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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醉朱颜

     虽是如此,他还是听到了奇异的歌声,用美妙的女子嗓音,唱着之前小女孩唱过的歌。他身边的妙音鸟就像是得到了安抚,一只接一只重新落回到了地上。

     有人拽他的胳膊。蔺长生一抬头,便见霍依然一手抱着小女孩,站在他面前。长发飞散,红唇如火般嫣然。为什么,你也会唱这支曲子?他满脑子乱糟糟,开口问的却是:“结,结束了吗?”

     “结束了。”常青宣布道。

     桃花林中的棋盘上落满了花瓣。刚刚他才落下了最后一枚白子。“这一局是我赢了。”他对着空中说,“霍依然摧毁了你留下的白泽镜,拯救了鸣沙镇。”

     然而紧接着,他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前额的鲜红眼纹一阵波动。而他的左手也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地抬了起来,执着那只生花妙笔在半空中绘出了一块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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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听见自己发出阴冷的笑声:“未必!”

     六

     蔺长生非常地心神不宁。

     在他眼前是笼罩在沙漠之上的夜空。繁星如棋,不知道镌刻着谁的命运。霍依然一身黑衣,抱着重剑,在不远处默默等待着他——明明是见过无数次的景象,如今却让他紧张得语无伦次起来:

     “我,我把小星星送回家去了。我把咱们砸碎的白泽镜也给了镇长,还告诉他,妙音鸟作乱是因为白泽镜控制了小星星,用她的口哨刺激了妙音鸟。”

     “你没告诉他,我让葡萄树枯萎了?”

     “那不是你的错。四年前起,葡萄树就枯萎了。”

     “你说什么?”霍依然朝他抬起一侧颀长的眉毛。

     “我在说,我是个傻瓜,明明心爱的姑娘就在身边,却还要千山万水地跋涉着去找她。”

     蔺长生的目光如此炽热,霍依然居然抵挡不住地转过了头。“简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嘟囔,“我们总算可以离开了吧?”

     “我,我听到了你唱那支曲子。”蔺长生孤注一掷。

     “那曲子是只摇篮曲,”霍依然慢吞吞地解释,“鸣沙镇上人人会唱的。”

     “我,我还知道了,你其实是女子。妙音鸟抓开你衣服的时候……”

     霍依然飞快地掩住了胸口,转过身去,百年不遇地红了耳朵尖儿。“你!”他,不,她气急败坏地憋了半天,居然还是只能憋出一个你字来。

     “霍依然,我——”

     “别说了!”

     霍依然深深地吸了口气,背朝着他,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说:“我尚未出生时,镇长曾经替我算过一卦,说我即将出生在大凶之时,若是又再是女儿身,属极阴之体,则更加不祥。母亲为了保护我,从小将我当作男孩子养大。可母亲病死后,我越长越大,终究还是露出了马脚。他们说得对,所有跟我走得太近的人,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那根在她手心枯萎的葡萄藤,它的触感如此鲜明,还残留在她手上。

     “那卦象里还说,我会再回来,杀光这镇上所有的人……遇到你之前,我曾经无数次想过去死……如果你稍微有一点残存的理智的话,最好离我远一点。”

     霍依然命令自己闭上了眼睛,可还是忍不住听着蔺长生的脚步声。他听起来颇为踌躇,最终却还是离开了。

     这是对的。她对自己说。

     可从她怀抱着的重剑上却持续不断地传来层层愤怒和悲伤,几乎要将她淹没。世界再度变得模糊不清。有一个可怕的声音响了起来:所以我们就任由他人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我们?既然是命中注定,倒不如——

     “霍依然!”

     她睁开眼,看着眼前镶金着玉的酒囊。

     “我刚才去拿醉朱颜了,幸好还有剩一点,你尝一口吧。”蔺长生的眼睛那么黑。满天的星轨都倒映在里头。“尝一口,你就知道,我们一起走过的山,走过的水,都在里面。难道只是出生的时辰,就能决定一个人的一生吗?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不也是组成你的一部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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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过来,将他的手放在她手中。

     “所谓命运,难道不是握在你自己掌心吗?”

     白泽所绘出的,是一块铜镜的残片,正映着清澈的星空,和紧紧牵着手的两个人。

     “能砸碎的是镜子,砸不碎的,是人心。”

     白泽在说:“看啊,看啊——”

     镜面晃动起来,节奏和人行走时候的步伐一致,就像是有人将这残片佩戴在了胸前,朝那两个牵手的人走去。另一个苍老的声音遥遥地透过了镜面传了过来:“果真是你!你回来了!”

