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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无垢山庄的变化

     老黑道:“他早就不是了。”

     小白道:“一年多以前,他就已将这地方卖给了别人。”

     沈璧君的心似已沉到了脚底。

     无垢山庄本是连家的祖业,就和连家的姓氏一样,本是连城璧一生中最珍惜,最自豪的。

     为了保持连家悠久而光荣的历史,他已尽了他每一分力量。

     他怎么会将家传的祖业卖给别人?

     沈璧君握紧了双手:“绝不会的,他绝不会做这种事。”

     老黑笑道:“我也听说过,这位连公子本不是个卖房子卖地的败家子,可是每个人都会变的。”

     小白道:“听说他是为了个女人变的,变成了个酒鬼,外加赌鬼,几乎连裤子都输了,还欠下一屁股债,所以才不得不把这地方卖给别人。”

     沈璧君的心已碎了,整个人都已崩溃,几乎已无法再支持下去。

     她从未想到过自己会真的毁了连城璧。

     她毁了别人,也毁了自己。

     老黑笑了笑道:“现在我们的庄主姓萧,这位萧庄主才真是了不起的人,就算一万个女人,也休想毁了他。”

     “姓萧,现在的庄主姓萧?”

     沈璧君突然大声问:“他叫什么名字?”

     老黑挺起了胸,傲然道:“萧十一郎,就是那个最有钱,最……”

     沈璧君并没有听见他下面说的是什么,她忽然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她的人已倒下。

     这庄院也很大,很宏伟。

     风四娘看着屋角的飞檐,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像这样的房子,你还有多少?”

     萧十一郎淡淡道:“并不太多了,只不过比这地方更大的,却还有不少。”

     风四娘咬着嘴唇,道:“我若是冰冰,我一定会找个最大的地方躲起来。”

     萧十一郎道:“很可能。”

     风四娘道:“你最大的一栋房子在哪里?”

     萧十一郎道:“就在附近。”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试探着道:“无垢山庄好像也在附近?”

     萧十一郎目中又露出痛苦之色,缓缓道:“无垢山庄现在也已是我的。”

     花厅里的布置,还是跟以前一样,几上的那个花瓶,还是开封张二爷送给他的贺礼。

     门外的梧桐,屋角的斜柳,也还是和以前一样,安然无恙。

     可是人呢?

     沈璧君的泪又流满面颊。

     她实在不愿再回到这里来,怎奈她醒来时,就发现自己又回到这地方。

     斜阳正照在屋角一张很宽大的红木椅子上。

     那本是连城璧在接待宾客时,最喜欢坐的一张椅子,现在这张椅子看来还是很新。

     椅子永远不会老的,因为椅子没有情感,不会相思。

     可是椅子上的人呢?

     人已毁了,是她毁了的。

     这个家也是她毁了的,为了萧十一郎,她几乎已毁了一切。

     萧十一郎却没有毁。

     “这位萧庄主,才是真了不起的人,就算一万个女人,也休想毁了他。”

     这本是她的家,她和连城璧的家,但现在却已变成了萧十一郎的。

     这是多么残酷,多么痛苦讽刺。

     沈璧君也不愿相信这种事真的会发生,但现在却已偏偏不能不信。

     虽未黄昏,已近黄昏。

     风吹着院子里的梧桐,梧桐似也在叹息。

     萧十一郎为什么要将这地方买下来?是为了要向他们示威?

     她不愿再想起萧十一郎这个人。

     她只想冲出去,赶快离开这里,愈快愈好。

     这地方现在已是萧十一郎的,她就已连片刻都耽不下去。

     就在这时,后面的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有人在呼喝:“有贼!快来捉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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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十一郎才是个真正的贼,他不但偷去了她所有的一切,还偷去了她的心。

     现在若有贼来偷他,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沈璧君咬着牙,只希望这个贼能将他所有的一切,也偷得干干净净,因为这些东西本就不是他的。

     她决心要将这个贼赶出去。

     她站起来,从后面的小门转出后院——这地方的地势,她当然比谁都熟悉。

     后院里已有十几条青衣大汉,有的拿刀,有的持棍,将一个人团团围住。

     一个衣衫褴褛,须发蓬乱,长满了一脸胡茬子,看来年纪已不小的人。

     老黑手里举着柄锐刀,正在厉声大喝:“快放下你偷的东西来,否则先打断你这双狗腿。”

     这人用一双手紧紧抱着样东西,却死也不肯放松,只是喃喃地在分辩:“我不是贼……我拿走的这样东西,本来就是我的。”

     声音沙哑而干涩,但听来却仿佛很熟。

     沈璧君的整个人突又冰冷僵硬。

     她忽然发现这个衣衫褴褛,被人喊为“贼”的赫然竟是连城璧。

     这真的是连城璧?

