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觉得一阵剧烈的震动自剑身上传来,与此同时响起的,是巨大的爆炸声。
她被那声浪震得朝后连退了几步。
再定睛看时,眼前已经没有了疯狂旋转的气流,也没有了常青,却有另一个陌生人手持同一只定魂玉日晷,站在汉白玉宝座前左顾右盼,身上甚至还冒着缕缕青烟。
他的相貌与常青有七八分的相似,一副寻常的道人打扮,头顶上却是一顶流光溢彩、价值不菲的莲花宝冠,端的是气势非凡。
“奇怪,”这人自语道,“怎么这乾坤灭绝阵转眼间就自动建成了?”
霍依然举着重剑,谨慎地靠近:“你不是常青,你是谁?”
“常青是谁?”这人反问,“你又是何人?这样与我说话不觉得失礼么?”
霍依然朝他摊开了手掌,给他看手心中升起的金毛犼。
“赏金猎人霍依然。”她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绍,“敢问阁下是?”
对方故意掸了掸袖子,又背起手来,这才开口:“大唐国师段清棠。”
相较于被莫名其妙送到五百年后的段国师,在漩涡中消失的常青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他被那气流团团围住,几乎睁不开眼,只觉得那日晷吸着自己身不由己地向前。
待周身的气流终于停止,他睁眼一看,眼前竟然还是那张汉白玉的宝座。
只是看起来似乎新了不少?
他松了口气,转身便唤道:“霍——”
谁知身后除了呼啸的风声,空无一人。
不仅是霍依然,连同他记忆中所有的汉白玉石碑全都不知去向,眼前只有一片茫茫戈壁。
<!--PAGE 11-->
似乎只有西方天空中灿烂的晚霞还维持着原来的样子。
若不是手中的日晷还在,他简直要怀疑之前的一切都是梦境,不,有可能现在才是梦中?
常青的疑惑很快被一阵纷乱的马蹄声打乱了。
一队身披明光铠、腰挎横刀的骑兵遥遥地朝他跑了过来,转眼便逼近了眼前。马蹄纷飞,鬃毛飞扬,将他连同宝座一起围在了中央。
为首的将士朝他迈了半个马步,盘问道。
“你是何人?为何一人在此?”
“我……”
“身后这块大白石头又是从哪里来的?”对方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我看你如此支支吾吾,恐怕是西突厥的奸细吧?”
西突厥?
常青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胸前的护心镜——那上面映着满脸惊讶的自己。
早在唐代贞观年间,东西突厥部落便已经先后归降,世间哪里再来个西突厥?况且这些将士的装甲和武器,都古老得很,倒像是从哪本话本插图里直接冒出来的——
不,说不定,还有另外一个可能!
常青越想越心惊,忍不住开口问道:“如今是哪一年?”
那将士愣了下,再开口时居然带了几分怜悯:“你莫不是脑子坏了?今日是贞观十二年,十月初三。”
竟然是,五百年前!
难道一只小小的定魂玉日晷,加上整个法阵的加持后,便有了这样的能力,将自己送到了如此遥远的过去?
常青的脑中翻江倒海,一时来不及回应。
那将士等得不耐烦,自马背上伸了只簸箕般大的手,便要抓向他的衣襟——
“好大胆子!”一个稚气未脱的孩童声音响了起来,“那是我袁锦楣的师尊!”
六
常青随着众人朝来声处望去,但见一名道童拎着只灯笼,站在戈壁朔风之中。
此人一张红扑扑的圆脸,稚气未脱,说起话来却有板有眼,一副大人模样。
“这些年若不是我师尊命我相助,尔等如何能镇守到今日?为何如此无礼?!”他慢腾腾地走上前来,一面数落道。
“袁道长!是袁道长!”众骑兵明显是认得他,惊慌起来。
“这位果真是你师尊?那他岂不就是……段,段……”
常青抓住了这个时机,在一旁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骑兵们的态度立刻发生了天差地别的变化,改口唤他国师大人,还连声致歉,请他原谅之前的失礼。
“此处风高露寒,还请随我们前往驿站歇息——”领头的将士说道。
“不必了,我师尊既然是微服夜巡,想必并不想惊动各方。”袁锦楣老成地一挥手,“各位骠骑军的将士们,就当今夜不曾见过我们师徒二人吧。”
等骑兵们一走,这袁锦楣将眉毛一扬,立刻抛了灯笼,扑过来拽住他的胳膊。
<!--PAGE 12-->
“师尊,师尊,”他跟寻常孩童一般撒着娇,“我做得好不好?”
“好,好徒儿。”常青赔笑,又问,“你是如何认得我的?”
