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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册 第一章 七个瞎子

     风四娘道:“这里是乱石山,乱石山是强盗窝,我恰巧有个老朋友也是强盗。”

     这瞎子道:“快刀花平?”

     风四娘道:“你们也知道他?”

     这瞎子冷笑道:“关中群盗的总瓢把子,江湖中有谁不知道?”

     风四娘松了口气,道:“你们既然知道他,就应该让我去找他。”

     这瞎子道:“不必。”

     风四娘道:“不必?不必是什么意思?”

     这瞎子道:“这意思就是说,你若要见他,我随时都可以叫他来。”

     风四娘笑了笑,道:“他难道也很听你们的话?”

     这瞎子道:“因为他知道瞎子也杀人的。”他忽然挥了挥手,沉声道,“送花平进来。”

     这句话刚说完,门外就有样东西飞了进来,风四娘伸手接住,竟是个乌木盒。

     风四娘道:“看来这好像只不过是个盒子。”

     瞎子道:“是的。”

     风四娘道:“花平好像并不是个盒子。”

     花平当然不是盒子,花平是个人。

     瞎子道:“你为何不打开盒子来看看?”

     风四娘笑道:“花平难道还会藏在这盒子里?”

     她的笑容突然冻结,她已打开盒子。

     盒子里当然不会是人,但却有只手,一只血淋淋的右手。

     花平的手。

     花平已没有手!

     刀,一定要用手才能握住的。

     一个以刀法成名的人,两只手若都已被砍断,他怎么还能活得下去?

     风四娘叹了口气,黯然道:“看来我只怕已永远见不到这个人了。”

     瞎子道:“现在你总该明白,你若要一个人去死,并不一定要砍下他脑袋来的。”

     风四娘点点头,她的确已明白。

     瞎子道:“所以我们只要毁了你这张脸,你也就等于死了。”

     风四娘道:“所以我最好还是乖乖地穿起衣服,跟你们走?”

     瞎子道:“不错。”

     风四娘忽然大笑,道:“你们这些瞎了眼的王八蛋,你们真看错人了,你们也不打听打听,风四娘活了三十……岁,几时听过别人话的?”

     她骂人的时候也笑得很甜,这瞎子却已被她骂得怔住。

     风四娘道:“你们若想请我到什么地方去,至少也该先拍拍我的马屁,再找顶轿子来抬我,那么我也许还可以考虑考虑。”

     她没有再说下去。

     就在这时,山谷间忽然响起一阵奇异的吹竹声。

     接着,门外又传来“叮”的一声响。

     瞎子们皱了皱眉,其中四个人突然将手里的明杖在木盆边缘上一戳,只听“笃”的一声,明杖已穿进了木盆,交叉架起。

     这四个人就像是抬轿子一样,将风四娘连人带盆抬了起来。

     四个人同时出手,同时抬脚,忽然间就已经到了门外。

     门外也有个人站在那里,面对着蓝天白云下的乱石山冈,手里也提着根短棍。

     但这人不是瞎子,却是个只剩下一条腿的跛子。

     他手里的短棍在石地上轻轻一点,又是“叮”的一声响,火星四溅。

     这短棍竟是铁打的。

     短棍一点,他的人已到了七八尺外,却始终没有回过头来看风四娘一眼。

     风四娘叹了口气,喃喃道:“想不到我居然会在这里遇见一个君子,居然好像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女人洗澡的君子。”

     山风吹过,这跛子的衣袂飞扬,眨眼间就已走出了很远。

     这个只有一条腿的残废,竟远比有两条腿的人走得还快。

     四个瞎子左边两个,右边两个,架着风四娘和那大木盆,跟在他身后,山路虽崎岖,但他们却走得四平八稳,连盆里的水都没有一点溅出来。

     那跛子短杖在地上一点,发出“叮”的一响,他们就立刻跟了出去。

     风四娘终于明白。

     “这跛子原来是带路的。”

     可是他明明知道有个**的绝色美人在后面,居然能忍住不回头来看,这种人若不是世间少有的真君子,就一定是自恃身份,不肯做这种让人说闲话的事。

     这跛子本来难道也是个很有身份的人?

     难道他也死过一次?