     就在两年前,他还是天下武林中,最有前途、最受人尊敬的少年英雄。

     就在两年前,他还是个最注意仪表、最讲究衣着的人。

     他的风度仪表,永远是无懈可击的;他的衣服,永远找不出一点污垢,一点皱纹;他的脸也永远是神采奕奕,容光焕发的。

     他怎么会变成了现在这么样的一个人?

     就在两年前,他还是武林中家世最显赫的贵公子,还是这里的主人。

     现在他却变成了一个贼。

     一个人的改变,怎么会如此巨大,如此可怕?

     沈璧君死也不相信——既不愿相信,也不能,更不敢相信。

     可是她现在偏偏已非相信不可。

     这个人的确就是连城璧。

     她还听得出他的声音,还认得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虽已变得像是只负了伤的野兽,充满了悲伤、痛苦和绝望。

     但一个人眼睛的形状和轮廓,却是永远也不会改变的。

     她本已发誓,绝不让连城璧再见到她,因为她也不愿再见到他,不忍再见到他。

     可是在这一瞬,她已忘了一切。

     她忽然用尽了所有的力量冲进去,冲入了人丛,冲到连城璧面前。

     连城璧抬起头,看见了她。

     他的整个人也突然变得冰冷僵硬:“是你……真的是你……”

     沈璧君看着他,泪又流下。

     连城璧突然转过身,想逃出去。

     可是他的动作已远不及当年的灵活,竟已冲不出包围着他的人群。

     何况,沈璧君也已拉住了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拉住了他的手。

     连城璧的整个人又软了下来。

     她从未这么样用力拉过他的手。

     他从未想到她还会这么样拉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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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着她,泪也已流下。

     这种情感,当然是老黑永远也想不到,永远也无法了解的。

     他居然又挥刀扑过来道:“先废了这小贼一条腿再说,看他下次还敢不敢再来?”

     刀光一闪,果然砍向连城璧的腿。

     连城璧本已不愿反抗,不能反抗,就像是只本已负伤的野兽,又跌入了猎人的陷阱。

     但是沈璧君的这只手,却忽然为他带来了力量和勇气。

     他的手一挥,已打落了老黑手里的刀,再一挥,老黑就被打得仰面跌倒。

     每个人全都怔住。

     谁也想不到这个本已不堪一击的人,是哪里来的力气?

     连城璧却连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只是痴痴地凝视着沈璧君,说:“我……我本来是永远也不会再回来的。”

     沈璧君点点头:“我知道。”

     连城璧道:“可是……可是有样东西,我还是抛不下。”

     他手里紧紧抱着的,死也不肯放手的,是一卷画,只不过是一卷很普通的画。

     这幅画为什么会对他如此重要?

     沈璧君知道,只有她知道。

     因为这幅画,本是她亲手画的……是她对着镜子画的一幅小像。

     这画画得并不好,但她画的却是她自己。

     连城璧已抛弃了一切,甚至连他祖传的产业,连他显赫的家世和名声都已抛弃了。

     但他却抛不下这幅画。

     这又是为了什么?

     沈璧君垂下头,泪珠已打湿了衣裳。

     青衣大汉们,吃惊地看着他们,也不知是谁突然大呼:“我知道这个小贼是谁了,他一定就是这里以前的庄主连城璧。”

     又有人在冷笑着说:“据说连城璧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怎么会来做小偷?”

     “因为他已变了,是为了一个女人变的。”

     “那个女人难道就是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莫非就是沈璧君?”

     这些话,就像是一把锥子,锥入了连城璧的心,也锥入了沈璧君的心。

     她用力咬着牙,还是忍不住全身颤抖。

     连城璧似已不敢再面对她,垂下头,黯然道:“我已该走了。”

     沈璧君点点头。

     连城璧道:“我……我从来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你。”

     沈璧君道:“你不愿再见到我?”

     这句话她本不该问的,可是她已问了出来。

     这句话连城璧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根本不必回答。

     他忽然转过身:“我真的该走了。”

     沈璧君却又拉住了他,凝视着他:“我也该走了,你还肯不肯带我走?”

     连城璧霍然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充满了惊讶,也充满了感激,说:“我已变成这样子,你还肯跟我走?”

     沈璧君点点头。

     她知道他永远也不会明白的,就因为他已变成这样子,所以她才要跟着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