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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双 双

     小武道:“可是你认得我。”

     大象又摇摇头。

     高立看着他,又看看小武,笑道:“他既未见过你,怎么会认得你?”

     小武道:“因为他认得我的轻功身法。”

     高立道:“你的轻功身法难道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小武道:“有。”

     高立道:“我怎么看不出?”

     小武道:“因为你年纪太轻。”

     高立道:“你难道已经很老了?”

     小武笑了笑,只笑了笑。

     高立又问道:“就算你轻功身法和别人不同,他也没看过。”

     小武道:“他看过。”

     高立道:“几时看过的?”

     小武道:“刚才。”

     高立道:“刚才?”

     小武又笑了笑,什么话都没有说,眼睛却在看着大象脚上的鞋子。

     鞋子上的泥还没有干透。

     最近的天气一直很好,只有花畦中的泥是湿的,因为每天黄昏后,大象都去浇花。

     但若是黄昏时踩到的泥,现在就应该早已干透了。

     高立并不是反应迟钝的人,立刻明白刚才躲在月季花丛中的人就是他。

     “是你?”

     大象并没有否认。

     高立道:“你真的认得他?”

     大象也没有否认。

     高立道:“他是谁?你怎么认得他的。”

     大象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却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小武,道:“你为什么还不回去?”

     小武脸色仿佛又变了变,道:“回去?回到哪里去?”

     大象道:“回你的家。”

     小武并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里?”他反而问:“我为什么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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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象道:“因为你非回去不可。”

     小武又问了一句:“为什么?”

     大象道:“因为你的父亲只有你这么样一个儿子。”

     小武身子突然僵硬,就像是突然被一根钉子钉在地上。

     他眼睛盯着这老人,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道:“你不是大象。”

     高立悠然说道:“他当然不是大象,他是一个人。”

     小武不理他,还是盯着这老人,道:“你是邯郸金开甲。”

     老人面上还是全无表情。

     高立却已忍不住失声道:“金开甲?‘大雷神’金开甲?”

     小武道:“不错!”

     他淡淡地笑了笑,接着道:“你刚才不肯告诉我他的来历,只因为你根本也不知道他是谁。”

     高立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的确不知道他就是大雷神。”

     小武道:“除了金老前辈外,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将斧头运用得那么巧妙?”

     金开甲突然冷冷地说道:“只可惜你年纪也太轻了,还没有见过二十年前的‘风雷神斧’是个什么样子。”

     小武道:“可是我听说过。”

     金开甲道:“你当然听说过,有耳朵的人都听说过。”

     他脸上虽然还是全无表情,言辞间却已显露出一种慑人的霸气。

     小武淡淡道:“但是我却没有想到过,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大雷神,竟会躲在这里替人家劈柴。”

     这句话里仿佛有刺。

     金开甲脸上突然起了种奇异的变化,也像是突然被根钉子钉住。

     过了很久,他才一字字缓缓道:“那当然要多谢你们家的人。”

     这句话里仿佛有刺。

     小武道:“你只怕也从来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看见我。”

     金开甲道:“的确没有。”

     小武冷笑道:“就在十年前,大雷神还号称天下武功第一,今天见了我,为什么不杀了我?”

     金开甲道:“我不杀你。”

     小武道:“为什么?”

     金开甲道:“因为你是我救命恩人的朋友。”

     小武道:“谁是你的救命恩人?”

     高立突然道:“我。”

     小武很惊奇,道:“你?你救了大雷神?”

     高立苦笑道:“我并没有想到我救的是天下第一武林高手。”

     金开甲冷冷道:“那时我已不是天下第一武林高手,否则又怎么被那几个竖子所欺。”

     他冷漠的眼睛里突又露出一丝愤怒之色,过了很久,才接着道:“自从泰山一役,伤在你父亲手里之后,我就已不再是天下武林第一高手。”

     小武道:“他破了你的‘重楼飞血’?”

