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他说。
紧接着,两道如此相似的影子在半空中交织在了一起,乌尔嘉的耳中灌满了尖利的金属摩擦声。然而这一切结束得非常地快——匕首坠落,带面具的男人将手插入了李慕渊的胸膛。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李慕渊。”他讥笑着,“他们给了你一个名字,又给了你一个虚幻的家,你就紧紧抓住不放,甚至不惜从我手中逃出去。我也很想看一看,你的意愿究竟能有多么强烈——”
当着乌尔嘉的面,他将手上的“李慕渊”一点一点地拆散了,扔了一地。那不过是些齿轮,簧片,楔子,和木材制成的残臂。
乌尔嘉扑过去,在那些碎片当中翻找着,李慕渊呢?他去了哪里?他的哥哥去了哪里?
“真可惜,终究只是傀儡而已。”
到最后,那男人的手上只剩下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玉珠,还在一下一下地发着光。乌尔嘉胸前的狼牙玉也在以同样的节拍发着光。而他千载难逢地聪明了一回,用自己的长毛将它遮盖了起来。
哪怕北狄的骑兵踏碎了积雪,自林间包抄过来,朝这灰狼抛出了绳索,勒住了他的脖子,他也很明智地一声不吭。
李慕渊还活着。乌尔嘉咬紧牙关。他会将他找回来的。
八
巨大的狼形傀儡趴在林间,头顶着一层薄薄的雪。
它看起来如此逼真,就象是随时能从地上站起来。制作它使用了几十张真正的狼皮,眼珠则是用琉璃制成的,内里是崭新的木制骨架。
数百名士兵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将它搭建成型,眼下只差最后一步。
带面具的瘦削男子爬上梯子,将一枚闪烁着光芒的玉石珠子,放进了狼傀儡胸前的凹洞。
像是有什么机关被启动了,狼的胸中传来轴承转动的声音,琉璃眼珠也亮了起来。北狄的士兵发出了欢呼,直到大萨满做出了让他们安静的手势。
“我已经追回了逃犯,拿到了所需之物,眼下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大人,只等山神降临了。”
带面具的男子回到他身边,恭敬地欠身。
北狄的大萨满须发皆白,面容严肃,额头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他已经做了五十多年的萨满,驱使过的灵宠不计其数。为了彰显他的仁慈和念旧,其中特别受他宠爱的那些,还被他取出了第一节颈椎,一枚一枚地穿在了一起,制成了项链。现在那些白骨正挂在他的胸前,随着他的呼吸颤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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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表示大萨满非常激动。
“这么说,你果然能捕捉山神?即使是山神那样虚无飘渺的存在,也能被限制在你的傀儡之中,成为我的灵宠?”
人的欲望总是没有止境的——有什么样的荣耀,能比得上捕捉一整座山的山神加以驱使呢?
相比之下,前日逃入山林,再不响应金铃的那群查干族的狼灵宠,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查干族的萨摩愿意召唤山神前来,我就能为您捕捉它。”男子露出了笑容,但转眼便将它收了回去。他直直地望着大萨满身后另一个正在接近的人。
大萨满并未察觉,还在喋喋不休:“那有何难?我们不是已经抓住了最后一个萨摩吗?”