“你虽变换了形貌,和之前略有不同,但我认得你袖中的生花妙笔。”袁锦楣两眼都是亮晶晶的,接着道,“你之前来信吩咐我的任务,我都已经完成了,西突厥的土司此刻已经知道,通天引就在莲灯和尚身上。”
“喔。”常青心中一惊,面上却依然如常。
“之前我是怎么说的,你重复一遍,我看看你记住了多少。”他拿出印象中段清棠的架势来,吩咐道。
“是。”袁锦楣恭敬地道,“师尊曾说,通天引可通尘灵两界,乃国之重器,不该轻易封印。此番虽是奉了皇命,要夺通天引,却也不可过于张扬。等突厥土司派出军队拦截莲灯和尚时,咱们只需候在一旁,即可渔翁得利。”
常青暗中握紧了拳头。
据史书所载,莲灯和尚携通天引去往敦煌,途中遭遇突厥军队追杀,秋子麟更是落入法阵,最后被段清棠所擒获。
他还记得,在那之后便是黑麒麟现世,以麒麟血开通天引,召唤十万穷奇大军,致使神州大陆生灵涂炭,哀嚎遍野。
那是贞观十二年的十月初五。
也就是从现在算起的三日之后。
那即将成为大型杀阵,困住秋子麟的汉白玉石碑群,此刻尚未建成,还只是一片荒野而已。
为何他偏偏来到了这个时间点上?
又是谁在汉白玉宝座后面用他的笔迹写下了那句话?
“可救阿碧”——可最后落入法阵的并不是饕餮,所谓的救阿碧,又从何说起?
见常青这边一直沉默,袁锦楣以为师尊还等着自己的下文,又想了想:“啊,您让我带来的芥子戒,在这里。”
他将指头一挑,大拇指上戴着只玉石质地的扳指。
常青一见那光泽,便晓得是珍贵的定魂玉所制。
这定魂玉天底下一共只有十二样。为了寻找它们,白泽曾用尽了心思,花费了数百年时光。
没想到段清棠身边至少就有两样----现在还在自己手里的日晷,以及袁锦楣手上的玉扳指。
这位国师大人真是不容小觑。
常青心中感慨,看那袁锦楣取下戒指,往空中一抛。那戒指刚一落地便膨胀起来,竟变成了一座小院,影壁和花园一应俱全,廊前甚至还有紫藤架。
“天色已晚,还请师尊早点歇息。”
道童朝他行了个礼,转身便走,三步之后,便整个人连带灯笼一起,凭空消失了。
常青踏进了属于段清棠的院子。
起初他还小心谨慎,生怕惊动了什么,让这院子认出自己并非原来的主人,但刚迈了两步,他袖子里那支生花妙笔便嗡嗡地响了起来。
“不必如此畏首畏尾!”笔灵堂而皇之地训着他,“这院子我熟得很!直接朝前再左拐,对,第一扇门!”
<!--PAGE 13-->
“你要带我去看什么?”常青忍不住问,又忽然想起来另一件事,“那汉白玉宝座后面的字你认不认得?可是段清棠模仿我的笔迹写的?”
笔灵却千载难逢地沉默了,半晌才哼哼道:“不是。”
“那是谁?”
“哎呀,总之天机不可泄露!”笔灵恼羞成怒,竟然让整支笔都滑出了常青的袖子,笔身隐隐生光,笔尖直接指向了门内。
“你若还想救朱成碧,便随我来!”
这句话让常青闭了嘴。
无论是谁引自己穿越了五百年的时光至此,想必都是期待自己有所作为。
但他能做些什么?
阻止黑麒麟现世吗?他不是没有想过,眼下段清棠的杀阵未成,一切尚有转机,若是他趁机破坏了杀阵呢?
或许三日之后秋子麟就不会被斩断双角,黑化为黑麒麟,这样一来,神州大陆得以保全,而莲灯就不用化为莲心塔,朱成碧也不会在无夏城中建起天香楼,守塔守了五百年。
她曾经珍视的人们,依然能够陪在她的身边。
可若果真如此,五百年后,白泽还会去寻找一个名叫常青的孩子,将生花妙笔传授给他吗?
连天香楼都不复存在了,他和她曾有过的一切,是否都会转眼间化为云烟?
常青的背上一点点渗出了冷汗。
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仿佛站在万丈高空,脚下便是奔涌不息的时间的洪流。
是要选择袖手旁观,还是选择往洪流中扔下一颗石子,激起涟漪,足以影响遥远的未来?
然而就在此时,从那扇门后,传出了女子痛苦的呻吟声。
那声音还颇为耳熟。
“阿碧?!”
