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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天上白玉京

     这样冰冰凉凉的东西,是小方的手。

     没有任何人的手会这么冷,只不过小方已没有右手。

     他的右手是个铁钩子。

     小方叫方龙香,其实已不小。

     但听到这名字,若认为他是个女人,就更错了,世上也许很少有比他更男人的男人。

     他眼角虽已有了皱纹,但眼睛却还是雪亮,总是能看到一些你看不到的事。

     现在他正在看着白玉京。

     白玉京也看见他了,立刻用两只手抱着头,道:“老天,是你,你怎么来了?”

     方龙香道:“就因为你祖上积了德,所以我才会来了。”

     他用铁钩轻轻地摩擦着白玉京的脖子,淡淡地道:“来的若是‘双钩’韦昌,你脑袋只恐怕早已搬了家。”

     白玉京叹了口气,喃喃道:“那岂非倒也落得个痛快。”

     方龙香也叹了口气,道:“你这人的毛病,就是一直都太痛快了。”

     白玉京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方龙香道:“你知不知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间很干净的屋子,窗外有一棵大白果树的树荫。

     白玉京四面看了看,苦笑道:“难道是你送我到这里来的?”

     方龙香道:“你以为是谁?”

     白玉京道:“那位袁姑娘呢?”

     方龙香道:“也已经跟你醉得差不多了。”

     白玉京笑了,道:“我早就知道,她一定喝不过我。”

     方龙香道:“她喝不过你?你为什么会比她先醉?”

     白玉京道:“我喝得本就比她多。”

     方龙香道:“哦。”

     白玉京道:“喝酒的时候,我当然不好意思跟她太较量,划拳的时候,也不好意思太认真,你说我怎么会不比她喝得多?”

     方龙香道:“你若跟她打起来,当然也不好意思太认真了。”

     白玉京道:“当然。”

     方龙香叹道:“老江湖说的话果然是绝不会错的。”

     白玉京道:“什么话?”

     方龙香道:“就因为男人大多都有你这种毛病,所以老江湖才懂得,打架跟喝酒,都千万不能找上女人。”

     白玉京道:“你是老江湖?”

     方龙香道:“但我却还是想不到,你现在的派头居然有这么大了。”

     白玉京道:“什么派头?”

     方龙香道:“你一个人在屋里睡觉,外面至少有十个人在替你站岗。”

     白玉京怔了怔,道:“十个什么样的人?”

     方龙香道:“当然是来头都不小的人。”

     白玉京道:“究竟是谁?”

     方龙香道:“只要你还能站得起来,就可以看见他们了。”

     这里是小楼上最右面的一间房,后窗下是条很窄的街道。

     一个头上戴着顶破毡帽,身上还穿着破棉袍的驼子,正坐在春日的阳光下打瞌睡。

     方龙香用铁钩挑起了窗户,道:“你看不看得出这驼子是什么人?”

     白玉京道:“我只看得出他是个驼子。”

     方龙香道:“但他若摘下头上那顶破毡帽,你就知道他是谁了。”

     白玉京道:“为什么?”

     方龙香道:“因他头发的颜色跟别人不同。”

     白玉京皱了皱眉,道:“河东赤发?”

     方龙香点点头,道:“看他的样子,不是赤发九怪中的老三,就是老七。”

     白玉京不再问下去,他一向信任小方的眼睛。

     方龙香道:“你再看看巷口树下的那个人。”

     巷口也有棵大白果树,树下有个推着车子卖藕粉的小贩,正将一壶滚水冲在碗中的藕粉里。

     壶很大,很重,他用一只手提着,却好像并不十分费力。

     白玉京道:“这人的腕力倒还不错。”

     方龙香道:“当然不错,否则他怎么能使得了二十七斤重的大刀?”

     白玉京道:“二十七斤重的刀?莫非是从太行山来的?”

     方龙香道:“这次你总算说对了,他的刀就藏在车子里。”

     白玉京道:“那个吃藕粉的人呢?”

     一个人捧着刚冲好的藕粉,蹲在树下面,慢慢地啜着,眼睛却好像正在往这楼上瞟。

     方龙香道:“车子里有两把刀。”

     白玉京道:“两个人都是赵一刀的兄弟?”

     方龙香道:“他就是赵一刀。”

     他拍了拍白玉京的肩,道:“你能叫赵一刀在外面替你守夜,派头是不是不能算小了?”

