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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时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无意识地开合着手,喃喃道。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从总是想要偷看她?趁她睡着后,一遍一遍画她的脸,她的睫毛,她脸上的红晕,直到睁眼闭眼都能看见,直到刻骨铭心,便是用利刃,也无法将她从心中挖掉时?
还是从总是忧心她肆意妄为,忍不住要叨叨她少吃点,别喝酒,不要荤素不忌,见谁都惦着上去啃一口,还有,寒冬里不要光着脚到处乱跑,夏天里晒太阳多了容易中暑,做人偶尔也要勤奋些,别成天就光知道睡时?
还是从他第一次望见她,那盘踞在天香楼顶长声哀嚎的凶兽时?
他听得懂她濒临疯狂的痛楚孤寂,也听得懂她无处安放的思念和哀悼。
她那么孤独,却又那么美丽。
是什么奇妙的缘分,让他得以遇见她,从此念念不忘,不可自拔。
然而他醒悟得太晚了。他一直在反复提醒自己,人和妖兽之间,绝无可能,她与你相差如此多的寿命,怎么可能会对你当真?
“若我早点知道自己心意,或许就不会……”
可他偏偏要等到最后一刻,直到看到她脊骨尽断,趴在地上,却为了无夏城,还想着要化出兽形来,那一刻,那一刻….
“公子!你怎么了!”明月奴望着他的脸,惊得叫了起来。
他却毫不在意,平静地继续说了下去:“月奴,你离家这段时间,你主人一直在张贴告示,四处寻你。可见他心中有你,你还是回家吧。不要因一时赌气而错过,不要像我此刻一样,追悔莫及。
“……”明月奴沉默了一阵,却又换了一种声调,对着一旁的桃枝帘幕说,
“姑娘,你让我激公子一把,如今听他如此说,你可满意?”
耳边传来衣裳摩擦的窸窣声。朱成碧从那帘幕后出来,带着他熟悉的芙蓉熏香的味道,站在了他的身侧。
少女纤秀的手指擦过了他的脸颊,指尖沾了他的眼泪,居然就这么拿去放在自个儿唇上,伸出舌头来舔了。
接着她便笑眯了眼道:“好甜!”
常青破涕为笑,用袖子擦着脸:“又胡说,满满都是后悔,肯定再苦不过。”
“我没说错。”朱成碧凝视着他,抚摸着他的脸,指尖从那泪痕上再一次划过,“这是你为我流的泪。数千年里,没人为我流过泪,世间没有任何蜜糖能比得上它。”
明月奴在一旁咪了一声,恢复了原形,跑开了。
只留下那只铃铛在床榻上。
朱成碧过去捧起那铃铛来,问:“既然是送我的,为何不直说?”
“我以为你不喜欢。”常青实话实说。
“确实不喜欢,”朱成碧分明已经高兴得连尾巴都露了出来,啪啪地拍在楼板上,却还在继续嘴硬,“不过,既然是你辛苦画的,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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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那铃铛捧在心口,回过头来朝他桀然一笑。
那一瞬,世上其余的部分,全都黯淡无光。
那一年的五月,倒是破天荒地没有梅雨,因为钱塘君在龙族聚会上,祭出了一只其貌不扬却令人惊艳的甜粽。这粽子也不知是用什么做的,单单只是摆在白玉盘中,甚至还没有打开粽叶,便已经散发出无比甜蜜的香味。除了洞庭君那个顽固的咸党还在死撑,其余的龙君们无不为之倾倒,一个接一个醉醺醺地瘫倒在地,开始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各自美好的初恋往事来。
“用什么做的?”朱成碧在钱塘君面前信口胡诌,“那可是珍贵至极的‘美人泪',几千年里连我也只是得了这么几滴,就给你用了一滴,还不赶紧谢恩?”
至于那时常青就在她身后,听到她这句话,尴尬得连声咳嗽什么的,都是后话了。
七
后来呢?
后来便是段清棠被白泽复活成了木制的傀儡,操纵着凌虚谷的妖兽们,进攻莲心塔。朱成碧为了让常青忘记一切,为了避免他被炸死的天命,给他吃了白色的忘忧糕。
可天命依然朝着最终的结局运转,直到她义无反顾,启动了召唤白泽的大阵,又孤注一掷地,向白泽献上了她的心。
她是成功地逆天转命,却也成功地让常青和白泽融为了一体。
这一次,是常青在千钧一发之际,重新夺回了自己的身体,才没有让白泽彻底地挖出她的心来。
可下一次呢?
