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包围着一处山洞,洞口和山壁上密密麻麻,爬满了玄蜂。那蜂群还在不断蠕动,犹如体型庞大的活物。
“行动混乱,毫无目的。”徐学士感慨,“依然还在炸窝中——这可不太好办。”
粽子徐从他爹抱在胸前的食盒中探出头来,对他爹的判断深表赞同。
他现在跟之前的模样有些不同,裹在身上的青竹叶外面,加了一层黑色的蓑衣,捆扎用的红绳也长出来一截。
这是朱成碧听说他非要跟着去捉阿零,特地给他换过的,据说是怕他一路颠簸,把自己给颠散了。
她还顺手给他的糯米身体上涂了一层蜂蜜。
“这也是为了防止颠散了?”徐若虚问。
“啊?不,这是为了口感好。”她一本正经。
你还真的想要吃了我啊?!
想起她晶晶亮的期待眼神,粽子徐不由得一阵恶寒。
总之,先找到被阿零带走的自己的身体,才是正经事!
他趁着老爹不注意,从食盒里溜了出来,爬到他老人家的肩头上,又将身上的红绳捆成个活结,朝一旁的鲁大人身后背着的箭筒中的羽箭一甩。
居然甩中了!
没有身体就是轻松,连运动能力也提升了!
粽子徐感慨着,跳下了老爹的肩头,借着绳子便朝鲁鹰身上**了过去——
“大家小心!”
鲁鹰却在这个时候发出了警告。
话音未落,那蜂群便朝他们扑了过来,就像一张铺天盖地而来的巨网。羿师们挥动着火把,想要撕开巨网,却收效甚微,玄蜂们丝毫没有畏惧火焰的样子,只是源源不绝地涌出来进攻,又雨点一般地落在地上。
烧灼的味道在空中弥漫,徐若虚望着地上焦炭一般,厚厚一层玄蜂的尸体,不由得吃了一惊。
怎么会这样,难道阿零此刻不再畏惧火焰了?
保存族群乃是本能,除非,有什么更加重要的事,让阿零如此舍身忘我。
徐若虚一面顺着红绳往鲁鹰身上爬,一面回忆着。
曾经有过的例子,是为了保全徐若虚,阿零形成了蜂团,甘愿与烈火对抗,而这一次——
果然,蜂群中央,有人影闪过。
虽然是在洞穴深处,却没有逃过鲁大人的眼睛。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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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句还没有形成,鲁鹰的箭已经破空而出,连带着被红绳系在其上的粽子徐也一并飞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徐若虚在空中惨叫着。
“奇怪,”鲁鹰放下追日弓,问道,“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鲁鹰本就是为了试探,并没有使全力,再加上拖着粽子徐这个累赘,这一箭很快去势减缓,落在了山洞当中。
粽子徐被摔得弹起来好几次,心中无比庆幸自己这身坚硬的外壳。
等他终于不再滚动了,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却被一只手拦腰一抓,接着便悬空而起。
“这是什么?”
那人揪着他腰间的红绳,将他在半空中晃来晃去,问。
“有意思,难道巡猎司的饭桶们开始投喂食物了吗?”
徐若虚瞠目结舌。
他在这人脸上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老虎面具,带着红妆的眼洞之下,是一双他每日都能在铜镜中看到的眼睛。
自个儿的身体,原来在这里!
可这个身体里面的,又是哪儿来的冒牌货?!
“我忘了,你现在已经傻了一半,自然是没有办法回答我了。”戴着面具的假徐若虚朝一侧偏过了头,说道。
粽子徐悬在绳子上,也朝那个方向看过去,几乎要热泪盈眶——
蓝眼的少年靠着洞壁,默默无语。
阿零!是我啊,我在这里!
粽子徐在心中大喊。
可他不敢真的出声,那冒牌货将他拦腰一掐,他的红枣眼睛都差点掉下来。
要是这粽子身体被揪散了,他只怕是要提前魂飞魄散了。
幸好假徐若虚很快将他嫌弃地朝空中一扔。
“这粽子上都沾了些什么?粘我一手!”
假徐若虚嗅了嗅手指:“蜂蜜?这也太恶心了吧?”