     金开甲道:“没有,没有人能够破得了重楼飞血。”

     小武道:“他虽然断了你一只手,但你还剩下一只右手。”

     金开甲冷笑道:“你毕竟年纪太轻,竟不知大雷神用的是左手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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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武怔住。

     过了很久,他突又问道:“你在这里天天劈柴,为的就是要练右手斧?”

     金开甲道:“你不笨。”

     小武道:“你已练了多久?”

     金开甲道:“五年。”

     小武道:“现在你右手是否已能和左手同样灵巧?”

     金开甲闭上嘴,拒绝回答。

     没人会将自己武功的虚实,告诉自己仇家的。

     高立叹了口气,道:“难怪你冬天劈柴,夏天也劈柴,现在我总算明白了!”

     他转向小武,笑了笑,道:“现在我总算也知道你是谁。”

     小武道:“哦!”

     高立道:“你不是姓武,你是姓秋,叫作秋凤梧。”

     小武也笑了笑,道:“想不到你居然知道我名字。”

     高立道:“昔年‘孔雀山庄’秋老庄主,在泰山绝顶决斗天下第一高手大雷神,这一战连没有耳朵的人只怕都听说过。”

     秋凤梧也不禁叹息,道:“那一战当真可算是惊天地而泣鬼神。”

     高立微笑道:“所以孔雀山庄庄主的名字,我当然也听说过。”

     秋凤梧凝视着他,道:“秋凤梧也好,小武也好,反正都是你的朋友。”

     高立道:“当然是。”

     秋凤梧道:“而且永远都是。”他忽然转向金开甲,道,“但我们并不是朋友,现在不是,以后也不是。”

     金开甲道:“当然不是。”

     秋凤梧道:“所以你若要找孔雀山庄复仇,随时都可以向我出手。”

     金开甲冷冷地道:“我为什么要找孔雀山庄复仇?”

     秋凤梧道:“你不想报复?”

     金开甲道:“不想。”

     秋凤梧道:“为什么?”

     金开甲道:“那一战本是公平决斗,生死俱无怨言,何况我不过断了一只手。”

     他忽然长叹了一声,慢慢地接着道:“秋老头本可要我命的,但他却只要了我一只手,我若一定要报复,是报恩,不是报仇。”

     秋凤梧看着他,仿佛很惊讶,又仿佛很佩服,终于长叹了一声,道:“难怪家父常说,大雷神是条了不起的男子汉,胜就是胜,败就败,就凭这一点,江湖中已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

     金开甲冷冷地道:“的确没有几个人能够比得上。”

     秋凤梧道:“家父虽然胜了前辈,但大雷神却还是天下第一高手。”

     金开甲道:“不是。”

     秋凤梧道:“是,因为家父并不是以武功胜了前辈,而是用暗器。”

     金开甲沉下了脸,厉声道:“暗器难道不是武功?——你难道看不起暗器?”

     秋凤梧道:“我……”

     金开甲道:“刀剑是武器,暗器也是武器,我用风雷斧,他用孔雀翎,他能避开我的风雷斧,我避不开他的孔雀翎,就是他胜了,无论谁也不能说他胜得不公平,你更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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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凤梧垂下头,脸上却反而现出神采,道:“是,是我错了。”

     金开甲道:“你知道错了,就该快回去。”

     秋凤梧道:“我现在还不能回去。”

     金开甲道:“为什么?”

     秋凤梧笑了笑道:“因为我还等着要喝高立的喜酒。”

     酒在桌上。

     每个人在心情激动之后,好像都喜欢找杯酒喝喝。

     秋凤梧举杯叹道:“英雄毕竟是英雄,好像永远都不会老的,我实在想不到大雷神直到今日还有那种顶天立地的豪气。”

     高立叹道:“但这些年来,他日子的确过得太苦,我几乎从未看见他笑过。”

     秋凤梧笑道:“但他想到你要请我们喝喜酒时,他却笑了。”

     高立道:“所以这喜酒我更非请不可。”

     秋凤梧道:“我也非喝不可。”

     高立笑道:“世上可有几个人能请到大雷神和孔雀山庄的少庄主来喝他的喜酒。”

     秋凤梧举杯一饮而尽,突然重重放下酒杯,道:“我不是孔雀山庄的少庄主。”

     高立愕然道:“你不是?”