     秋已渐深,山风中已有寒意。

     风四娘已开始在后悔了,她本来的确应该先穿上衣服的。

     她现在已真的觉得有点冷,却又不能**裸地从盆里跳起来。

     何况,她也实在想看看,这些奇怪的瞎子,究竟想把她带到哪里去,究竟想干什么。

     她的好奇心已被引了起来。

     她本就是个喜欢刺激,喜欢冒险的女人。

     瞎子倒还是紧紧地闭着嘴。

     风四娘忍不住道:“喂,前面那位一条腿先生,你既是个君子,就该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给我穿。”

     跛子还是不回头,好像不但是个跛子,而且还是聋子。

     风四娘就算有天大的本事,遇见这样几个又哑又瞎、又聋又跛的人,也没有法子了。

     这条路本来是往山下走的,转过一个山坳,忽然又蜿蜒向上。

     前面一片枫林,枫叶已被秋色染红。

     风四娘索性也不理这些人了,居然曼声低吟起诗来:“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枫林中忽然有人银铃般娇笑,道:“风四娘果然是风四娘,这种时候,她居然还有心情吟诗。”

     声音如黄莺出谷,说话的显然是个很娇媚的年轻少女。

     那跛子本已将走入枫林,突然凌空翻身,倒纵回来,沉声叱问:“什么人?”

     他落在地上时,居然还是背对着风四娘,也不知是他不敢看风四娘,还是不敢让风四娘看见他。

     瞎子们的脚步也停下,脸上的表情,似又显得很紧张。

     枫林中笑声如银铃般响个不停,已有个梳着条乌油油大辫子的小姑娘,笑嘻嘻地走了出来。

     秋天的夕阳照在她白生生的脸上,她的脸看来就像是春天的花朵。

     风四娘忍不住道:“好漂亮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娇笑道:“只可惜这个小姑娘在风四娘面前一比,就变成个小丑八怪了。”

     风四娘嫣然道:“像这样一个又聪明又漂亮的小姑娘,总不会是跟这些怪物一路的吧?”

     小姑娘盈盈一拜,道:“我叫心心,是特地来送衣服给风四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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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心,好美的名字,简直就跟人一样美。”

     风四娘忽然觉得愉快起来了。

     她已看见这心心姑娘身后,果然还跟着两个垂髫少女,手里托着个金盘,上面果然有一套质料高贵、颜色鲜艳的新衣裳。

     心心又笑道:“我们虽然不知道四娘衣裳的尺寸,可是这么好身材的人,无论穿什么衣裳,都一定会好看的。”

     风四娘嫣然道:“像这么样好心的小姑娘,将来一定能找得到如意郎君的。”

     心心的脸红了红,却摇着头道:“好心的不是我,是我们家的花公子。”

     风四娘道:“花公子?”

     心心道:“他知道四娘来得匆忙,没有穿衣裳,山上的风又大,怕四娘着了凉,所以特地要我送这套衣裳来。”

     风四娘道:“看来这位花公子,倒是一个很体贴的人。”

     心心抿着嘴笑道:“他本来就是的,不但体贴,而且温柔极了。”

     风四娘道:“但我却好像并不认得这样一位花公子呀!”

     心心笑道:“现在虽然还不认得,但以后就会认得的。”

     风四娘也笑了,道:“不错,又有谁是一生出来就认得的呢?能认得这样一个温柔体贴的男人,无论什么样的女人都不会反对的。”

     心心笑得更甜,道:“花公子本来也只希望四娘能记得世上还有他这样一个男人。”

     风四娘道:“我绝对忘不了。”

     那两个垂髫少女,已捧着金盘走了过来。

     那跛子突然道:“站住!”

     少女们没有说话,风四娘却已瞪起了眼,道:“你凭什么要人家站住?”

     跛子不理她,却瞪着心心,道:“你说的花公子,是不是花如玉?”

     他的声音低沉嘶哑,说不出有多么难听。

     心心道:“除了花如玉花公子外,世上还有哪位花公子会这么温柔体贴?”

     跛子道:“他在哪里?”

     心心道:“你问他干什么?难道你想去找他?”

     跛子好像吓了一跳,竟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