     白玉京笑了笑,道:“我派头本来就不小。”

     一个戴着红缨帽,穿着青皂衣的捕快,正从巷子的另一头慢慢地走过来,走到树下,居然也买了碗藕粉吃。

     白玉京笑道:“看来赵一刀真应该改行卖藕粉才对,他的生意倒真不错,而且绝没有风险。”

     方龙香道:“没有风险?”

     白玉京道:“有?”

     方龙香道:“这戴着红缨帽的,说不定随时都会给他一刀。”

     白玉京笑道:“官差什么时候也会在小巷子里杀人了?”

     方龙香笑道:“他戴的虽然是红缨帽,却是骑着匹白马来的。”

     白玉京道:“白马张三?”

     方龙香道:“你想不到?”

     白玉京道:“白马张三一向独来独往,怎么会跟他们走上一条路的?”

     方龙香道:“我也正想问你。”

     白玉京道:“会不会是凑巧?”

     方龙香道:“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白玉京倒了盏冷茶,一口喝下去,才又问道:“除了他们四个外,这地方还来了些什么人?”

     方龙香道:“你想不想出去看看?”

     白玉京道:“这些人很好看?”

     方龙香道:“好看,一个比一个好看,一个比一个精彩。”

     白玉京道:“你怎么知道这些人来了?”

     方龙香笑了笑道:“你莫忘了这地方是谁的地盘。”

     白玉京也笑了笑,道:“我若忘了,怎么会在这里喝得烂醉如泥?”

     方龙香瞪眼道:“原来你早就算计好了,要我来做你的保镖的。”

     白玉京笑道:“保镖的是你,付账的也是你,我既已到了这里,什么事就全归你一手包办。”

     方龙香道:“你管什么呢?”

     白玉京道:“我只管大吃大喝,吃得你叫救命时为止。”

     方龙香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这个人倒很少会走错地方的。”

     前面的窗口下,是个不大不小的院子。

     院子里一棚紫藤花下,养着缸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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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年轻的胖子,正背负着双手,在看金鱼,一个又瘦又高的黑衣人,影子般贴在他身后。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扶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蹒跚地穿过院子。

     三个青衣劲装的彪形大汉,一排站在西厢房前,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大门,仿佛在等着什么人从门外进来。

     白玉京道:“这三个人我昨天见过。”

     方龙香道:“在哪里?”

     白玉京道:“路上。”

     方龙香道:“他们找过你?”

     白玉京道:“只不过借了我的剑去看了看。”

     方龙香道:“然后呢?”

     白玉京淡淡道:“然后当然就送回来了,就算青龙老大借了我的剑去,也一样会送回来的。”

     方龙香皱皱眉,道:“你知道他们是青龙会的人?”

     白玉京道:“若不是青龙会里的,别人只怕还没那么大的胆子。”

     方龙香用眼角瞟着他,摇着头叹道:“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人?”

     白玉京道:“是白玉京。”

     方龙香眨了眨眼睛,道:“白玉京又是个什么人?”

     白玉京笑道:“是个死不了的人。”

     突听“叮”的一声响,那金鱼缸也不知被什么打碎,缸里的水飞溅而出,眼见水花就要溅得那胖子一身。

     谁知他百把斤重的身子,忽然就轻飘飘飞了起来,用一根手指勾住了花棚,整个人吊在上面,居然轻得就像是个纸人。

     那黑衣人的裤子反而被打湿了。

     白玉京道:“想不到这小胖子轻身功夫倒还不弱。”

     方龙香道:“你看不出他是谁?”

     白玉京道:“看他的身法,好像是峨嵋一路的,但近三十年来,峨嵋门下已全剩了尼姑,而且终年吃素,怎么会突然多了个这样的小胖子。”

     方龙香道:“你难道忘了峨嵋的掌门大师,未出家前是哪一家的人?”

     白玉京道:“苏州朱家。”

     方龙香道:“对了,这小胖子就是朱家的大少爷,也就是素因大师的亲侄儿。”

     白玉京道:“他那保镖呢?”

     方龙香道:“不知道,看他的武功,最多也只不过是江湖中的三流角色。”

     白玉京道:“他自己明明有第一流的武功,为什么要请个三流角色的保镖?”

     方龙香道:“因为他高兴。”

     缸里的金鱼随着水流出来,在地上跳个不停。

     那黑衣人却还是站在水里,动也不动,一双深凹的眼睛里,却带着七分忧郁,三分悲痛。

     方龙香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这人倒是个可怜人。”

     白玉京道:“你同情他?”

     方龙香道:“一个人若不是被逼得没法子,谁愿意做这种事?何况,看他用的兵刃,在江湖中本来也该小有名气,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