七
不是朱成碧。
这是常青冲入室内之后的第一个想法。
他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心又悬了起来——眼前受苦的女子虽然不是朱成碧,却也是他认得的人。
之前,不,应该说是在遥远的未来,他随朱成碧前往阳澄府,要吃无肠公之时,曾前来阻挠他俩的那名细腰女。
连那能映出必然发生之事的雾镜也在,它整个被镶嵌在了细腰女教人强行打开的壳内。那细腰女身上贴满咒符,眼看是被人活生生地制成了镜架,已经气息奄奄。
听到他的脚步声,她却像是有了精神,愤愤地笑了起来。
“国师大人,蒙你所赐,一直逼迫奴婢观看未来,你想不想知道,奴婢最终看到了多远的未来?”
她垂着长发,像是根本看不清常青,只将他当作了段清棠,一股脑地说了下去:“你不是想将我们斩尽杀绝吗?结果到头来,你如今所做的一切都付诸东流!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耗尽了细腰女最后的力气。她很快便低下头去,再无动静,唯有身旁的镜面上雾气涌动,仿佛风暴的入口。
<!--PAGE 14-->
不能看!
常青在心中警告自己。一旦观看,便无可更改,再无转圜余地!
然而就在此刻,那支生花妙笔却在他的背上撞了一下。
他毫无防备,朝镜面上扑了过去。
镜面上的雾气顿时消散了,将细腰女所见的未来也呈现给了他。
又过了许久,常青的手才从雾镜上放了下来。
“这是未来?”他自语道。
“这是未来。”白泽在他心底回答。
“你早知道这一切会发生,所以才想要引她去寻段清棠的坟墓?”
“不。”白泽回答,“我之前并不知道我能成功,还能成功得这样彻底。”
“你不会成功的。”常青慢慢地握紧了双手,“我会阻止你。”
他终于明白了,那在汉白玉宝座之后写下“可救阿碧”的人——无论他是谁——他真正的目的,就是想让自己在此刻来到此处,从而从雾镜当中,看到那样可怕的未来。
“你也知道的,雾镜所映出的一切,必然发生。”白泽道。
“这雾镜也曾经映出过我血肉模糊的死亡。”常青反驳,“而我现在依然在这里。”
“那是因为有一只愚蠢的凶兽不惜为你逆天改命。你不会忘了吧,她为此向我献祭了一颗心。”白泽冷笑道,“饕餮之心,可不是普通的祭品。”
“我也能逆天改命。”常青回答道,“要知道我们此刻身在五百年前,段清棠的杀阵未成,黑麒麟也没有现世,一切都还来得及。”
对的,只要他更改了现在,就再不会有那样的未来。
连同他和她共有的相遇,也会一并遭时间的洪流所淹没。
可即使是这样的代价,他也自认为自己付得起。
“区区一个人类?”白泽嘲笑道,“虽然你现在越来越像我,可你依然只是个人类。要做这种事,你需要继承我全部的妖力。”
“你以为我不明白吗?”常青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前额,慢慢地道,“此刻你就快要死了,提这种建议,不过是因为你想要完全地吞噬我的神智,想要完全继承这个身体而已!”
“也许是的,”白泽在他耳畔嘶嘶地笑着,“但是,也有可能,你并不会被我吞噬。也有可能,结果正好相反——你继承了我的全部妖力,反而吞噬了我!”
若果真如此,他还能算是人类吗?
还是,他会成为新的白泽?
一瞬间,他再度望见那阔口宽脸、双目犹如燃烧的黄金的兽,脖子上还系着自己当初画给她的铃铛。
他望见她生出利爪来,毫不留情地踩断了自己的手臂。
白泽大人。她这样叫他,语气中仇恨汹涌。
那一刻他胸中剧痛,比被折断的手臂还要厉害。
可即使如此,也比不上他今日在雾镜当中所见的未来。
生花妙笔悬停在常青面前,嗡嗡作响。
<!--PAGE 15-->
常青只稍微眨了下眼,便又回到了山桃树簇拥之下。对面的棋盘旁边,坐着满头白发,额有红纹的白泽。他看上去跟常青一模一样,手中捏着枚黑子,朝他翘起了唇角。
“怎样,要不要赌一把?”白泽问,“要不要赌上你所有的一切,去改变那个必然发生的未来?”
常青没有回答。他只是朝白泽走去,将手心中出现的白子扔上了棋盘。
一瞬间,黑白两子彼此交缠,彼此旋转,混为了一体。
“让我们来下,最后一局!”
<!--PAGE 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