     秋凤梧道:“我不是,因为我不配。”

     他又满倾一杯,长叹道:“我只配做杀人组织中的刽子手。”

     高立叹了口气,道:“我实在也想不通,你怎么会入‘七月十五’的?”

     秋凤梧凝视着手里的酒杯,缓缓道:“因为我看不起孔雀翎,看不起以暗器博来的名声,我不愿一辈子活在孔雀翎的阴影里,就像是个躲在母亲裙下的小孩子,没出息的小孩子。”

     高立道:“所以你想要凭你自己的本事,博你自己的名声。”

     秋凤梧点点头,苦笑道:“因为我发现江湖中尊敬孔雀山庄,并不是尊敬我们的人,而是尊敬我们的暗器,若没有孔雀翎,我们秋家的人好像就不值一文。”

     高立道:“没有人这么想。”

     秋凤梧道:“但我却不能不这么样想,我加入‘七月十五’,本是为了要彻底瓦解这组织,我一直在等机会。”

     他又叹息一声,道:“但我后来才发现,纵然能瓦解‘七月十五’也没有用。”

     高立道:“为什么?”

     秋凤梧道:“因为‘七月十五’这组织本身,也只不过是个傀儡而已,幕后显然还有股神秘而强大的力量在支持它、指挥它。”

     高立慢慢地点了点头,脸色也变得很沉重,道:“你猜不出是谁在指挥它?”

     秋凤梧目光闪动,道:“你已猜出了?”

     高立道:“至少已猜中七成。”

     秋凤梧道:“是谁?”

     高立迟疑着,终于慢慢地说出了三个字:“青龙会。”

     秋凤梧立刻用力拍桌子,道:“不错,我猜也一定是青龙会。”

     高立道:“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

     秋凤梧道:“从正月初一到除夕,恰巧是三百六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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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凤梧道:“七月十五只不过是他们其中一个分舵而已。”

     两人突然不说话了,脸色却更沉重。

     “七月十五”组织之严密,手段之毒辣,力量之可怕,他们当然清楚得很。

     但“七月十五”却只不过是青龙会三百六十五处分舵之一。

     青龙会组织之强大可怕,也就可想而知。

     秋凤梧终于长叹道:“据说青龙老大曾经向人夸口,只要阳光能照得到的地方,就有青龙会的力量存在。”

     高立道:“他还说只要海未枯,石未烂,青龙会就不会毁灭。”

     秋凤梧握紧双拳,道:“只可惜我们连青龙老大是谁都不知道。”

     高立道:“没有人知道?”

     03

     双双起来得很早。

     是高立扶她起床的,现在他们已到后面的山坡上摘花去了。

     他们当然有很多话要说。昨天晚上,他们说话的机会并不多。

     秋凤梧站在院子里,享受着这深山清晨中新鲜的风和阳光。

     他本来很想去帮忙金开甲做早饭的,但却被赶了出来。

     “出去,当我做事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看。”

     看着这位叱咤一时的绝代高手拿着锅铲炒蛋,实在也并不是件愉快的事,那实在令人心里很不舒服。

     但金开甲自己却丝毫没有这种感觉。

     “我做这些事,只因为我喜欢做,做事可以使我的手灵巧。”

     “武功本就是入世的,只要你肯用心,无论做什么事的时候,都一样可以锻炼你的武功。”

     现在秋凤梧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就好像在嚼着枚橄榄,回味无穷。

     他现在才明白金开甲为什么能成为天下武林第一高手。

     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他们正在等高立和双双回来。

     金开甲又开始劈柴。

     秋凤梧静静地在旁边看着,只觉他劈柴的动作说不出的纯熟优美。

     武学的精义是什么?

