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搜索 繁体

第七章 嘉庆李

     <!--PAGE 12-->

     那时官家难道不是呵呵笑着,也喂了她一只李子么?她趁机咬破了官家的手指,还假装惊讶地说:“哎呀,都是阿奴的错,来给阿爹舔舔!”

     她转过头来朝他得意地一笑,细小的牙齿上还残留有血迹。那时候他只以为她是在向他炫耀官家的宠爱而已。如今才知道,仅靠这一口血,她早就可以化为官家的模样了。她蛊惑他时是怎么说的?

     宋室江山,如何能交给这等昏庸之人?

     “糟糕,她的真正目标是父皇!”

     官家身着便服,坐在窗前,正跟黄都知在下棋。

     黄昏的光线透过珠帘,映照在他盘起来的、已经有些花白的发髻上。两人中间除了棋盘,还有一壶酒,仅有的一只杯子中倒着些琥珀色的**,还在微微晃动。赵瑗贸然进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番景象。

     黄都知见他来了,竖起一根指头,又朝官家指了指。父皇浑然不觉,还在冥思苦想,终于朝棋盘上落了一子,紧接着便要重新拿起来。

     “哎哎哎?”黄都知赶紧阻止他,“落子无悔啊我的陛下。”

     “你这个老奴才,宫里也就你一个人敢赢过朕。”

     “老奴已经让了五子,是官家技不如人。”黄都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自取了桌上的酒杯,慢慢地喝了,又道,“这杯酒,是老奴欠陛下的,多亏陛下慈悲,教老奴多欠了这么些时日。只可惜从今往后,这陪陛下下棋的差事,只好交给郡王殿下了。”

     赵瑗盯着那只空了的酒杯,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寒。他父皇转过眼来,见他不声不响地站在身后,不耐烦地问:“你又是何时……”

     “我已经知道了!她根本就不是嘉柔,她是假的!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父皇已变了脸色。从他说出第一个知道的时候起,他就想要猛地站起身来,但黄都知的动作更快,他胆大包天地抓住了官家的一只手腕,硬是将他按住了。

     “陛下。”黄都知慢条斯理道,“如今赵家只剩这点儿血脉,不能再少下去了。”鲜血从他的嘴角淌下来,这肥胖的老奴挣扎着起身,朝赵瑗跪了下去,“那个时候,马已经累死了数匹,若我们再带着公主,只怕根本逃不出来。若不是公主抓着马车死死不放,陛下也不会忍心挥剑砍了她一只手臂……公主死了之后,陛下一夜一夜不能安睡,你看他,明日才是他四十诞辰,可头发已经白成了什么样子……”

     赵瑗朝后退了一步,紧接着是另一步。他原以为自己带来的消息已经够令人震惊,却没有想到,嘉柔的死,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

     难怪她会死不瞑目,难怪她会再回来复仇!

     “老奴才。”官家打断了他,“你的话太多了。”

     “老奴只再多嘴这一次,今后便再也没有机会了。我们都知道这个嘉柔公主是假的,我亲眼看着她坠落山崖,哪里还能有活路?可自她来了之后,官家脸上又有了血色,这宫里又有了笑声。殿下,你素来敦厚仁慈,便放过这个假公主吧,她顶多便是哪个贪图富贵的宫女冒充……”

     <!--PAGE 13-->

     “她不是宫女。”赵瑗低沉了声音道,“她是苍梧山中的野兽,吃了阿奴的血肉,也继承了她的记忆,眼下她再回来,恐怕是要找父……官家复仇的。”

     官家阴沉沉地坐在原地,就算他察觉到了他称呼上的细微变化,他也没有表现出分毫,只是喃喃自语:“若是我的珩儿还在这里就好了。”

     只是黄都知着急起来,不断地拽着赵瑗的衣袖。更多的鲜血从他的喉咙里涌出来,呛得他无法言语。

     赵瑗闭眼立了一阵,终于还是不忍,开口道:“你放心,我仍是官家的儿子。”

     抓在他袖上的那只手得了他的保证,终于一点一点地放开了。

     只剩下父子俩默然相对。在他们中间是一盘残棋,再无人可续。

     七

     对于宋朝的史官而言,绍兴十五年注定是个多事的年份。这一年,先是死于战乱的嘉柔公主奇迹般地归来,然后便是在越州爆发的旱灾,和犹如奇迹般降临的神龙。紧接着,就在官家寿宴的前一日,普安郡王赵瑗带镇殿兵士突袭了嘉柔公主的居所。

     郡王是独自进入公主的房间的。遵照命令在外等候的兵士们并没有听到特别激烈的打斗声,便见郡王重又打开了大门,宣布道:“妖孽已被本王擒获!先关押起来,等候官家发落!”

