     萧十一郎道:“瞎子也能看得见?”

     瞎子道:“瞎子看不见。”他忽然笑了笑,笑得凄凉而神秘,“别人都能看见的,瞎子都看不见。”

     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眼鼻五官,仿佛又回到原来的部位。

     在这一瞬间,萧十一郎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仿佛看过这个人,这张脸。

     但他却偏偏想不起这个人是谁。

     瞎子又道:“可是瞎子却往往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事。”

     萧十一郎道:“譬如说,灾祸?”

     瞎子点点头,道:“所以我想来看看,那究竟会是什么样的灾祸。”

     萧十一郎笑了。

     瞎子道:“你在笑?”

     萧十一郎笑出了声音。

     瞎子道:“灾祸并不可笑。”

     萧十一郎道:“我在笑我自己。”

     瞎子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我从来也没有听见过这么荒唐的事,但我却偏偏被你打动了。”

     萧十一郎居然也有被人打动的时候,居然是被这么样一个人,这么样一件事打动的。

     假如在平时,风四娘一定已忍不住笑了出来。

     现在她却不敢笑,也笑不出。

     ——她也已看出这不是件可笑的事,绝不是。

     沈璧君又在她耳畔低语:“唱歌的是冰冰?”

     “嗯。”

     “你说冰冰病得很重,而且是种治不好的绝症?”

     “嗯。”

     沈璧君轻轻吐出口气,道:“难道这瞎子真能从她歌声中听出来?”

     风四娘没有回答。

     她不能回答。

     这件事实在太荒谬,太不可思议,却又偏偏是真的。

     过了很久,她也轻轻吐出口气:“我只希望他莫要再看出别的事。”

     现在他们的灾祸已够多了。

     ——除了灾祸外,一个瞎子还能看得出什么?

     有人说风四娘很凶,有人说风四娘很野。

     有人认为她说话像个男人,喝起酒来比得上两个男人。

     但却没有人说她不美的。

     她本来就是个美人。

     一个像她这样的美人,本来绝不会承认别的女人比自己更美的。

     风四娘却例外。

     她一直认为沈璧君是真正的美人,没有任何人的美丽能比得上沈璧君。

     可是现在她的想法不同了,因为她又看见了一个真正的美人——

     冰冰。

     她本来一直认为沈璧君是个女人中的女人,全身上下每分每寸都是女人。

     现在她却发现,冰冰这个女人有些地方连沈璧君也比不上。

     冰冰的美也许并不是人人都能欣赏,都能领略得到的。

     她美得脆弱而神秘,美得令人心疼。

     若说沈璧君艳丽如牡丹,清雅如幽兰,风四娘就是朵带刺的玫瑰。

     冰冰却只不过是朵小花而已——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风雨过后,夕阳满天,你漫步走过黄昏时的庭园。

     ——饱受风雨摧残的庭园,百花都已凋零,但你却忽然发现高墙下还有一朵不知名的小花迎风摇曳在夕阳下。

     那时你心里会有什么感受?

     你看见冰冰时,心里就会有那种感受。

     尤其是现在——

     她已从船楼上走下去,被人搀扶着走了下来,她的脸苍白而憔悴。

     她并没有捧着心,也没有皱着眉。

     根本用不着作出任何姿态,就这么样静静地站,她的美已足以令人心碎。

     瞎子就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一双蜡黄的眼睛,还是空空洞洞的。

     他当然并不是用眼睛去看,他是不是真的能看出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事?

     萧十一郎忍不住问道:“你看出了什么?”

     瞎子沉默着,又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看见了一片沼泽,绝谷下的沼泽,没有野兽,没有树木,没有生命……”他脸上忽然发出了光,接着道,“可是这片沼泽里却有个人,是个女人。”

     ——他说的难道就是“杀人崖”绝谷下的那片沼泽?

     ——他看见的女人莫非就是被天公子推入绝谷下的冰冰?

     ——他怎么能“看”得见?

     ——他若看不见,又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萧十一郎深深吸了口气,道:“你还看见了什么?”

     瞎子的声音仿佛梦呓:“我看见这个女人正在往上爬,我看得出她有病,病得很重……

     “她好像已快跌下去,但却忽然有一只手伸出来,把她拉了上去。

     “那是只男人的手。

     “现在这只手上,却握着柄形状很奇特的刀,女人正在他身旁唱歌……

     “可是琴弦忽然断了,她也倒了下去。”

     萧十一郎立刻打断了他的话,道:“唱歌的女人,就是在沼泽中的女人?”

     瞎子道:“是的。”

     萧十一郎道:“你凭哪点看出来的?你能看见她的脸长的是什么样子?”

     瞎子迟疑着,道:“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却看得出她左股上有一个青色的胎记,比巴掌还大些,看来就像是一片枫叶。”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冰冰的脸色已变了,就仿佛忽然已被人推下了万丈绝谷,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恐惧。

     她本不是那种很容易就会受到惊吓的女人,她的躯壳虽脆弱,却有比钢铁还坚强的意志。

     所以她才能活到现在。

     ——现在她为什么会如此恐惧?

     ——难道她身上真的有那么样一块青记?

     瞎子脸上又露出那种诡秘的微笑,喃喃道:“我果然没有看错,我知道我绝不会看错的……”

     他慢慢地转过身,好像要往外走,可是他手里的竹杖,却突然毒蛇般向冰冰的咽喉刺了过去。

     冰冰没有动,没有闪避。

     她整个人都似已因恐惧而僵硬,连动都不能动了。

     幸好她身旁还有个萧十一郎!

     瞎子这一招出手,除了萧十一郎外,绝没有第二个人能救得了她。

     船头上的人都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船舱里的人更是高手中的高手。

     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瞎子手里的这根竹杖,已点在冰冰咽喉上,只要再用一分力气,冰冰的咽喉就要被洞穿。

     <!--PAGE 5-->

     可是冰冰的咽喉并没有被洞穿,瞎子这最后一分力气并没有使出来。

     是什么力量阻止了他?

     没有人看得出,只有瞎子自己能感觉得到。

     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压力,已到了他肋下。

     他的力量若不撤回,自己肋下的八根肋骨就要完全被压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