     只有四个字——专心、苦练。

     其实这四个字也同样适于世上的每一件事。

     无论你做什么,若要想出人头地,就只有专心、苦练。

     “你可知道谁是自古以来,使用斧头的第一高手?”

     “不知道。”

     “鲁班。”

     “他只不过是个巧手的工匠而已。”

     “可是他每天都在用斧头,对于斧的性能和特质,没有人能比他知道得更多,斧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他用斧就好像运用手指一样灵活。”

     熟,就能生巧。

     这岂非也正是武学的精义。

     秋凤梧长长叹息,只觉得金开甲说的这些话,甚至比一部武功秘籍还有价值。

     这些话也绝不是那些终日坐在庙堂上的宗主大师们,所能说得出的。

     阳光遍地,远山青翠。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婆,左手拄着根拐杖,右手提着个青布包袱,沿着小溪踽踽独行,腰弯得就像是个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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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凤梧道:“这附近还有别的人家?”

     金开甲道:“最近的也在三五里外。”

     秋凤梧不再问了,老太婆却已经走到院子外,喘息着,赔着笑脸,道:“两位大爷要不要买几个鸡蛋?”

     秋凤梧道:“鸡蛋新鲜不新鲜?”

     老太婆笑道:“当然新鲜,不信大爷你摸摸,还是热的哩。”

     她走进来,蹲在地上,解开青布包袱。

     包袱里的鸡蛋果然又大又圆。

     老太婆拾起了一枚,道:“新鲜的蛋生吃最滋补,用开水冲着吃也……”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突听“嗖”的一声,一根弩箭已穿入了老太婆的背。

     老太婆的脸骤然扭曲,抬起来,似乎想将手里的蛋掷出,但人已倒了下去。

     接着,就有条黑衣人影从山坳后蹿出,三五个起落,已掠入院子,什么话都不说,一把抄起了老太婆的鸡蛋,远远掷出,落入小溪。

     只听“轰”的一声,溪水四溅。

     黑衣人这才长长吐出口气,道:“好险。”

     秋凤梧脸色已变了,似已连话都说不出。

     黑衣人转过脸向他勉强一笑,道:“阁下已看出这老太婆是什么人了吗?”

     秋凤梧摇摇头。

     黑衣人压低声音,道:“她就是‘七月十五’派来行刺的。”

     秋凤梧变色道:“七月十五?阁下你……”

     黑衣人道:“我……”

     他一个字刚说出,身子突也一阵扭曲,脸已变形,嘴角也流出鲜血。

     血一流出来,就变成黑的。

     金开甲脸色也变了,抛下斧头赶来。

     黑衣人已倒下,两只手捧着肚子,挣扎着道:“快……快,我身上的木瓶中有解药……”

     金开甲正想过去拿,秋凤梧却一把拉住了他。

     黑衣人的神情更痛苦,哽声道:“求求你……快,快……再迟就来不及了。”

     秋凤梧冷冷地看着他,冷冷道:“解药在你身上,你自己为何不拿?”

     金开甲怒道:“你难道看不出他已不能动了,我们怎能见死不救?”

     秋凤梧冷笑道:“他死不了的。”

     黑衣人的脸又一阵扭曲,突然箭一般从地上蹿起,扬手打出了七点乌星。

     那老太婆竟也从地上跳了起来,一挥手,掷出了两枚鸡蛋。

     秋凤梧没有闪避,反而迎了上去,两枚蛋忽然已到了他手里,滑入他衣袖。

     老太婆凌空翻身,倒蹿而出,忽然发现秋凤梧已到了她面前。

     她双拳齐出,双峰贯耳。

     但秋凤梧的手掌却已自她双拳中穿过,她的拳头还未到,秋凤梧的手掌已拍在她胸膛上。

     轻轻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