     在他身后是一只状如猿猴的金毛奇兽,已经萎顿在地,四肢都被牢牢捆缚。

     无论出了多少乱子,寿宴都还是要照常举行。

     或者说,正是因为出了这么多的乱子,越州的旱灾也依旧在持续,没有缓解的迹象,官家才更需要这场寿宴,需要连续数日的美人歌舞,笙箫相伴,让他短暂地沉迷在往日的繁华幻梦当中。

     作为普安郡王,赵瑗是必定要出席的。而且,仅仅出席还不够,他还必须要为官家献上精心准备的礼物,以表孝心。

     “我让你制作的嘉庆李,如今可制作完毕?”他这样问朱成碧。而她上下打量着他,点了点头:“是你。”

     “当然是我。那日亲自上天香楼去请你,又亲手摘了李子,借他的手捎给你的,难道不是我?”眼前之人相貌与赵瑗分毫不差,口中吐出的,却是嘉柔公主的声音。

     “说得不错。”朱成碧抬了抬手,青龙自她袖中游了出来,口中衔着一只木盒,交到了“赵瑗”手上。

     “但你真的要替他去参加寿宴?那殿周埋下了刀斧手和弓箭手,官家已经被逼到了角落,可他还有最后的牙齿。这招李代桃僵,就不知道你会不会后悔。”

     “赵瑗”冷笑一声,望着手中的木盒,重新恢复为成年男子的声线了:“一定会有人尝到,你亲手制作的‘后悔&#039;滋味的,不过,未必会是我。”

     “等等,真正的赵瑗去了何处?”

     真正的赵瑗,此刻正困在笼中,四肢都被紧紧束缚着。

     <!--PAGE 14-->

     那日他刚进入假嘉柔公主的房间,就见她正襟危坐,像是已经等待许久。他还未来得及劝说她束手就擒,她反倒欺身上来,想要劝说他离开:“官家已经动了杀心,留在此地太过于危险。”

     他自是不信,她便猛然间冲上前来,将尖细的牙齿狠狠地噬进了他的肩膀,接着飞快地朝后退去。他眼睁睁地看着这妖兽化成了自己的模样,而自己的全身竟长出了淡金色的长毛,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之声。

     那妖兽漫不经心,捡了他掉落的衣服穿上,推开门便说已经擒获了冒充公主的妖兽,接着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留下赵瑗一个在笼中。他不能发人声,无法说明的自己身份,也尝试着嘶哑怪叫,乱咬绳子,却叫看守用棍子狠狠教训了一顿。精疲力竭之时,他脸朝下趴在笼底,一动不动。

     月光之下,云层之上,以龙形自由翱翔的畅快,如今想起来,竟然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难道真的要以这种形态,度完余生?

     他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寒颤。越州的旱灾仍在继续,那些干渴和哀嚎依然会出现在他梦中,他明明心急如焚,想要有所作为……

     他明明,是这世间唯一的真龙!

     肩膀上的龙纹刺痛起来,越来越痛,朝他的血肉中噬咬下去。

     寿宴进行到一半时,普安郡王向官家献上了他的贺礼:“这是孩儿特地找来无夏城天香楼的朱成碧制作的嘉庆李,其滋味绝无仅有。”

     外表普通的木盒当中,几枚深黑色的李干静静地躺着。

     “听她说,这是由少女的手采摘的鲜果,经过鞭打脱了皮,又在甜蜜的回忆里渍过,再加上少有的,真龙的眼泪,方才制作完成。”他捧着那盒子,竟然靠近了御座,手中的李干差一点就要喂到官家口中。

     “父皇,你尝一个吧?”那嗓音中带着慵懒的娇媚。官家悚然而惊:“……嘉柔?”

