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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故人情重

     04

     每间屋子里通常都有张最舒服的椅子,这张椅子通常是属于男主人的。

     这屋子的男人是高立。

     此刻坐在最舒服的椅子上的人,却是麻锋。

     他用最舒服的姿势坐着,看着站在他对面的双双,冷冷道:“五天了,你丈夫已走了五天。”

     双双点点头。

     她站的姿势并不舒服。

     无论用什么姿势站着,都绝不会有坐着舒服。

     麻锋盯着她,又问道:“你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双双道:“不知道。”

     麻锋道:“他会不会回来?”

     双双道:“不知道。”

     麻锋厉声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双双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麻锋道:“你没有问他?”

     双双道:“没有。”

     麻锋道:“但你是他的妻子。”

     双双道:“就因为我还是他的妻子,所以才没有问他。”

     麻锋道:“为什么?”

     双双道:“男人最讨厌的,就是多嘴的女人,我若问得太多,他也许早就不要我了。”

     麻锋握紧双拳,目中已现出怒意。

     同样的话,他不知已问过多少次。

     他在等着这女人疲倦、崩溃,等着她说实话,他没有用暴力,只因为他生怕这女人受不了——他当然也明白这女人若是死了,对他只有百害,而绝无一利。

     现在他忽然发觉,感觉疲倦的并不是这女人,而是他自己。

     他想不出是什么力量使这畸形残废的女人,支持到现在的。

     双双忽然反问道:“你在担心什么?担心他找帮手?”

     麻锋冷笑,道:“他找不到帮手的,他也像我一样,我们这种人,绝不会有朋友。”

     双双淡淡道:“那么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麻锋没有回答。

     这句话本是他想问自己的。

     高立就像是条早已被逼入绝路的野兽,只有等着别人宰割。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担心。

     过了很久,他才冷冷道:“无论他去干什么,反正总要回来的。”

     双双道:“你这是在安慰自己?”

     麻锋道:“哦。”

     麻锋又道:“他若不回来,你就非死不可。”

     双双叹了口气,道:“我知道。”

     麻锋道:“他当然不会抛下你。”

     双双道:“那倒不一定。”

     麻锋道:“不一定?”

     双双又叹了口气,苦笑道:“你也该看得出,我并不是个能令男人倾倒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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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锋脸色变了变道:“可是他一向对你不错。”

     双双道:“他的确对我不错,所以他现在就算抛下我,我也不会怪他。”她脸上的表情仿佛很凄凉、很悲痛,慢慢地接着道,“他就算回来,也一定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

     麻锋道:“为了我?”

     双双一字字道:“为了要杀你。”

     麻锋的手突然僵硬,又过了很久,才冷笑着道:“你是不是怕我用你来要挟他,所以,才故意这么样说。”

     双双道:“你要用我来要挟他?”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凄凉,接着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们本是同样的人,你会不会为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牺牲自己?”

     麻锋的脸色又变了变,冷冷地笑道:“他不会是我。”

     双双道:“你以为他真的对我很好?”

     麻锋道:“我看得出。”

     双双叹道:“那也许只不过是他故意做出来要你看的。”

     麻锋道:“为什么?”

     双双道:“他故意要你认为他对我好,故意要你认为他绝不会抛下我,为的就是要你对他防守疏忽,他才好趁机溜走。”

     她脸上又露出一种怨恨之色,咬着牙道:“他若真的对我好,就不会放心走了。”

     麻锋怔住,只觉得自己的心在慢慢往下沉。

     双双忽又道:“但他还是会回来的,因为你就算不杀他,他也要杀你。”

     麻锋的手突然握住剑柄。

     因为这时他也听见了一个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轻快而平稳。

     无论谁都可以听得出,走路的这个人心情和精神都一定很好。

     就算听不出也看得出。

     因为高立已大步走了进来,眼睛里发着光,显得说不出的精神抖擞。

     他精神的确不错。

     这两天来,他一直睡得很好——车厢里很舒服,他心里也已没有恐惧。

     麻锋忽然觉得这张椅子很不舒服,坐的姿势也很不舒服。

     高立却根本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好像这屋里根本就没有他这么样一个人存在。

     双双当然听得出这是谁的脚步声,脸上立刻露出微笑,柔声道:“你回来了?”

     高立道:“我回来了。”

     双双道:“晚饭你想吃什么?”

     高立道:“什么都行,我已经饿得发疯。”

     双双又笑了,道:“我们好像还有点咸肉,我去回锅炒一炒好不好?”

     高立道:“好极了,加点大蒜炒更好。”

     看他的样子,就好像只不过刚出去逛了一圈回来似的,虽然走得有些累了,但现在总算已回到家,所以显得很愉快、很轻松。

     麻锋盯着他,就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高立的确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本来已是条被逼入绝路的野兽,但现在看来却好像是追捕野兽的猎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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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充满了决心和自信。

     是什么力量使他改变的?