粽子徐惊魂未定地趴在阿零手上。
刚才在落地前的最后一刻,旁边的阿零忽然飞快地行动起来,将他接住了。
喔喔喔,还是我家阿零靠谱。
粽子徐悄悄地伸出竹叶,想要在阿零的手上写字,好让他知道是自己来了。
可他一抬眼,不由得愣住了。
阿零原本湛蓝的一双眼,此刻却是雾濛濛的。
他将粽子徐捧在手心里,像是在仔细打量着,但那双眼中毫无焦距,连动作也是僵硬的。
这就是炸窝的后果吗?徐若虚心疼得无以复加。
“你现在虽然不能回答我了,但你还认得这张脸吧?”
那冒牌货走到阿零面前,摘下了老虎面具,笑吟吟地道。
“徐若虚。”阿零喃喃。
“这又是何物?”
冒牌货伸出了一只手,那手腕上,赫然是一串金铃。
等等!粽子徐差点喊出了声。
阿零的原主,那个驱使着玄蜂杀人的驯蜂老头,便是以这样的金铃召唤和驱使阿零。
自己确实也曾经戴过同样的金铃,可很快便亲手扯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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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这样对待你的,阿零,你快想起来,我已经放你自由——
但是阿零虔诚地跪了下去。
“主人。”
阿零望着假徐若虚回答道:“凡你所命,无有不从。”
冒牌货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那好,召回所有的蜂,从现在开始,一直保持人形。若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散为蜂群。”
他拿起阿零的一只手,将藏在袖中的漆黑的毒针,顶上了自己的咽喉。
“让我们看看,鲁教头的箭术是不是浪得虚名。”
四
刚才还悬在巡猎司众人头顶,犹如翻滚的乌云一般的蜂群,忽然退却了,重新回到了山洞之中。
羿师们这才有了检视伤员的空隙,可他们仍不敢懈怠,大部分依然握着手中的火把,保持着警戒。
他们并没有等待太久,洞口便出现了新的人影——阿零挟持着还活着的徐若虚走出了山洞,手中的毒针反射着火光,明晃晃地悬在徐若虚的颈项之间。
这一幕看在巡猎司诸人眼中,明摆着是阿零以徐若虚作为人质,要借机带着桃源图逃走。
连假徐若虚一开始发出的那一声委委屈屈的“阿爹救我”,听起来都非常逼真。
可被阿零藏在怀里,又探出头来的粽子徐看得真切,分明是那个假冒自己的家伙,握着阿零的手腕,在引着他一步步向前走。
啊啊啊,可恶!
这家伙究竟是谁?他占了自己的身体又是为了什么?偷盗桃源图?
可桃源图不是已经到手了吗?他还想干什么?
粽子徐恶狠狠地盯着原本属于自己的后脑勺,就好像这样就能将那冒牌货赶走似的。
火把的光芒照耀下,一瞬间,一丝晶莹一闪而过。
咦?这冒牌货的后脑,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刚来得及想到这里,便听见鲁鹰在对面长长地叹了口气。
“桃源图事关重大,绝不能让任何人带走。”他抬了抬手中的追日弓,“抱歉了,小书呆子。”
没有人看清他是何时射出的箭,只知道轻轻的弓弦震动声过后,银光闪闪的箭头已经逼近了徐若虚。
按照它原本的运动轨迹,鲁鹰瞄准的是徐若虚的脸。
眨眼间,箭头已经刺入了血肉,流出来的,却是妖兽墨色的血。
“阿零!”
粽子徐忍不住大喊起来。
最后的眨眼间,那假徐若虚朝一侧错了一步,而阿零抢了过来,将他护在了身后。
两人一退一挡,居然显得分外默契。
肩膀受伤,阿零手中的毒针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四周等待多时的羿师们一拥而上,将他压在了下面。
“我还以为……”徐学士喃喃。
“以为我要击杀人质?”
鲁鹰反问:“你没有看出来,那玄蜂双眼模糊,神志不清,却还在时时刻刻警惕着,一路护着你家那个小书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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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学士的胡子翘了翘。
那里头装的未必真是我儿子。他想。不过魂魄出窍这类事毕竟匪夷所思,他也不指望鲁鹰能明白,还是接着问道:“若真如此,那他为何还要挟持我儿子逃走?”
“自然是为了桃源图!”