     “父皇说什么呢?”他平静地道,“嘉柔早就死了,你我不是都清楚得很么。”

     话虽如此,他眼中的绿光却再也掩饰不住。

     官家朝后跌去。

     “有毒,有毒,这李干里有毒!你要杀我!”

     他抓起身侧准备好的玉杯,狠狠地摔碎在地上。埋伏在庭院两侧的镇殿将士闻声而动,将二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普安郡王忤逆君上,暗中散布‘真龙&#039;谣言,意图谋反,朕要你们立刻将其诛杀!”

     “卿本真龙,奈何作茧自缚。”

     笼中的赵瑗抬眼看去,见朱成碧懒洋洋地躺在青龙身上。这名曾在他府中混吃混喝数十日的小厨娘,竟然在双目中都燃着金焰。在她身后,是重重粘稠的阴影波动。

     救……我……

     他嘶哑喊着。她却摇摇头:“是你自缚,旁人都救不了你。养育之恩,君臣之义,条条将你捆住,不过,只要过了今日,你便能自由翱翔了。你那个阿奴妹妹,现在已经准备替你再死一次了。”

     <!--PAGE 15-->

     什么?她明明是假的,明明是只妖兽!

     “说起来,我也早就警告过它,这次的食物可不同以往,可她不肯听,也难怪,那少女临死前的心愿如此炽烈,真是可遇不可求,连我也想尝……”

     她身下的青龙闻言立刻竖起了鬃毛。

     “咳咳,我不吃,不吃就是了!总之,它如今步步深陷,早就忘了自己曾经是谁,只当它真是你的璎奴妹妹。不,应该说,是赵璎奴的心愿太过于强烈,强到身死魂灭,也不肯消散,要借助这狌狌的躯体,继续完成。”

     “那个如今变成了你的样子去赴宴的,如假包换,就是你的阿奴妹妹。”

     赵瑗猛地睁开了眼。他肩上的龙纹忽然开始发光,朝更深的地方烧灼下去,一直到达白灼燃烧着的核心。

     然后猛地爆裂开来。

     八

     她曾是山野之间自由攀援的猿猴。

     那时她饮山泉,餐野果,对月长啸,何等的快活?可她也恍惚记得,自己是真的在这重重宫墙之间生活过的,记得她是如何将沾满了鲜血的布一点点裹上脚去,如何与最亲近的人日益疏远,如何装得温柔娴雅,如何笑得百媚横生。她曾以为这样能换来宠爱,说不定能自官家的盛怒之下护住她的小哥哥。

     她是换来了百般宠爱,可到头来,第一个被抛弃,被扔下的就是她。

     自己不过是个,需要时就拿来开开心的玩意儿而已。

     躺在山石之间,奄奄一息的她终于想通了这一点。

     可即使如此,她也不肯彻底死去。

     她忘不了小哥哥,忘不了他是如何的容易心软,忘不了他今后便是独自一人,困在这重重宫墙之中。靠着这样可怕的执念,她竟从坟墓中爬了出来,起死回生,脱胎换骨,重新站立在这金殿之上。

     这一次,她带来了足以让官家后悔之物。

     在她身周是长枪如林,枪尖闪着寒光。持枪的兵士们却扭开了头,躲避着官家的视线。

     “你们!难道你们也要犯上不成?”

     领头的镇殿将军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官家,郡王是真龙,杀不得啊!”

     兵士们连声附和,转眼间便跪了一地。官家气急了,过去踹翻了两个,其余的还是岿然不动。

     “若不是郡王化为神龙,让珍珠泉重获生机,小人的父母早就都渴死了!郡王仁义,小人不能做这样的事情,请陛下将我等赐死!”

     一个声音响起来,更多的声音在回响:“请陛下将我等赐死!”

     “好,很好,你们……好得很!”