“他还不是萨摩。”大萨满背后的人开口。
那是名俊朗出众的年轻男子,一副南方宋朝公子的装扮,满头黑发用玉冠束了,露出前额正中一处鲜红的眼纹。这人只是清清静静地站在那里,便将整片寒冷天地映照得温煦可亲。身侧虽是白雪重重,可他唇边一抹笑影不减,仿佛举手之间便能自雪中绘出新芽,唤出花朵。
“白泽大人?”大萨满朝他转过身去,“不用担心,我知晓很多种说服的方法。”他缓慢地摩挲着胸前的白骨碎片,“那孩子一定会心甘情愿地成为萨摩的。”
被称为白泽的男子皱起了眉头。
“不,让我去说服他。”
乌尔嘉撕扯着腕上的绳子。为了从绳索中挣脱,他趁着看守不注意的时候从狼形化作了人形,可那绳子竟然也随之变化,仍是紧紧地缚着他。
这样下去,他要如何才能找回李慕渊?他一时着急起来,干脆化出了尖利的犬齿,就要朝自己的手腕上咬下去——却被人握住了手腕制止了。
“白泽?!”乌尔嘉认出了这人额上的红色眼纹。他还记得,当初北狄的士兵捕捉查干族人时,曾有个满头白发的男人将双手都藏在袖子中,冷冷旁观。
那人的额上,有同样的纹路。
他想也不想,立刻将怀中装青稞饼的盒子朝地上一摔——饕餮金焰冒了出来,将“白泽”团团围困,眼看就要将他灭顶。眼前之人却微微笑了起来。
“饕餮金焰?还真是,令人怀念啊。”火焰在他袖间跃动,他却毫发无伤,甚至还伸了根手指去逗弄那金焰,就像对待一只驯服的大猫,“我还道她终日只晓得吃,没曾想背地里,居然也做过不少事情。”那人捡起了地上的宝盒,也不知道想起了谁,眼神异常温柔。
“你,你究竟是谁?”乌尔嘉惊诧莫名。
“这个嘛,说来话长了,总之我叫常青,姑且算是被白泽附身的人类。”那人将青稞饼放回了他的怀里,“我来是要给你讲一个故事,向你借一样东西。”
从前有一缕终日在荒野间游**的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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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有一魂一魄,因此并没有生前的记忆,并不记得自己究竟是走失在旷野中,再也无法回到母亲怀抱的孩子,还是为了寻找最后的归宿,而主动选择了走向荒野的老人。
每当夜幕降临,城镇中亮起灯火,它便远远遥望着,听着灯火下的嬉戏声,却无法靠近。
直到有一天,一名傀儡师用人类的血肉和木材作为材料,制作了一个少年的傀儡。为了让这傀儡更象真人,他甚至启动了招魂术。
这孤魂应召而来,于傀儡身上复活。
那名傀儡师,便是戴檀木面具那人,叫做檀先生。他和他一直侍奉着的神兽白泽,占据了北狄的宫廷,操纵着大萨满。白泽撺掇着大萨满,让他捕捉查干族人制作灵宠。他甚至还告诉大萨满,那奴山的山神,才是真正值得驯服的对象。为此,需要拿到查干族的圣物,盛装着青稞饼的宝盒。
“他们知道你的母亲是中原人,还知道她曾经有过一个姓李的大儿子——那孩子确实曾经存在过,不过早已病死多时。檀先生制作的这副傀儡,就是根据那孩子的相貌制作的。”
那无名无姓的孤魂被送上了那奴山,作为乌尔嘉失而复得的哥哥,作为隐藏得极好的杀手和间谍。与乌尔嘉见面的第一天,他告诉他,自己叫做李慕渊。
是身在深渊,却羡慕光明,还是虽羡慕光明,奈何身在深渊?
他从来没有想过,查干族人能够这样毫无芥蒂地接纳他,让他行走在他们中间,坐在他们的篝火旁,称他为儿子和兄弟,与他分享同一块青稞饼。
虽然他拒绝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魂魄和身体都是残缺的。他也没有忘记,一旦傀儡师出现,自己就会失控,一定会背叛。
后来,他果然被檀先生控制,盗走了青稞饼,但他撒了谎,告诉白泽,山神只有在每年一度的跳月节上才能出现。这个谎言,为乌尔嘉拖延了整整一年的时间。这一年里李慕渊处心积虑,终于从檀先生手中逃走,同时还带走了青稞饼,送回了那奴山。
“所以,被你称为李慕渊的,根本就不存在。”
乌尔嘉缓缓摇头:“不,李慕渊是我哥哥。我知道他还活着。我会将他找回来的。”
常青将手放上了他的双肩,与他郑重地对视。
“那么,你必须要成为萨摩,为了把你的族人们从灵宠状态中拯救出来,也为了唤回李慕渊。”
九
乌尔嘉被捆住双手,站到了饕餮金焰所组成的火圈面前。
现在的他,是名肤色黝黑,眼神警惕的少年,两侧的面颊上都用红泥涂出了花纹。狼牙形状的玉石挂在他的胸前,隐隐生光。
巨大的狼形傀儡被放在他的一侧,琉璃制成的狼眼中也隐隐有着光芒。仿佛是在对狼牙玉作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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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李慕渊吗?他现在在哪儿?在那傀儡里,还是回到了空无一人的旷野上,继续徘徊?
