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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侯门深似海

     现在他已经到了生死关头。如果狄青麟不死,死的就是他。

     王振飞没有死,狄青麟也没有死。

     刀光一闪,一刀劈出,王振飞忽然觉得好像有一根针刺入他身上某一个地方。

     一个很特别的地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在哪里。

     他忽然觉得全身都酸了,又酸又痛,酸得连眼泪都好像要流下来。

     等到这一阵酸痛过去,他还是好好地站在原来的地方,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和刚才他站在这里的时候完全没有什么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手里已经没有刀。

     他的刀已经在狄青麟手里。

     狄青麟用两根手指捏住刀尖,将刀的柄送过去给他,平平淡淡地说:“这一刀还不够快,你还可以更快一点。”他说,“你不妨再试一次。”

     狄青麟为什么不杀他?为什么还要再给他一次机会?

     王振飞不信,因为他从来没有给过别人这种机会,连一次都没有给过。

     可是他不能不信,因为他的刀已经在他手里。

     他当然要再试一次。

     刚才那一次失手,也许只不过因为他太紧张,紧张得抽了筋。

     这一次他当然要特别小心,用的当然是和上一次完全不同的手法。

     他的身子忽然开始游走,游鱼般围着狄青麟转动不停,让狄青麟根本没法子看出这一刀会从什么部位劈下去。

     这是他从“八卦游身掌”中化出的刀法,这一刀他本来好像要从坎门砍出,可是忽然又变了方位,由离门砍了出去。

     这一刀不但出手快,而且变得快,可惜效果还是和上次完全一样。连一点效果都没有。

     他的刀忽然间又到了狄青麟手里,狄青麟居然又将刀送回给他:“你还可以再试一次。”

     王振飞的手又伸了出去,又握住了他的刀,用力握紧。

     这一次他绝不能再失手。

     虽然他知道这一次机会还不是最后一次,以后狄青麟还是会不断地再将机会给他的。

     可是他已不愿接受。

     因为他已经明白,这种机会根本不是机会,而是侮辱。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变得像是一只猫爪下的老鼠。

     可是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失手了。他向自己保证,绝对不会再失手。

     这一刀就是他最后的一刀。这一刀砍下去,刀锋一定要被鲜血染红。

     他受到的羞辱,只有血才能洗清。

     这一次他果然没有失手,这一刀出手,刀锋果然立刻就被鲜血染红。

     不是狄青麟的血,是他自己的血。

     他的血也和狄青麟的血一样红。

     02

     杨铮将包扎在离别钩外面的破布一条条解开,用双手将他的钩送到磨刀的老人面前。

     他要请老人相一相他这柄钩。

     阳光艳丽,老人也双手握钩,以钩尖向天,将钩锋迎展于阳光下。

     钩不动。老人也不动。

     除了他的眼睛外,他这个人仿佛已经在这一瞬间化成了一座石像。

     他的精、他的神、他的气、他的力、他的灵、他的魂,仿佛都已在这一瞬间完全投入他握住的这柄钩里。

     他的眼睛却亮得像是天际的星光。

     他凝视着这柄钩,过了很久才开口,说的却是一件和这柄钩完全无关的事。

     “你一定很久很久没有好好地吃过一顿饭了。因为你脸上有饥色。”

     杨铮不懂他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一点。

     “名家铸造的利器也和人一样,不但有相,而且有色。久久不饮人血,就会有饥色。”老人终于将话锋转入正题,“这柄钩最近必定已饱饮人血,而且一定是位非常人的血。”

     “为什么一定是非常人的血?”

     “那是一定可以看出来的。”老人说,“一个人在用过精馔美食后和只吃了些杂粮粗面后的神情气色,是不是也会有些不同?”

     这个比喻不能算很好,但是杨铮却已经完全了解它的意思。

     他不能不承认这个奇特的老人确实有种能够洞悉一切的眼力。

     老人闭上眼睛,又问杨铮:“你伤的人是谁?”

     “是蓝一尘。”杨铮道,“蓝大先生。”

     老人悚然动容:“这是天意,一定是天意。”

     他张开眼睛,仰面向天,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之色:“邵大师无心中铸造了这柄钩,却因此而死,这与蓝一尘有关,现在蓝一尘却又被这钩所伤,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杨铮也不禁悚然,老人又说:“这柄钩本来也是不祥之物,就像是个天生畸形的人,生来就带有戾气,所以它一出炉,铸造它的人就因此而死。”他说,“你的父亲虽然以它纵横天下,但是一生中也充满悲痛不幸。”

     杨铮黯然,老人的眼睛里却露出了兴奋的光。

     “可是现在它的戾气已经被化解了,被蓝一尘的血化解了。”他说,“因为蓝一尘本来应该是它的主人,却抛弃了它,他虽然没有杀邵大师,邵大师却也算因他而死的,他已经在这柄钩的精髓里种下了充满怨毒和仇恨的暴戾不祥之气,只有用他自己的血才能化解得了。”

     这种说法实在很玄,可是其中仿佛又确实有一种玄虚奥妙之极的道理存在,令人不能不信。

     老人又闭上眼睛长长叹息:“这都是天意,天意既然要成全你,你已经可以安心了。”他将钩交还给杨铮,“你去吧,无论你要去做什么,无论你要去对付什么人,都绝对不会失败的。”

     他的声音中仿佛也带着种神秘的魔力,他对杨铮的祝福,就是对杨铮仇敌的诅咒。

     远在百里外的狄青麟,在这一瞬间,仿佛也觉得有种不祥的感应。

     03

     狄青麟从来不相信这些玄虚的事,他这一生之中唯一相信的就是他自己。

     在他的剑锋刺入应无物血肉中时,他就已认为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任何人能击败他。

     所以他很快就恢复了冷静和镇定,他看着花四的时候,就好像一位无所不能的神祇,在看着一个卑贱凡俗无知的小人。

     花四爷已经被他这种态度吓倒了,虽然还坐在那里,却似已屈服在他的脚下。

     狄青麟忽然问:“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

     “因为我对小侯爷还有用。”花四勉强装出笑脸,“我还可以替小侯爷做很多事。”

     “你错了。”

     狄青麟冷冷地说:“我不杀你,只因为你还不配让我出手,你一直都让我觉得恶心。”

     他的手垂下,在他坐着的这个蒲团边缘上轻轻扳动了一个暗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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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四坐下的蒲团忽然旋转移动,连带着蒲团下的地板一起移开。

     地面上就忽然露出了一个黝黑的洞穴。

     花四立刻落了下去,发出一声凄厉恐惧之极的惨呼,远比对死亡本身更恐惧。

     因为他在身子落下的那一瞬间,已经看到了地穴中的情况。

     他所看到的远比死更可怕。

     侯府的后花园中百花盛开,春光如锦。

     狄青麟悠然走上一个小亭,回头吩咐跟随在他身后的奴仆。

     “今天我只见一个人,除了他之外别人一律挡驾。”小侯爷说,“这个人姓杨,叫杨铮。”

     04

     侯府朱门外的石阶长而宽阔,平亮如镜。杨铮甚至能在上面照见自己的脸。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虽然他从邻近的县城衙门里领到了一点路费,却少得可怜,这几天在路上他一直都没吃饱过。

     他已经坐在石阶上等了大半个时辰,才忍不住从旁边的门走进去,问刚才替他开门的那个傲慢自大、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门房:“刚才你说小侯爷就在后面的花园里?”

     “嗯。”

     “你说你已经派人去通报了?”杨铮忍住气问,“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