     晴朗的空中,忽然闪过了雷电,照亮这名已经孤家寡人的官家的脸。

     “阿爹,来尝上一口吧!你会一辈子都记得这滋味的。”她继续柔声劝道。

     你会知道,一直以来你对待我们的方式都是错的。你会知道,小哥哥才是真正的真龙。到那个时候,我跟他就都自由了。我会带他离开这处牢笼,再也不回来。我们一起在山林之间遨游,饮山泉,餐野果,那该是何等地快活——

     <!--PAGE 16-->

     然而剧痛自腹部袭来,撕裂了一切美好愿景,她抬头朝上望去,只见曾经杀死过她一次的那个人,如今第二次将剑尖插入了她的身体。

     “若我死了,你就是皇帝。故意散播那个什么真龙的谣言,不就想要达到这个目的吗?你休想!”官家目眦欲裂,面目狰狞,“朕,自己动手!”

     第二次雷霆响起,近得就在头顶。血沿着剑身在往外涌,而官家还在咬牙切齿,继续往里深入。她却反倒是松了一口气。比起上一次来,这一次反倒没有那么震惊,也没有那么痛。

     “也罢,阿爹,你终究是又杀了我一次……这次便算是小哥哥的份儿罢。”她伸出已经重回少女姿态的手,将那剑身牢牢抓住,“此番剔骨剜肉,还了你的养育之恩,从今往后……各不相欠……你得放他自由!”

     官家松开了手,跌跌撞撞地朝后倒去。

     “嘉柔?阿奴——怎么会是你?!”

     风声忽然间猛烈起来,刮得庭中所有人都站立不稳。他们趴在地上,用袖子捂着头,好不容易等得风小了些,抬眼便望见盘绕在殿中的那只巨龙。

     鬃毛贲张,鳞片竖立,是只正在暴怒中的神龙。

     它盘绕着身子,似在护卫什么。从龙身之中,伸出一只少女的手,似乎想要触摸它的鼻尖。

     “阿奴只愿,有朝一日,得见真龙翱翔于天际……”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独自挣扎了很久才慢慢死去的赵璎奴,最后的心愿。如今枷锁已去,心愿已了,那长久以来支撑着她行动的动力也忽然间烟消云散了。

     自由翱翔吧,我的真龙。再也不要犯跟我一样的错误,再也不要听从于任何人了。

     从今往后,你是自己的主宰。

     哗啦一声,整个世界的暴雨开始降落。

     神龙静默地立在大雨之中,一动不动,犹如雕塑。在它低垂着的头颅下方,是少女垂落的手。

     许久之后,它终于一点一点舒展了身体,重新盘旋着,升上了天际。暴雨和雷霆跟随着它,犹如它的护卫。它一次又一次地朝下方回着头,最后还是朝着南方飞去。干枯的越州大地在那个方向等待着它。

     九

     “来人啊,救救我的女儿,我的宝贝!”

     “官家,官家!这只是一只淡金色的猕猴,你瞧,你瞧!”

     他朝下望去,果然,躺在他怀中的是具猕猴的尸体,身上的血都被暴雨冲淡了。

     “说得对,说得对。嘉柔早就已经死了,是我亲手……”他打了个寒颤,放开那尸体缓缓站起来,忽然只觉得万念俱灰。

     大雨滂沱,在他听来却是一阵寂静。只有雨地里躺着的那只木盒子异常清晰,里面的李干散落一地。

     多年前的中秋夜宴上,他也吃过这样的嘉庆李干,那时围在他身边有黄都知,也有珩儿,璎奴,还有瑗儿——那时他们还小,一个个都如此可爱。可如今所有都消失在了雨幕中,独留他一个,面对这漫漫余生。

     <!--PAGE 17-->

     对了!他忽然想起来,这李子难道不是有毒么?

     旁边有人来拦,他不肯停,依然抓起李子来就咬,又咬牙切齿地咽下去。酸涩的滋味在嘴里烧起来,接着便落往肚腹里,沿着咽喉一路烧灼。

     他终于切切实实地尝到了这滋味,在他的余生当中,它将慢慢地烧蚀着他的内脏,噬心削骨,永志不忘。名为“后悔”。

     苍白头发的帝王忽然掩住了脸,无声地痛哭起来。

     绍兴十五年,越州大旱,幸得真龙行雨相救。有见者云,真龙自临安宫中起,行在云雾中,伴电光雷霆,威严不可直视。民叩拜不止,立龙王庙祀之。苍梧山珍珠泉即为神龙掘出,遗有爪印,至今仍可见遗迹。

     <!--PAGE 18-->