     那两人飞快地松开了手。

     “当初都是我的错,我太迷信卦象,又相信了这镜子里映出的未来——”苍老的声音哭喊着,满是痛悔:“我看见,你杀了全镇的人,就用——”

     更加激烈的抖动。常青能看见霍依然伸出来想要扶起这人的胳膊,但突然间,霍依然的影像消失了,现在出现在镜子中的是一柄缠满符文的重剑。

     “就用的是这把剑!”苍老的声音哈哈地笑了起来。“我早就认出了你,从你走进鸣沙镇的那一刻。原本以为妙音鸟能杀了你的,结果没想到,你的运气倒是比其他的赏金猎人要好得多!”

     “可是,我们已经毁了白泽镜!”

     是蔺长生不解的声音。

     “谁告诉你,一枚小小的镜子就能操控我们?”

     更多的光点出现在镜中,是来自长叉和弯刀的反光。纷杂的脚步声在朝他们聚拢。

     “一开始发现妙音鸟霸占了葡萄树,再也酿不了醉朱颜时,我也慌了神。可事到如今, 我们反倒应该感谢妙音鸟带来的财富。就是酿一辈子的醉朱颜又如何,能换来我女儿手腕上的一根金镯吗?”

     “啧啧,只需要一点小小的引诱,就会膨胀出无穷无尽的贪欲。”白泽感叹,“人类真是从不让我失望。”

     “把剑还给我。”霍依然面无表情地坚持道,“然后我俩就离开这里,永远不再回来。”

     “好让你用它屠杀我们吗?”

     镜面晃动起来,带着它的人正在远离,丝毫没有注意到被紧压在镜面上的重剑,那剑身上的符文布条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飘浮向空中。

     “杀了他们!”

     呼喝声和刀刃破空之声同时响起,人类的躯体互相撞击,有重物倒在沙地上。同时有好几个声音在痛苦地呼喊和咒骂,更多的人影晃动,朝同一个中心拥了过去,紧接着再成片地倒了下来。镜面剧烈地抖动,接着砸在了沙地上。一只缠着符文布条的手伸了出来,抓住了重剑的剑柄。

     “饶,饶了我吧……”那个苍老的声音哀告着。

     有短短的一瞬,霍依然将剑身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即使隔着镜面,常青都能听到她粗重的呼吸声。

     然而她最后还是放下了剑,扭头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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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如何,她还有蔺长生。”常青道。

     “你还是没有明白。”白泽却说,“蔺长生才是她的命运。”

     七

     蔺长生就在她的眼前。

     他在等待着她。

     霍依然的脚步不由得轻快了起来。困扰她多年的噩梦没有成真,她已经克服了杀死镇长的**。只要她继续往前走,就可以牵住蔺长生的手。

     他们会一起走遍千山万水,去看更多美丽的风景,沿途记录各种风土人情,还有蔺长生喜欢的各种美食。没有银两的时候,她就出马去捉妖兽换银子,偶尔手头宽裕的时候,蔺长生就大呼小叫地去买寻芳斋的招牌桃酥,然后非要她也尝上一口。

     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直到霜雪落满了头,他们变成小老头子和小老太太,再也捉不动妖兽为止。

     霍依然不知道她在笑,她不知道在蔺长生的眼里看起来,她此刻的笑容有多么的动人。就像乌云散去,冰雪消融,心爱的姑娘醉红了面容。

     蔺长生有一瞬间的出神。

     但他很快睁大了眼睛,朝着霍依然扑了过去,给了她一个紧紧的拥抱。

     然后是很轻,很轻的“笃”的一声。

     羽箭自后心穿透了他的肋骨,撕开了层层血肉,直接将他的心脏挑在了箭尖之上。

     霍依然接住了他下沉的身体。她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只顾着用手去捂他胸口正在不断涌出的鲜血。

     “不,不——”她语无伦次,手指颤抖不已。

     “这就是,命中注定,我的卦象没有错!”镇长在远处哈哈大笑。

     霍依然忽然就不再颤抖了。她站了起来。

     在她身后,重剑正在疯狂地嗡嗡作响,缠绕在它身上的封印一圈一圈地解离开来,露出光芒四射的剑身。霍依然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剑柄。

     “如你所愿。”她喃喃,“我来教你们什么叫做命中注定!”