还能有下一次吗?
常青无比庆幸,自己给她画了这只铃铛。
这样,就算他给她吃下黑色的忘忧糕,转身离去,也能走得安心。
自那之后,便是漫长无止境的分离。
可他的心意,不曾变过。
纵使隔着千山万水,纵使不能在她身边陪伴。
那铃铛上刻着的八个字,他亲笔给她的祝福庇佑,也不曾有过任何衰减。
仙龄永继,长乐安康。
是为长乐铃。
【花絮1】*禁酒令
“怎么着?他不是刚亲亲热热地给你画了个铃铛吗?怎么转眼你俩又吵架了?”大白万分惊讶地瞪着眼前背小包裹的朱成碧。
“也没有吵架啦……”朱成碧咕哝,“总之,都怪明月奴!都是她非要说,她体型娇小,正好适合给汤包暖床。”
“然后呢?”
“我当然气不过啊,我就说我也能,然后变出原型跑去他**躺着。”朱娘一提起来就生气,“谁晓得,他那张床也太不结实了,咔嚓一声就塌了!”
……这世上经得起您老人家体重的床也不多吧?!
“然,然后呢?那家伙让你赔他床?”
“倒是没有,是我转念一想,大好机会,不如正好拐他去睡我的床!”
“咳咳,忽然不想听后面了……”
“不行,一定得听,后面跟你也有关系!”朱成碧拽着大白的脖子嚷嚷,“我叼他去我**,结果得意忘形,忘记把你给我的青梅酒收起来了,让他抓了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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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白的头顶仿佛有惊雷闪过。
自从上回朱成碧喝了不知道从谁那里搜刮来的烈酒,吐出火来炸了半边天香楼,逼得常公子从账上支了三千多两银子用于修缮,差点没把他活活心疼死……
“三千七百四十五两零二十一文。”朱成碧有气无力地说。
“……你倒是背得清楚。”
“废话啊!我被念叨了足足三个月,每天汤包都在耳边重复啊!”
“这好像不是重点,重点是……”
“重点是,他当时就托青鸟和飞鳐传讯给全江南现存的妖兽们,谁再敢带酒给我,谁就是公然与他为敌,不仅要负责赔偿我发酒疯的所有损失,还会被他追杀到天涯海角。”
闹这一出时大白就在现场,到现在还记得。
他跟常公子上辈子就认得(虽然常公子自己毫无印象),可两辈子相识的时间加在一起,他也没有见这人如此震怒过。
而且以常公子言出必行,有诺必践的性子,“追杀到天涯海角”保不齐是认真的。
“……我带给你的是青梅。”大白企图垂死挣扎,“兑了十倍水的青梅!那也能叫酒?”
“那也叫酒,汤包说的。”朱成碧可怜巴巴,“所以我被赶出来了,还被罚不许吃晚饭。”
“等等,你把我供出来了?”
“怎么可能,我这么讲义气的一只饕餮,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朱成碧鼓起了脸颊。
还好还好,大白用尾巴尖从额头上擦掉一滴冷汗,接着又听朱成碧说:“我只是跟他说,他不让我喝,我去找能让我喝的人,就跑来找你了,大白,我们是不是好酒友?”
大白简直五雷轰顶。
然而更糟的还在后头:他眼睁睁看着朱成碧从背着的小包裹里掏出了一只小小的瓮,砰地一声拔掉了瓮口的塞子。
浓烈的酒香顿时袭来,大白尾巴一软,几乎要栽倒在地。
他眼疾手快地要去抢那酒瓮,却被朱成碧闪身躲过了。
“好友相逢,开心,来,这是我珍藏多年的杏花汾,于了!”朱娘豪气冲天地说,朝他眯眼一笑,接着捧着那酒瓮凑到嘴边,咕咚咕咚来……
完蛋了。
大白绝望地揪着头发。
他上辈子作了什么孽要认识这对活宝啊!
【花絮2】奢生辰礼
“生辰贺礼?”常公子觉得有点好笑,“这就不用了吧?”
“怎么能不用呢,”朱成碧噘着嘴,“我盼了好久的,好不容易等到,一年只有一回的!”