     麻锋更想不通。

     他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恐惧——人们对自己无法解释,无法了解的事,总是会觉得有些恐惧的。

     双双已从他身旁走过去,走入厨房。

     他没有阻拦,他本来也曾想用她来要挟高立的,但现在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这种想法很幼稚,很可笑。

     厨房里已传出蒜爆咸肉的香气。

     高立忽然笑了笑,道:“她实在是个很会做菜的女人。”

     麻锋点点头。

     他摸不清高立的意思,所以只好点点头。

     高立道:“她也很懂得体谅丈夫。”

     麻锋道:“她的确不笨。”

     这一点无论谁都无法否认。

     高立微笑道:“一个男人能娶到她这样的妻子,实在是运气。”

     麻锋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高立缓缓地答道:“我是说,你刚才若用她来要挟我,就算要我割下脑袋来,说不定也会给你。”

     麻锋嘴角的肌肉突然扭曲,就好像被人塞入了个黄连,满嘴发苦。

     高立淡淡道:“只可惜现在已来不及了。”

     他沉下了脸,一字字接着道:“因为现在你只要一动,我就杀了你,我杀人并不一定要等到月圆的时候。”

     他声音坚决而稳定,也正像是个法官在判决死囚。

     麻锋笑了。

     他的确在笑,但是他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笑得有些勉强。

     高立道:“你现在还可以笑,因为我可以让你等到月圆时再死,但死并不可笑。”

     麻锋冷笑道:“所以你笑不出?”

     高立道:“我笑不出,只因杀人也不可笑。”

     麻锋道:“你想用什么杀人?是用你那把破锄头?”

     高立道:“就算我用那把破锄头,也一样能杀了你。”

     麻锋连笑都笑不出来。

     他忽又觉得椅子太硬,硬得要命。

     厨房里又传出双双的声音:“饭冷了,吃蛋炒饭好不好?”

     “好。”

     “炒几碗?”

     “两碗,我们一人一碗。”

     “客人呢?”

     “不必替他准备,他一定吃不下的。”

     麻锋的确吃不下。

     他只觉得自己的胃在收缩,几乎已忍不住要呕吐。

     高立忽又向他笑了笑,道:“你现在是不是有点想吐?”

     麻锋道:“我为什么会想吐?”

     高立道:“一个人在害怕的时候,通常都会觉得想吐的,我自己也有这种经验。”

     麻锋冷笑道:“你难道以为我怕你?”

     高立道:“你当然怕我,因为你自己想必也看得出,我随时都能杀了你。”

     他忽然接着道:“你现在还活着,只因为现在我还不想杀你。”

     这句话麻锋听来实在很刺耳,因为这本是他自己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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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立冷冷道:“我现在还不想杀你,只因为我一向不喜欢在空着肚子时杀人。”

     麻锋盯着他,忽然跃起,一剑刺出。

     这一剑快而准,准而狠。

     这正是准确而致命的剑法,但却已不是他通常所用的剑法,已违背了他杀人的原则。

     他杀人一向很慢的。

     这一剑绝不慢,剑光一闪,已刺向高立咽喉。

     高立坐着,坐在桌子后面,手放在桌下。

     他坐着没有动。

     可是他的枪突然间已从桌面下刺了出来。

     剑尖距离他的咽喉还有三寸。

     他没有动。

     他的枪已刺入了麻锋下腹——

     麻锋在动。

     他整个人都像是在慢慢地收缩、枯萎。

     他看着高立,眼睛里充满了惊讶、恐惧和疑惑,喘息着道:“你……你真的杀了我!”

     高立道:“我说过,我要杀你。”

     麻锋道:“你本来绝对杀不了我的。”

     高立道:“但现在我已杀了你。”

     麻锋道:“我……我不信。”

     高立道:“你非相信不可。”

     麻锋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喉头的肌肉也已僵硬。

     高立道:“我本来也没有杀你的把握,但现在已有了,现在我随时可以再杀你一次。”

     麻锋喉咙里“咯咯”地响个不停,仿佛在问:“为什么?”

     高立缓缓道:“因为我还有个朋友——一个好朋友。”

     麻锋的瞳孔突然散了,终于长长吐了口气。

     然后他的人就像是个泄了气的球,突然变成了空的,突然干瘪。

     他没有朋友。

     他什么都没有。

     05

     高立张开了双臂,双双已扑入他怀里。

     他们互相拥抱着,所有的灾难和不幸都已成过去。

     经过了这么样一次考验后,他们的情感无疑会变得更深厚、更真挚。

     他们已完全互相倚赖,互相信任,世上已没有什么事再能分开他们。

     只可惜这也不是我们这故事的结束。

     事实上,这故事现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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