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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不是结局

     他心里的刺痛更剧烈。

     这种永恒不变的友情,忽然变得像根针,似已将他的心刺得流血。

     秋凤梧微笑着道:“你看来好像很疲倦。”

     高立点点头。

     他不但疲倦,简直已将崩溃。

     秋凤梧道:“其实你用不着这么急赶来的。”

     高立道:“我……”

     他刚想说出来,就仿佛有双看不见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秋凤梧道:“事情已经解决了?”

     高立又点点头。

     秋凤梧道:“你没有用孔雀翎?”

     高立摇摇头。

     秋凤梧笑道:“我早就知道你根本不必用它,麻锋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高立道:“可是我……”

     秋凤梧忽然发现他神情的异样,立刻问道:“你怎么一个人来的?双双呢?”

     高立道:“她……她很好。”

     秋凤梧松了口气,道:“她怎么不来看看我的孩子?”

     高立道:“她……她……”

     他终于鼓足勇气,大声道:“她没有来,因为她知道我对不起你。”

     秋凤梧皱眉道:“你对不起我?……你怎么会对不起我?”

     高立道:“我已将你的孔雀翎掉了。”

     他用最大的勇气说出这句话,然后他整个人都似已崩溃。

     没有声音,没有反应。

     他不敢想象秋凤梧听了这句话后,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已不敢去面对秋凤梧的脸。

     有风吹过,枯叶飘飘地落下来,一片、两片、三片……

     日色渐渐淡了,秋意却更浓。

     秋凤梧还是没有说一句话,没有说一个字。

     高立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秋凤梧就像是石像般站在那里,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脸色却苍白得就像是远山上树梢头的秋霜。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动也不动。

     落叶飘过他的头,落在他脚下。

     他没有动。

     落叶飘过他的眼前,打在他脸上。

     他没有动,甚至连眼都没有眨。

     日已西斜,夕阳红得就像是血一样。

     枫林也红得像是血一样。

     然后暮色就像是一面网,重重地落下来,笼罩住他。

     他脸上已没有光彩,眼睛也已没有光彩。

     他还是没有动,没有说话。

     高立看着他,只恨不得将自己撕开、割碎,一块块洒入风里,洒入泥里,洒入火里,被人烧成灰。

     秋凤梧若是重重地骂他一顿,打他一顿,甚至一刀杀了他,他也许还好受些。

     但秋凤梧却似已完全麻木。

     天地间的万事万物,他似已完全看不见,听不见,也感觉不到。

     要多么可怕的打击,多么沉痛的悲哀,才能使一个人变成这样子?

     高立忍不住要问自己:“我若是他,我会怎么样?”

     他想不出。

     他连想都不敢想。

     秋凤梧现在是不是也在问自己,该怎么样来对付自己?

     现在他只等着秋凤梧的一句话。

     秋凤梧叫他死,他就死,叫他立刻死,他绝不会再多活片刻。

     可是秋凤梧没有说话。

     暮色渐深,夜色将临。

     一个青衣老仆悄悄地走过来,躬身道:“庄主,晚膳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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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凤梧没有回答,根本没有听见。

     青衣老仆看着他,目中也现出忧郁之色,终于又悄悄地退了下去。

     夜色突然就像是一只黑色的巨手,攫取了整个大地。

     风更冷了。

     高立用力咬住牙,用力握紧了双拳,却还是忍不住颤抖起来。

     为了赎罪,他可以忍受各种羞侮,各种痛苦,甚至可以忍受死的痛苦。

     但这种可怕的沉默,却已将使他发狂。

     他几乎已忍不住要将自己毁灭。

     又有风吹过。

     秋凤梧忽然抬起头,看了看风中的落叶,轻轻道:“今天有风。”

     高立握紧双拳,过了很久,才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是,今天有风。”

     秋凤梧道:“天天都有风。”

     高立道:“是,天天都有风。”

     秋凤梧道:“有风很好。”

     高立终于忍不住大声道:“你究竟想说什么?你为什么不说?”

     秋凤梧这才转过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是个好朋友,我一向知道可以信任你。”

     高立嗄声道:“你不该信任我的。”

     秋凤梧似又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慢慢地接着道:“你答应过我,要看看我的孩子的。”

     高立又沉默了很久,终于也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答应过你。”

     秋凤梧道:“现在孩子还没有睡。”

     高立道:“你要我现在去看他?”

     秋凤梧道:“我带你去。”

     草色也已枯黄。

     在春天,这里想必是绿草如茵,但现在已是浓秋,愁煞人的浓秋。

     远处有灯光闪耀,亮得就像是情人的眸子。

     但高立却看不见。

     他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心里也只有一片黑暗。

     秋凤梧慢慢地在前面走,脚步单调而沉重。

     高立在后面跟着。

     他记得上次也曾这样跟在秋凤梧后面走,走了很久,走了很远。

     那正是他刚救了百里长青之后。

     那时他虽然明知随时都可能有人来找他报复,明知随时都可能会有杀身之祸,但心里却还是很快乐。

     因为他已救了一个人,已帮助过别人。

     因为他已有了朋友。

     但现在呢?