“可我眼下确实吃穿用度,什么都不缺啊,况且……”有你就够了,他想。
“可是,我有一样好吃的,一直没舍得吃,养在东海这么久,为的就是等你生辰时带你去吃的!”朱成碧很是委屈。
说到底,她还是想借此机会大吃特吃。
常青有点想笑,又觉得心软,不由得声音也带了一丝宠溺:“既如此,便都依你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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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得朱娘欢呼了一声,跑去拽着翠烟的袖子,一迭声地说:“快快快,收拾东西,咱们立刻出发,算算日子,海市也该开了!”
而此刻,在遥远的蜃楼阁里,原本安详闭目的雪公子不知为何忽然打了个喷嚏,还伴发了一阵莫名的恶寒。
“要不今年的海市先不开了?”他默默地想。
五日后,晴天碧海,惠风和畅。
天与海之间,一艘挂着白帆的三桅帆船缓缓驶过。朱成碧气息奄奄地趴在船栏上,手里还抓着团扇。
“又不让吃雪公子,连割一条下来让我解个馋都不行……”她眼泪花花地嘟哝着。
常青正好从她身后经过,听得她抱怨,忍不住回道:“早知道你说的生日贺礼是指雪公子,说什么我也不会答应你出海!”
“为什么不能吃?”朱娘抗议。
“人家是蜃楼阁之主。每日里有多少人需要向蜃楼阁主求教,又有多少珍贵的史料,逝去的先人,绝迹的技艺……世上仅此一份,全都在蜃楼阁的保管之下。偏就你想着吃他——你就只知道吃他!”常大人只觉得额角青筋一阵跳动,头痛不已。
“就是因为他承载如此之多的记忆,尝起来的滋味一定是前所未有的复杂!说不定每一口,都抵得上我之前吃过的数十种美味叠加呢!”朱成碧毫无悔意,兴奋得两眼放光,接着又无力地趴了回去,“可你不许我吃。”
能随便吃吗?那是个活生生的人……妖兽啊!
常青现在都还记得,雪公子晓得了自己这回居然是常青的生日大餐后,递过来的幽怨眼神。
“公子,你我近日无怨,往日无仇,你这是……”
这是误会啊!
他还以为她会像之前一样带自己出东海,捕个山一样高的红鳐啊,背着岛屿的梭子蟹什么的,万万没想到是要来吃你啊大人!我也不想的!
常大人在心中默默地泪流满面。
这样下去他以后还敢随便庆祝生辰吗?
不过,既然想到了生辰,似乎是个转移她注意力的好办法。
“咳,要不这样吧。”他朝她走近了些,在她身后诚恳地说,“这次算我欠你一次,等到你生辰的时候,我满足你一个愿望好吗?”
朱成碧的生辰有些特殊,是按她遇到莲灯,又被莲灯赐名的日子算的。
这话果然引起了朱娘的注意,让她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那我还是想吃雪公子。”
“这个不行。”常青耐着性子,一口否决。
“那我想见莲灯。”她又趴了回去。
“你刚刚才在蜃楼阁里见过他……”
你还和他饮了茶,下了棋,还絮叨了半天关于我的事情。
到后来,你俩只是静默相对,再无一言。
旁边的杏花树让风一吹,花瓣如雨般簌簌而落,掉落在你俩肩上。
你的发间,到现在还残留着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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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是假的。”
她垂下眼去,“你们不要哄我,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晓得那只是幻影,只有无夏城里的莲心塔是真的。”
随着这句话,她发间的杏花花瓣如同雪做的一般,转眼便消融于无痕。
常青离她近了,望见这一幕,不由得心中酸涩。
“阿碧……我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个普通的人类,并无通天彻地之能。对于已经发生之事,无法挽回也无法弥补,可从今往后,从今往后……”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只要是你的愿望,只要是我能达成的,你肯说出,便是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如何?”
他就这样,给出了他的诺言。
一个人类能给她什么呢?他自己也想不出,可只要她要,只要他有,没有什么舍不得的,也没有什么不能付出的。
她望着他,接着慢慢地,慢慢地重新展颜笑了起来,眼中如有璀璨星光:“真的?”
“真的!”他郑重其事地点头。
若是能让你常常这样欢喜,就算是倾我所有也——
“那我要喝酒!要烈酒!”
“不行!!!!”常公子的怒吼响彻在海面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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