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奚族武士脚下那个奄奄一息的大唐卫士拼着最后一口气跃起,抡圆了刀,砍下他的头。奚族武士脸上甚至还带着初见她时的微笑。
第一次直面如此血腥的死亡,怡然转过头,一阵眩晕。
阿隼热血沸腾,自觉今日若能像这卫士一样为姑姑战死,也不枉了来这世上一遭。
怡然却死死地握着阿隼的手:“我不许你离开半步。”
庄门外,一骑如飞而来,竟是赵青城。自从听到洛阳沦陷的消息后,已经赶到陕州的青城就没有合过眼,昼夜兼程,逆难民潮而行,只为了见到怡然平安无事。这些年,他自觉已经忘记了她,现在才明白,她始终是他在这茫茫乱世中最牵挂的人。
乍见雪地中尸体狼藉,青城急火攻心,喉头不禁一甜。听到庄内还有搏击之声,他振奋精神,杀了进去。
青城的刀法本就不凡,此刻心系怡然安危,下手更不容情,手起刀落,所向无不披靡,把和尚老爹“杀戒不可破”的告诫抛在了脑后。
“青城!”怡然禁不住松开阿隼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在万千繁密的声音里,听到她轻轻的一声呼唤。青城忘神地看着她,一如当日初见。一把刀挟着寒意从青城背后劈来,他本能地一侧身,手中刀后发先至,杀了最后一个敌人。当然,青城肩上也挨了一刀。
剩余的人稍事整顿,随怡然离开静乐山庄,藏身到附近的一个小村子。
王府的亲卫还剩下十来人,无一不是遍身浴血。怡然亲手为他们包扎,却始终没看青城一眼。
青城拒绝侍女的看护,愤愤不平地想:“都是为你受伤,凭什么厚此薄彼?”等她向他走过来时,他又觉得好笑,她还是像当初那么容易害羞。
为了裹伤,青城除下外袍,露出了左胸的牡丹刺青。那艳丽绝伦的绯色牡丹,花瓣繁复,枝叶伸展,衬着他强健的胸膛,褐色的肌肤,充满让人窒息的美感。
怡然看到这牡丹刺青,忽然想起当年青城的笑谑:“阿九,把牡丹刺在胸口,就是要把你时时刻刻放在心上的意思。怎样?想不想摸摸看?”她脸上顿时泛起异样的红晕,赶紧移开视线,专心包扎他肩上的伤口。
青城抿紧嘴唇,心想:“原来你都记得。”
阿隼站在旁边,敌视地看着青城。他发现姑姑跟这个男人的关系不同寻常。
青城察觉了阿隼的敌意,却没有放在心上。这少年的相貌很像宗之,甚至宗之对怡然的爱也在他身上复活了,连那种凝神注视的神情都是一样的,青城刚见到时也吓了一跳。
“你变了很多,都有白头发了。”怡然终于抬起头来看他。
青城笑一笑:“没办法,三十岁的人了,江湖子弟江湖老啊!况且,我对你始终……”
怡然低声道:“别说了。”他为救她而甘愿赴死,这样的情意是她没法偿还的。
村外蹄声如雷,众人相顾失色,都想这一回是在劫难逃。怡然叹息道:“我早就是一个没有魂魄、只剩肉身的空壳,不值得你们如此。”
亲卫们拔出腰刀,齐声道:“臣等甘愿以身殉主。”
青城却微笑着,学她惯常说话的口吻,在她耳边道:“值得不值得,我自己清楚,不由你决断。”
安禄山手下的大将崔乾祐只身走进这村舍,长跪在地,道:“臣来得迟了,害县主受到惊扰,请县主原宥。”
怡然讶异,却不露声色:“将军起来说话。”
“主公已经派乾祐去驻守陕州。县主若要回长安,沿途正好由臣照应。臣可以送县主到潼关前,过了潼关,仍是唐兵地界。”
怡然大怒,两条眉毛竖起来,冷冷地道:“将军高估我了,别说我一个可有可无的女人,就是你们抓到了皇子,潼关守将也不会因此开门迎敌,给你们可乘之机的。”
“臣怎么敢利用县主?臣已经给县主备下三十匹良马,粮草若干,供县主路上使用。当然了,县主的家臣勇不可当,我的属下无需跟随。”
“你放我走,不怕牧羊奴知道?”
“来这里的都是我的心腹,主公不会知道的。”崔乾祐回头扫了窗外的部将一眼,杀气凛然。
“我还是觉得奇怪,将军为什么冒这么大的风险来帮我?”
崔乾祐叹了口气道:“县主还是不信臣,看来是真的忘记了。当年臣有事触怒李相,若不是县主在旁说情,臣早就身首异处了。当时臣就立下重誓,他日县主若有用得着臣的地方,必定粉身碎骨来报答县主的活命之恩。”
怡然权衡过后,终于展颜向叛将道了一声多谢。她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只是不能连累了阿隼、青城和这些忠诚的亲卫、侍女。
大唐天宝十五载(756年)六月初八,潼关守将哥舒翰与崔乾祐决战于灵宝西原,唐军大败。
六月初九,潼关破,长安失去了御敌的最后一道屏障。消息传到京师,朝廷动摇,军民震骇。监察御史高适等主张死战,右相杨国忠等主张“幸蜀”,也就是要皇帝逃到四川去,皇帝完全倒向了杨国忠这一边。
六月十二日清晨,皇帝登上勤政楼,宣布亲征。
十二日下午,皇太子李亨的两个儿子广平王李俶和建宁王李倓身着便服,去了崇仁坊的静乐观。汝阳王在世的时候,跟太子的关系很亲厚,而李俶和李倓都是怡然童年时的游伴,长大后的知交。
李倓一见怡然便道:“阿九,皇上已经移仗未央宫了。”
怡然立即明白过来,难受地道:“皇上准备放弃长安了,原来他早晨说要亲征的话是在糊弄大家。”
李俶着急地道:“阿九跟我们一起走吧。”
“俶哥怕我留下来殉国吗?皇上一走,民心尽失,长安肯定守不住了,我留下来干嘛?”
李俶听她这么说,不禁松了一口气。
怡然盯着两位堂兄道:“现在失去长安,将来自有光复的一天。可是三叔若真的跟着皇上去了蜀中,那还有什么指望?太子,国家的储君,应当挽狂澜于既倒!这种时候,只要三叔登高一呼,天下兵马必定誓死相从,把胡奴逐出中原。”
怡然说得激动,站起来走了两步:“皇上要去西南,谁也拦不住他老人家了。西北是我们李家的根本所在,只要三叔肯留下来,固西北,取中原,复我河山,都是指日可待的事!”
怡然激昂的语气缓了下来:“即使不谈天下,不谈苍生,三叔也应当为自己想一想。皇上威重,兄弟环伺,在这乱世之中,若不先自立,以后就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李俶激赏地看着怡然。在大部分人惶惶不安地收拾出逃行装时,她还怀着这样的进取心!他真可惜她是个女子,他也真庆幸她是个女子。
李倓激动难捺,一拍桌子,大声道:“好阿九!我就说要来跟你商量,咱们真是想到一处去了!我一定会把你的话转告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