假徐若虚一得了自由,便朝徐学士扑了过来,嘤嘤嘤地在他怀里哭着。
“阿爹,是孩儿糊涂,受了蒙蔽,之前只当这玄蜂是朋友,现在才晓得,他是北狄派来的奸细!”
火光之下,他伸出一只手,明明白白,指着阿零。
“他潜伏在无夏城中,一直在暗中为北狄传递消息。这次又要偷盗桃源图,被我知道了,要告发他,他便起了歹心,害我落水,幸得孩儿命大,才不曾淹死!”
胡说八道!
分明是你干的,是你冒充我,用金铃命令阿零去劫的桃源图!!
粽子徐在阿零的衣服里藏着,隔着重重的人墙,听他往阿零的身上泼了一桶又一桶的脏水,简直恨不得冲出去咬他两口。
等一下,自家老爹自然是不会信的,可鲁教头,不会真信了吧?
他提心吊胆地等着,听见鲁教头追问。
“既如此,被他盗走的桃源图呢?”
“我亦不知,”假徐若虚回答,“我差点淹死,醒来后就被他带到了此处。不过眼下他既然已经落网,鲁大人拷问一下便知。”
“我看他一路护着你,你却不肯再继续护着他了吗?”鲁鹰问。
“大义当前,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假徐若虚应道。
鲁鹰沉吟片刻,便朝押着阿零的羿师们挥了挥手:“带回巡猎司,先关押起来。”
“这家伙能化为玄蜂逃走,如何关押?”一名羿师问道。
“若还能化蜂,刚才中箭的时候,便该化蜂逃走了吧?”徐学士回应,“虽然不知道为何,但他现在跟普通人类并无区别。”
他们一起看向被擒住的阿零,后者睁着双雾濛濛的眼睛,顺从地被羿师们给带走了,只是在经过那冒牌货身边时,略微停顿了一下。
“徐若虚。”阿零低低地唤着。
粽子徐贴在阿零心口,能感到阿零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阿零虽然神志不清,但对周围所发生的事情,还是有所感受的。他此刻一定非常奇怪,为什么自己会被带走,而那个他唯一所认得的人类,却始终背对着自己。
自始至终,他不曾回头看过他一眼。
五
粽子徐非常发愁。
身体是找到了,却被个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家伙占了去,偏偏在这么关键的时候,他跟阿零又都被关进了巡猎司的牢房。
此时已经是深夜,十二个时辰的时限已经过去了一半。到明日早上巳时,若是再不能回到身体里,自己就要魂飞魄散了。
他权衡再三,眼下最好的法子,应该是溜出去找阿爹,再想办法接近那个冒牌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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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阿零现在的状态很糟糕。他既受了伤,又不能化蜂,肩上的伤口一直在汩汩地流着墨血。即使如此,羿师们还是给他的双腕都铐上了锁链。
阿零也沉默着接受了。
若要在此刻让他抛下阿零一个在此,徐若虚是万万做不到的。
他以粽子的外形贴在阿零的心口,一直都在尝试着跟阿零说悄悄话。
“阿零你还记不记得,我经常带你去吃的那家灌浆馒头?你怕烫,每次都是要我帮你先撕开才能吃的。”
他使劲回想着他俩一起做过的事情,想要提醒阿零:“你还记不记得,你有一回吃多了甜食,牙疼起来,脸都肿了,我笑了你几句,你就跑掉了,害得我以为你离家出走,边哭边去找朱掌柜……”
可无论他怎么提醒,阿零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徐若虚的心里就密密麻麻地疼起来。
都是他不好。
早就知道阿零只认得自己的脸,却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相反有时候还暗自得意。
如今阿零只认得那副躯壳,对就在身边的自己完全没有感应。
若他能早点想办法,就不会这样了。
粽子徐无力地垂下了所有的叶子。
这样一来,连他的叶子尖端都沾上了墨色的血。
要是能为阿零做点什么就好了,他看着那点墨血想,哪怕能有一点点帮助……
对了!
他忽然想起来了,蜂蜜本身可以帮助伤口愈合!
粽子徐立刻行动起来,解开了蓑衣外的红绳,把叶子伸进去沾了些朱成碧抹给他的蜂蜜,小心地涂了些在阿零的肩头。
阿零的神色忽然有了些变化。
“这是……我酿的蜜。”他愣愣地说。
徐若虚忽然一下子明白过来,这不是普通的蜂蜜,是玄蜂蜜!