     无心犯的错,有时往往比有心犯的错更可怕。

     这又是为了什么?

     老天为什么要叫他无心中犯下这致命的、不可宽恕、不可补救的错误。

     他为什么不小心些?为什么要那么疏忽?

     猛抬头,他的人已在灯火辉煌处。

     灯光辉煌。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端坐在紫檀木的椅子上,脸上带着温和而慈祥的微笑。

     “这是家母。”

     一个温柔的少妇,端庄而贤淑,正是春花般的年华,春花般的美丽。

     也许就因为她自己心里充满幸福,所以对每个人都很亲切,尤其是对她丈夫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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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的妻子。”

     一个可爱的孩子,红红的脸,大大的眼睛,健康而活泼。

     对他说来,人生还未开始,但他这一生想必是幸福和愉快的。

     因为他有个很好的家庭,很好的父母,他本就是个天生就应该享受幸福的人。

     “这就是我的孩子。”

     高立看着、听着,脸上带着有礼貌的微笑。

     “这就是我的朋友高立,我平生唯一最好的朋友。”

     高立的心又像是在被针刺着,又开始流血。

     他几乎已忍不住要拔脚飞奔出去,他实在没有脸面对这些人。

     他们若知道他已将孔雀翎遗失了,是不是还会对他如此亲切?

     秋老夫人正微笑着道:“凤梧常常提起你,这次你一定要在这里多留几天。”

     高立的喉头似已被堵塞,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

     秋凤梧美丽的妻子正在逗她的孩子,道:“叫高伯伯,高伯伯下次买糖给你吃。”

     孩子只有周岁,当然还不会叫高伯伯,也根本听不懂别人说的话。

     可是他会笑。

     他看见高立,就吃吃地笑着。

     大家都笑了。

     秋老夫人笑得更慈祥,道:“孩子喜欢高叔叔,高叔叔一定会为这孩子带来很多福气。”

     高立的心已将碎裂。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为这家人带来的并不是福气,而是灾祸。

     幸好秋凤梧并没有要他留下去。

     “我再带他到外面去看看,这是他第一次来,有很多地方他都没有看过。”

     高立的确有很多地方都没有看过,事实上,他根本没到过如此瑰丽、如此庄严的地方。

     在夜色中看来,这地方更接近神话中的殿堂。

     秋凤梧道:“这里一共有九重院落,其中大部分是在两百七十年前建造的,经历了三代,才总算使这地方看来略具规模。”

     其实这地方又何止略具规模而已,看来这简直已接近奇迹。

     秋凤梧道:“这的确是奇迹,经过了两次战乱劫火,这地方居然还太平无恙。”

     后院的照壁前,悬着十二盏彩灯,辉煌的灯光,照着壁上一幅巨大的图画。

     画的是数十个相貌狰狞的大汉,拿着各种不同的武器,但目中却都带着惊惶和恐惧之色。

     因为一位白面书生手里的黄金圆筒里,已发出了彩虹般的光芒。

     比彩虹更美丽辉煌的光芒。

     秋凤梧道:“这幅图画,说的是一百多年前的一件事。”

     高立在听着。

     秋凤梧道:“那时黑道上的三十六魔星,为了要毁灭这地方,竟然结下血盟,联手来攻,这三十六人武功之高,据说已可无敌于天下。”

     高立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秋凤梧淡淡道:“这三十六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回去的。”

     他又接着道:“自从那一役之后,江湖中就没有人敢来轻犯孔雀山庄,孔雀翎这三个字,才从此传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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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火渐渐疏了。

     这一重院落里,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阴森凄凉之意,连灯光都仿佛是惨碧的。

     他们穿过一片枯林,一丛斑竹,走过一段九曲桥,才走到这里。

     这里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另外一种天地。

     高大的屋宇阴森而寒冷。

     屋子里点着百余盏长明灯,阴恻恻的灯光,看来竟如鬼火。

     每盏灯前,都有个灵位。

     高立第一眼看见的是:“太行霸主,山西雁孙复之位”“崆峒山风道人之位”。

     这两个人的名字高立是听过的,不久以前,他们还是江湖中不可一世的风云人物。

     秋凤梧看着这一排排灵位,面上的表情更严肃,缓缓道:“这些都是死在孔雀翎之下的人。”

     三百年来,死在孔雀翎下的人还不到三百个,这显然表示孔雀翎并不是轻易就可动用的。

     能死在孔雀翎下的,纵然不是一派宗主,也是绝顶高手。

     秋凤梧道:“先祖为了怕子孙杀孽太重,所以才在这里设下他们的灵位,超度他们的亡魂,只望他们的冤仇不要结到下一代去。”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只可惜他们的后人,还是有很多想到这里来复仇的。”

     高立没有说话。

     他心里在想着一件很奇怪,也很可怕的事。

     他好像已在这里看到了他自己的名字。

     04

     甬道长而曲折。

     这地方高立已来过一次,来拿孔雀翎。

     现在秋凤梧为什么又带他到这里来呢?

     他没有问。

     秋凤梧无论要带他到哪里去,他都不会问。

     无论多恐惧的命运,他都已准备接受。

     掌声一响。

     甬道又出现了那十二个幽灵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