“还不快跳?”北狄的大萨满催促道。
乌尔嘉伸手抓住了胸前的玉石,紧紧握住。
他仍在惧怕——怎么能不惧怕呢?对火焰的恐惧写在狼的本能里,即使他们现在已经能够化成人形。
更何况,那里还有饕餮的幻象在等着他。
冲入火圈,对他来说不亚于直接冲入饕餮的巨口,不亚于自寻死路。但这世上,有人值得你这样做。
查干族的少年发出了嘶喊,朝着火圈开始了冲锋。
绳索从他身上掉落,他骨节变形,长发飞扬,落地的脚掌转化为毛茸茸的狼掌。
以雷霆之势扑向火圈的,是一匹已经成年,胸膛宽阔的灰狼。穿越火圈的瞬间,只听“砰”的一声,他全身都着了火,开始燃烧。
那火焰吞噬着他的长毛,吞噬着他的皮肤,他的骨血,连他的骨髓都一并焚烧殆尽了。就像是有饕餮巨兽,用一双金眼冷冷地俯视着他,正在将他一寸寸地咬碎了,活生生地吞吃下肚。
在他的有生之年,从未经受过,甚至从未想象过这般的痛楚。他以为自己一定经受不住,以为自己一定会死去,事实上,如果能死去,或许还更轻松一点。
可他不能。有人还在等待着他。他牢牢地抓住这个念头,将自己燃成了一盏灯,光芒足以照亮四野。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风中的细语。它们越来越多,越来越强,直到他终于听清,那是他父亲和族人们的歌声,唱着在月光下奔跑的快乐,歌颂着哺育万物的山神,历数着查干族历史上最英勇的猎手。
这匹燃烧中的灰狼将爪子深深地插入了泥土,仰起头来,发出悠长的狼嚎声。他在呼唤着他失去的族人们,期待着他们能以同样的方式回应。
然而有一个名字,是用人类的语言喊出的。它穿过了生死之间的荫谷,甚至响彻在那片永恒的荒野之上——“李慕渊!”
风声呼啸,自那奴山的四面八方赶来。
那风中挟裹着晶亮的雪花,拖着长长的,犹如飞羽的痕迹,带着数不清的低声细语。它们围绕着着火的灰狼,仿佛无数颗彗星从天而降,要聚集到那灰狼身上去。
山岭因此震动不止,北狄士兵们畏惧地四顾,大萨满却面露狂喜。
“就是现在!”大萨满喊道,“山神来了!要降临在这新萨摩的身上!现在就射死他,山神无处可去,就会进入巨狼傀儡——”
那巨狼傀儡突然开始动了起来。它转动着脖颈,伸展了四肢,就好像对这副新的躯体还不太适应。
难道山神已经降临在了傀儡之中?大萨满一把推开拦路的士兵,朝巨狼傀儡伸出了双手。
“我的!都是我的!”他摇动着手腕上的金铃,如痴如醉,“听从于我,臣服于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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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狼漫不经心地朝他抬起了前爪,压了下去。
它脚下传来轻巧的咔嚓一声。
“是你动的手脚,我都看见了,你喂它吃了什么?!”檀先生抓住了常青,质问道。
“一点青稞饼罢了。”常青抬眼看着狼形傀儡,它正在踢开脚边的北狄士兵,摇晃着朝燃烧中的灰狼走去,“吃了它,他从此再也不是无主的孤魂,真真正正成为查干族的一员了。”他微笑起来,指向空中,“看,连山神都为他而来。”
“你不是白泽!我就知道,你是常青!”檀先生恨恨道,可被他抓住的那人微微一笑,转眼间化作一张飘飞的纸片,上面画着的小人还墨迹未干。
那名自称是白泽,却具有常青外表的男子就此神秘地消失了,再也不知去向。
十
他在布满冰雪的荒野上徘徊,寒冷而且孤独。
曾经有明亮的金色火焰召唤过他,有那么短短的一刻,他甚至听到母亲呼唤他的声音。
可他再也无法靠近一步。
有额上带着鲜红眼纹的兽,拽住了他的腿,将他拖入了黑暗。他已经被那野兽吞吃殆尽,现在还在游**的,只剩下一点残骸。
可远处忽然亮起了一盏灯。忽然有一个声音,洞穿世间所有的冰雪,犹如呼啸而来的长矛,将他钉死在原地——“李慕渊!”