玄蜂天生并不会酿蜜,阿零却想要学。他俩为此拜访了好几群蜜蜂,花费了足足一年的时间,采过了四季的百花,最终才酿成的,乃是世上绝无仅有的珍品。
结果被朱掌柜的悄悄涂给了自己。
干得好!徐若虚倍受鼓舞,难怪阿零这一路上都没有扔掉自己这个粽子,还珍重地藏在了怀里!
“是的,阿零!你想起来了吗?”他挥舞着竹叶,“这蜜是我亲手帮你取的,为此我还掰开了你的母巢!你还说,这蜜是准备献给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这些,是你跟我独有的回忆。
这样你就能晓得了吧,那个冒牌货不过是个躯壳,我才是,我才是——
“徐若虚。”阿零唤道。
徐若虚惊喜万分,伸了叶子刚要欢呼,却在瞬间僵直了。
他看到了阿零的眼泪。
在少年的脸上,是发亮的两道。
“这蜜是给徐若虚的。”阿零喃喃自语,“可我没有来得及告诉他。”
“我应该早点告诉他的。说不定,他就不会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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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淹死了。我没能保护好他。”
阿零看着自己的手。
“幸好他醒了,”他非常欣慰地接着说,“幸好他还需要我。”
那只手慢慢地,慢慢地握成了拳头。
“这次,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徐若虚忽然哑口无言。
他明白了阿零为何对那冒牌货如此执著。
失而复得,除了紧紧地抓住,再不敢多想。
更何况,阿零本来就只认得他的脸。
六
无论粽子徐有多么地忧心如焚,第二日的清晨都照样会准时到来。
十二个时辰的最后一个时辰里,有人不慌不忙地带着桃源图上了天香楼。
是那个冒牌的徐若虚。
朱成碧斜靠在美人榻上,一面打着呵欠一面接待了他。
“桃源图?”她半睁着一对金眼,满不在乎地问,“不是说教你家阿零藏了起来吗?结果却在你手里?”
“我手里这张,是羿师们后来搜查到的,但却不晓得是真是假,有没有被那个奸细掉了包。”对方将桃源图捧在手中,一点点打开,慢条斯理地说。
他看上去,跟真的徐若虚一模一样,连轻挑眼角的小动作都是相同的。
若不是朱成碧亲手将徐若虚的魂魄放进了粽子里,此刻只怕也要信了他。
“你手里这图根本就是一片空白,要如何才能辨认真假?”她问。
“朱掌柜的不知道吧,这桃源图中另有乾坤,若是用白灵犀的犀角开启,图上能显现出人形来的,便是真品。”
假徐若虚微笑道:“眼下这无夏城中,唯有天香楼里的小萱是白灵犀吧?”
原来是要找小萱?
所以这冒牌货鸠占鹊巢,夺了小书呆子的身体,又让阿零劫了桃源图,最终的目的却是要找一只尚未成年的小犀牛?
为什么她总觉得,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听我爹说,这桃源图跟朱掌柜的也颇有渊源?”假徐若虚见朱成碧并没有立刻回答,朝前走了一步,低声补充道,“难道你不想知道,这图上最后显现出来的,究竟是段清棠,还是你曾在夜行的佛像中,见到的那人?”
这句话击中了核心。
一开始看到夜行的佛像消散之后显示出来的人影,朱成碧曾以为那是段清棠。
可她分明记得段清棠的名字,记得他们如何相遇,如何并肩而行,最终又如何彼此背离。
但那个人——她一遍遍地想要将他画出来,可每画一次,他的面目都日益模糊——她却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跟段清棠,有几分相似。
如今,她又会在这张桃源图上,看出谁的脸?
朱成碧抓着手中的团扇,扇骨在她手里吱吱作响。
假徐若虚依旧在对面微笑着。
她最终还是放开了团扇,转头唤道:“小萱,过来给你看个稀罕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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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假徐若虚将桃源图放在了案上,自己退往了一侧,两手都藏在了袖子里,一副温良无害的模样。
小萱有些懵懂,但他还是按照朱娘的吩咐,点亮了头顶的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