     镜面中的景象在这时中断了,恢复为漆黑一片。

     “接下来就该是血洗鸣沙镇——早在四年前,霍依然在沙漠中捡到那柄有无数冤魂寄生的剑时,这样的事情就应该发生了。”

     常青撞上了棋盘,棋子纷纷掉落。他不受控制的左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白泽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以为朱成碧在用樱桃毕罗供奉妙音鸟的时候顺手救了她,还在剑上加了封印,就能改变命运吗?你现在该知道了吧,你一心要维护的人类,尽是些忘恩负义之辈,迟早会自取灭亡!”

     白泽忽然停顿了,因为常青右手的指甲已经深深地陷入了额上的眼纹,细细的血流正在蜿蜒而出。

     “你敢!”

     “我敢的。”常青点头。

     “你会同时弄瞎我们两个!为什么你宁可如此,也不肯服从我?!”

     “因为,”常青喘息着,“我依然相信霍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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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霍依然朝瘫倒在地的镇长举起手中的剑时,心中一片澄澈,无悲无喜。真正的她就像是漂浮在遥远的地方,从高处冷冷地俯瞰着这一切。早在无数次噩梦当中,她就预演过接下来的一切:烈火,鲜血,孩子的哀嚎。这是你们对我做过的事。她平静地想着。这是你们应有的报偿。

     剑光暴涨,朝镇长迎面劈下——

     却在半空中被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不知何时,沙地当中竟然生出了绿色的藤蔓,一圈圈地绕上了霍依然的身体,沿着她的胳膊朝重剑上攀爬。葡萄藤?霍依然惊讶地低头。凡是沾染上蔺长生的血的沙地,此刻都冒出了葡萄藤。而她衣襟上,手心中的他的血,竟然开出了一串串细小的花朵。

     镇长怀里白泽镜的碎片忽然闪动了起来,传出了常青的声音:“霍依然,你听我说……蔺长生,就是那株葡萄树的树灵……你若是能在天亮前将他放回树身中,说不定他还能活……”

     霍依然轻轻地合拢了手指,就像是害怕弄碎了那来之不易的花朵。

     有一滴眼泪滴落在那花瓣上,转瞬便消散了。

     “我应该,早点认出你来的。可我只记得你的,声音,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来得及,修炼出眼睛……”

     “你别说话了。”

     “你每天都来,跟妙音鸟一起,唱歌给我听。你还说等你长大了,要走很多地方,知道很多故事,再讲给我听……可我想跟你一起……我们一起……”

     “你别说了。”

     “等我好不容易从树身中脱离出来,你已经走了,我到处找你。嘶,好痛……然后我留下的树身就枯萎了,这可不是你的错啊……”

     “我会陪着你的。这一次,我会一直陪着你。”

     “不,你要接着去看,我不能去看的风景。更多的山,更多的水,然后回来讲给我听。”

     “……”

     “答应我……好不好?”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这世上唯一那株能够酿造出醉朱颜的葡萄树终于恢复了生机。虽然树身仍有一半枯死,但另一半却萌发出了新生的绿枝。它们在空中彼此缠绕,生长,结出玛瑙般珍贵的果实。

     妙音鸟重新回来了,围绕着它翩翩起舞。

     九

     “这么说,当初那葡萄树依然繁盛的幻像,是妙音鸟为了保护它所编织的?”

     “嗯,它们大概还是对它原来的样子充满怀念吧。”霍依然坐在常青对面,拧开了那只昂贵酒囊的瓶塞,将其中的**小心地斟满了两只酒杯。

     “这是今年新酿成的醉朱颜。尝尝如何?”

     非常奇妙的滋味,若是含一口在舌尖,再闭上眼,眼前一时间犹如黄山飘渺的云雾,倏忽来去,一时间又如有黔州的细雨轻轻击打在面颊。夔门的浪高滩险,无夏的杏花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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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这都是你们去过的地方?”常青感叹,“没想到蔺公子竟然真的是蜃楼阁的书吏,而且居然通过这种方式记录下了一切。”

     那株葡萄树啊,虽然生在这世上最干旱的地方,在孤寂中苦苦求生,可他将他最美好的记忆留存了下来,结成了甜美的果实,又酿成了酒。

     即使是濒死的心,也能被它唤出一线生机。

     “接下来你准备如何?”常青问。

     “我准备去东海海市寻找蜃楼阁,将这份醉朱颜送给雪公子。”

     “然后呢?”

     霍依然站起身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会接着旅行。我会去看更多的风景,再回去讲给他听。”

     高昌郡有葡萄生于荒漠者,名为王母葡萄,据传为昆仑仙种,蔓延数里,半生半死,半枯半荣,蔚为奇观。以其实酿酒,色殷红如血,甘洌辛辣,饮者无不面如飞霞,故名之“醉朱颜”。

     ——《酒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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