……谁?
可他认得这声音,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可他就是觉得,自己必须要做出回应。这残存的意识挣扎起来,十指都抠入了冰雪,硬是从黑暗当中一点点地爬了出来。
忽然之间,他便重新具有了身躯,可它过于庞大,让他一时无法适应。
正是那副北狄人用木头制成的狼形傀儡。
他睁开眼时,有一名从未见过的男子站在他身前。那人朝他微笑,打开了装饰着珊瑚珠和绿松石的盒子,取出里面之物放在他木制的舌头上。
他应该没有味觉的,可它竟然在他的舌尖融化了。
犹如母乳一般的甘甜。
黑暗中,一点温润的光亮了起来。他想起自己曾经坐在金色的火焰旁边,想起有人将红泥涂到他脸上,想起了拥在肩膀上的胳膊和友善的笑脸。
有人曾对他说:“母乳一样甘甜,美酒一样醇美。吃了青稞饼,你便是我的儿子,乌尔嘉的兄弟。”
乌尔嘉。他喃喃。
眼前有一团耀眼的狼形火焰,形状非常眼熟,暴风和雪柱围绕着它,周围的小人正在朝它射出箭矢。可它一心一意,只是朝空中发出嚎叫:“李慕渊!”
那是他的名字!他想起来了,他是乌尔嘉的兄弟,查干族的李慕渊。
更多的箭矢没入了灰狼的长毛,呼唤他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蠢弟弟,李慕渊无声地嘲笑着。就知道你没有我不行。
巨大的狼形傀儡摇晃着,朝燃烧中的灰狼靠了过去。射向那灰狼的箭矢,尽都射到了他的身上,笃笃作响。他却靠得更近了些,恨不得将乌尔嘉整个都拥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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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模模糊糊地记起,似乎曾经有一回,乌尔嘉也同样环抱着他,温暖过他。
金色的火焰仍在燃烧,它从乌尔嘉的身上,蔓延到了他的身上。他曾对它渴慕不已,却也畏惧万分。
像他这样的邪物,不生不死,不人不鬼,被饕餮金焰寸寸烧灼,只有魂飞魄散一个下场吧?
“你这孤魂,注定要在荒野上漂泊,永远也靠近不了那火焰,否则会被活活烧死。”戴面具的男人站在远处,恶狠狠地诅咒着他。
我知道。可我能为它而战。
我能为它而死。
难道还有比这更美好的结局吗?
李慕渊咧开嘴,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他感到自己一点点朝着天空升腾起来,出人意料的是,等待着他的并不是消散,而是无数双温柔的手。一匹由星辰组成的母狼出现在天空之中,那是那奴山的山神,前来迎接它的子民。
母亲!他想。我终于回来了。
漫长的漂泊终于结束,从今往后,他将与山神一起,在那奴山的上空巡游。不再寒冷,也永不孤独。
灰狼身上的火焰开始熄灭,替代那火焰的,是雪一般晶亮的长毛。新一代的萨摩终于诞生。
护卫着他,身上插满箭矢的狼形傀儡,也渐渐地燃烧殆尽。自始至终,它不曾挪动过分毫。
剩余的北狄士兵发现了大萨满的尸体。然而他们还没有来得及为他哀悼,旁边的山林中便传出了狼群的嚎叫。迎接他们的,是终于重新回到自己身体里的查干族人的怒火。
领头的白狼一只眼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痕,它奔跑着,最终朝空中高高跃起。
它闪亮的尖牙,是士兵们眼中最后所见之物。
从今往后,你是我查干族的子孙,你的族群将与你同在/若你狩猎,有山神护佑着你/若你行路,兄弟将与你同行/金色的神火自天而降,照亮你的未来/无论你身在何处,都将永不孤独。
——《那奴山查干族祷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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